利亞對尼歐斯的請求，說實話，一點都不驚訝。
驚訝？可省省吧。
跟這傢伙共事久了，你會發現自己的情緒閾值會高到離譜。
尼歐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實用主義到骨子裡的存在。別說是朋友，祂狠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雖然利亞的記憶庫並不齊全，但她至少知道某張黃金色的王座並不是真的王座。
利亞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掌印者靜修地的方向——那是一處露天花園，也是馬卡多的冥想之地。說得更直白點，就是一個讓社畜放鬆的地方，性質約等於公司裡的茶水間和帶薪拉屎聖地——廁所。
看看可憐的馬卡多吧，帝國宰相，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的存在，如今都憔悴成甚麼樣了！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那稀疏的幾根頭髮像是被颱風掃蕩過的麥田，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還能再加72小時班”的悲壯氣息。
利亞覺得馬兆那個“老馬”的綽號，真該讓給馬卡多。
畢竟馬兆現在春風得意，事業家庭雙豐收，就連原本岌岌可危的髮際線都在魔法的滋潤下茂密起來，整個人瞧著比剛來基地那會兒還年輕。
咳咳，扯遠了……
利亞收回了思緒，重新審視起尼歐斯的提議。
如果只是帶個學徒，教教法術，倒也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麻煩事。她手底下的學生不知幾何，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但要是借教學的名義帶娃——還是帶一個生理和心理上都已經完全成年的娃——利亞覺得尼歐斯未免也太折騰人了。
成年人的三觀早就定型，糾正起來賊麻煩。
更何況洛加還是個從小在宗教氛圍濃厚的星球長大，滿腦子神神叨叨思想的傢伙。
她懶得再用表情和尼歐斯這傢伙玩“你猜我在想甚麼”的遊戲，直接垂下眼瞼，手指在手腕上的系統聯絡器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一道只有她和尼歐斯能看到的虛擬光幕在眼前展開。
利亞：說實話，你到底在打甚麼算盤？我這真不是託兒所！
尼歐斯：我的打算一向很單純，利亞。我需要你教他法術，一種迥異於靈能體系的力量。讓他明白，宇宙的奧秘並非只有靈能一種解釋。僅此而已，其他的一概不用你管。
利亞：真的？你確定你不會在幾個月後突然冒出來說：“哦，順便幫我糾正一下他的信仰和潛在的叛逆傾向”？
尼歐斯：我也沒坑過你幾次吧？不要總是這樣疑神疑鬼，這不利於咱倆之間的友誼。
利亞撇了撇嘴，這傢伙總能把壓榨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利亞：唔，為了友誼，我要你那個耀金的成分配方，還要……再來點……最後再加一輛禁軍的反重力摩托，最新的型號。
尼歐斯：沒問題，矛隼型還是晨鷹型？需不需要改裝？
利亞：晨鷹型，不用改裝。
尼歐斯：我馬上吩咐瓦爾多去辦。對了，在洛加學習的這段時間，我希望他的身份能保持絕對的隱秘。
利亞：這好辦，小事一樁。
這段在系統通道中以光速進行的“賣崽交易”，一旁的洛加·奧瑞利安自然是聽不見也看不見。
他只知道，在他那神明父親向這個名為利亞的凡人女性提出要求後，這個女人居然沒有立刻雙膝跪地，感激涕零地領受這份天大的榮耀。
不——她甚至連最基本的禮儀都沒有！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那麼隨意地站著，彷彿面對的不是統御百萬世界的帝皇，而是一個街邊的路人。
此刻，她甚至還敢當著父親的面，低下頭擺弄她手腕上那個機械造物。
那看起來像某種先進的個人終端或聯絡器，而讓他心頭一震的是，他那位偉大的父親手腕上，竟然也戴著一個款式幾乎一模一樣的裝置。
很顯然，他們在透過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某種私密的交談。
片刻之後，彷彿達成了某種共識，那個女人抬起頭，將目光轉向了自己。
“好了，小夥子，”她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出門正好碰到隔壁鄰居家的小孩，於是隨便聊幾句，“接下來，我需要對你施放一個變形法術。這會讓你體型變小，外貌也變成另一個樣子，用來隱藏身份。可以嗎？”
“法術？”洛加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一個凡人，竟敢在他這位原體面前談論“法術”？他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自己的父親，尋求指示。
尼歐斯的臉在洛加的眼中，永遠是不斷變化的。
凡人看到的是光輝萬丈的神只，而原體看到的則是更深邃的本質。
此刻，洛加看到的是一張嚴肅中帶著溫文爾雅的面孔，深刻的五官彷彿由歷史本身雕刻而成，英俊而威嚴。唯一不變的，是那雙彷彿蘊含著真理的眼眸。
那雙眼睛正注視著洛加時，充滿了溫暖與期許；而當祂瞥向那個女人時，則帶著不加掩飾的信任。
+洛加+
帝皇開口，祂的聲音直接在洛加的靈魂深處響起。
+相信她+
“是，父親。”面對人類之主的命令，洛加微微躬身，壓下了心中所有的疑惑和身為原體的驕傲。
……
他的新老師——利亞，顯然掌握著某種他聞所未聞的力量體系。
只見她隨意地抬起手在空中輕輕一揮。洛加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感官全開，試圖捕捉哪怕一絲一毫的靈能波動。
然而，甚麼都沒有。
沒有靈能的洶湧，沒有符文的閃耀，沒有艱澀的咒語，甚至沒有一絲能量的逸散。
就像是……就像是被微風輕輕吹了一下。
他沒有任何感覺。只是視角高度不斷降低，並以此判斷自己龐大的身軀正在以一種不合常理的方式迅速“收縮”。
構成他半神之軀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一種不可知的力量下，被重塑、壓縮，最終變得和身邊這個凡人女性一般大小。
更讓他驚奇的是，他身上那件來自科爾奇斯的祭司長袍和裹頭巾，竟然也跟隨著他的身體一起等比例縮小，完美地貼合著他現在的身形，彷彿它們原本就是這個尺寸。
最後，利亞再次揮了揮手，一面由純粹水元素構成的鏡子憑空浮現在洛加面前，水面光滑如鏡，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新模樣。
“看看吧，這是我隨機生成的面孔。如果哪裡不滿意，我再給你調整。”
水鏡中的，不再是那張鐫刻著無數金色經文刺青的面孔。
他臉上所有複雜的刺青都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張黑髮黑眼，五官端正的年輕人的臉。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可以說有些過分普通，是丟進泰拉擁擠的人潮中，一秒鐘就會被徹底淹沒的那種普通。
這樣……也好。洛加默默地想。頂著這樣一張臉，就沒人知道，洛加·奧瑞利安，曾經拜過一個普通的凡人女性為師。
這麼想著，洛加很隨意地搖了搖頭，將自己的語氣除錯地恭敬起來：“這樣很好，老師。”
“那就好。”
利亞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像是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隻20寸大小，造型像拉桿箱一樣的金屬箱子，遞給洛加。
“我現在要去趟火星，你看看有甚麼私人物品要帶的，就裝在這個箱子裡，等會兒我幫你帶過去。”
說完，她的身影就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被留下的洛加瞪大了眼睛，手裡摸著那個冰涼的金屬箱子，大腦一時間有些宕機。
他的力量和靈能並沒有因為軀體的改變而丟失，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奔騰的力量，如果需要他隨時可以使用。
但他很確定，以他原體級的動態視覺和靈能感知，壓根沒看出來利亞是從哪裡掏出這麼一個箱子的！彷彿那東西就這麼憑空出現了！
至於利亞的離開方式，傳送？這倒不算罕見。
但……他沒有感知到任何傳送信標的訊號，這更像是一種……個人化的、瞬時的空間跳躍。
不提這能力的奇異之處，能在防衛森嚴、佈滿反傳送力場的皇宮內宮如此隨意地傳送，這本身就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
父親，你就這麼信任那個女人嗎？
見這個兒子一直髮呆，尼歐斯便提醒了他一下。
洛加回過神來，試探性地開啟了手中的箱子。
然後，他再一次被震驚到無以復加。
“這、這是——”
“一種空間迴路裝置，或者按她的說法，次元箱。”尼歐斯輕鬆地解釋道，彷彿這不過是個尋常的小玩意兒。
“空間迴路裝置？”
陌生的詞語，陌生的技術，陌生的力量體系。
這就是父親要我學習的東西嗎？一種完全脫離了靈能，甚至可能超越了當前帝國科技理解範疇的全新知識？
洛加在心裡默默地握緊了拳頭：父親，我絕不會讓您失望！這位老師所擁有的一切知識，無論那是甚麼，我都會將它們統統學到手！
不管洛加此刻有多麼的信心滿滿，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依舊接二連三地粉碎著他身為原體的驕傲和認知。
他並沒有帶著次元箱回自己住處拿東西，畢竟他以前的個人物品，全都是按原體那大塊頭定製的。
但他現在只有凡人那麼大。
這一點帝皇顯然也注意到了，便說服裝和日用品他來準備，洛加只需要去處理自己的事就行。
洛加便啟動了個人通訊器，聯絡了他的首席牧師，艾瑞巴斯。
帝皇的宮殿自然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進的。
這次前來泰拉，帝皇告知他可能會停留很長一段時間，因此洛加將懷言者軍團的指揮權暫時移交給了他的養父兼一連長，科爾·法倫。
他只帶了最信任的首席牧師艾瑞巴斯隨行，但即便是艾瑞巴斯，也只能待在守備相對寬鬆的外宮區域。
“艾瑞巴斯。”
“我的主人，”艾瑞巴斯那永遠謙卑而虔誠的聲音傳來，“您忠誠的僕人在此聆聽您的教誨。”
“我將在內廷進行一段時間的深度修行，這是父親的安排。”洛加言簡意賅地交代道，“在此期間，你必須老實待在住所內，潛心修行，不要隨便亂跑，更不要與其他軍團的人或禁軍發生任何衝突。明白嗎？”
“如您所願，吾主。”
牧師一如既往地堅忍服從，這讓洛加很滿意。
他結束了通話，抬頭看向帝皇。
他的父親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那麼一瞬間，祂的眼睛變得冰冷異常，充滿了……厭惡。
但在下一個瞬間，那眼神又變回了充滿慈愛的溫暖。
洛加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