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教使者所展示的絕望未來,圖蘭·奧瑞克將其列為最高階別的戰略機密。他僅在全封閉的密室中,向那些最受信任、追隨他經歷過無數次外交斡旋與慘烈戰爭的子嗣們,全盤托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真相。
令他感到慰藉的是,這些身經百戰的星際戰士們在聽完後,沒有一人流露出動搖或質疑。
他們向基因之父表達了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
這份忠誠讓圖蘭在黑暗中握住了一絲溫暖,卻也更讓他意識到肩上擔子的沉重。
會議結束後,圖蘭將自己反鎖在私人居室中。沉重的艙門合攏,隔絕了一切外界的喧囂與關切。整整一天一夜,那扇門未曾開啟,艙室外的衛兵只能聽見偶爾傳來的踱步聲,或是某種被壓抑的低沉嘆息。
在這段與世隔絕的獨處中,這位第十一原體強迫自己消化那龐大的絕望。他不斷除錯著自己的心態,試圖在崩塌的世界觀廢墟中重新找到立足之處。
與此同時,他還對著艙室中唯一的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演練微笑、點頭、皺眉、嘆息——每一絲面部肌肉的牽動,每一縷眼神的流轉,都必須在其他軍團來之前被打磨得無懈可擊。他必須學會用精湛的演技來掩蓋靈魂深處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這並不是用來欺瞞他的兄弟姐妹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圖蘭害怕在深深懼怕在帝皇面前暴露端倪。他擔心帝皇只需一眼,便能從他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讀出不可言說的厄運。
倘若那殘酷的終局與帝皇毫無瓜葛,圖蘭定然會選擇向人類之主坦白一切。哪怕被斥為瘋癲,哪怕被當作異端,他也絕不會有半分隱瞞。
然而!
那不可言說的恐怖厄運,最終的矛頭卻直指黃金王座上的帝皇本人,這才是讓圖蘭感到萬分痛苦的根源。那恐怖又悽慘的幻象,無時不刻不在切割著圖蘭的心神,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刺般的痛楚。
在黑暗的居室中,在那些沉默的牆壁注視下,圖蘭跪倒在地,對著虛空,對著泰拉的方向,立下了血誓:
“哦!父親!我絕不會讓您淪落到那般可怖的境地!”
踏出艙門的那一刻,圖蘭臉上的陰鬱已被盡數收斂。他的步伐依舊沉穩,目光依舊平和,彷彿將自己反鎖在黑暗中的掙扎與血誓從未發生過。然而,跟隨他多年的侍從官們隱約察覺到,原體身上有甚麼東西終究變了。
從這一天起,圖蘭開始推行密教賦予他的命運。
第一步,自然是動手清理軍團內部可能走漏風聲的隱患。
那些隨行的參謀、記述者、凡人輔助軍,以及擔任外圍警戒的阿斯塔特——他們都曾目睹那艘異形飛船的降落,或是在無意中瞥見過異形的身影。
哪怕他們並不清楚會談的具體內容,但密教使者露面的訊息一旦傳開,便足以引來最嚴苛的調查。而調查,意味著真相暴露的風險。
哪怕是以仁慈與寬厚著稱的第十一原體,此刻也不得不向自己人舉起屠刀。
當然,他也給了選擇。
要麼接受記憶清除手術,在物理與靈能的雙重作用下將那幾日的見聞徹底抹去,變成一片空白。
如果不願意,那下場就是被直接抹殺。
不管是誰,哪怕是阿斯塔特,都一視同仁。
沒有例外,沒有憐憫。
昔日裡宣講和平、倡導對話的阿斯塔特,如今在靜默中舉著屠刀,毫不留情地砍了下去。艙室的隔音壁擋住了所有的呼喊與悶響,迴圈系統帶走了血腥的氣味。
為了配合原體掩蓋這場慘烈的內部清洗,密教展現了他們驚人的排程能力,暗中引來了兩艘冉丹異形的星艦,在指定的星域與協和守衛軍團的艦隊上演了一場小規模的突發遭遇戰。
宏炮與光矛在虛空中交織出耀眼的死亡火網,跳幫魚雷釘入敵艦側舷,阿斯塔特們咆哮著衝入異形的巢穴。兩艘異形星艦最終在十一軍團的集火下化作太空殘骸,碎片飄散在冰冷的星域中。
至於這場遭遇戰中,第十一軍團究竟折損了多少將士、又有多少人是死於異形火炮而非原體要求的秘密處決,全憑圖蘭遞交的戰報來定奪。陣亡名單在這一刻,變成了最容易操縱的資料掩護。那些死於內部清洗的面孔,被整齊地填入“與異形作戰中英勇犧牲”的欄位。而真相,將隨著那些被抹去的記憶一同埋葬。
交涉完成後,伊萊亞斯並未離開,而是作為密教的常駐聯絡員留在了圖蘭的艦隊中。
他被安置在原體旗艦深處一間經過特殊改造的艙室裡,二十四小時處於衛兵的監視之下。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那條走廊,他的通訊被嚴格管制,他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歸檔。圖蘭給予他“合作者”的待遇,而非“盟友”的信任。
這一天,圖蘭向伊萊亞斯問出了盤桓於心底的疑惑:
“你們在暗中觀察了那麼久,為甚麼最終挑選了我,而非其他原體?我並不是最能打的,也並不是人緣最好的。比我更強的原體比比皆是,你們偏偏找上了我。”
伊萊亞斯似乎早有所料,立刻給出瞭解答:
“密教的眼線遍佈人類帝國,我們早已對絕大多數基因原體進行了考察。正是您在征服世界時所展露出的理智,以及對生命的仁慈,讓您從所有的候選中脫穎而出。一個只懂殺戮的屠夫無法理解宏大犧牲的意義,唯有您這樣珍視生命的統帥,才會在計算了全宇宙的存亡後,毅然決然地扛起這份最沉重的罪孽。您會痛苦,但您不會逃避。您會猶豫,但您終將做出正確的選擇。”
聽完這番剖析,圖蘭移開視線,長久地陷入了沉默。他沒有再問甚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伊萊亞斯退下。
……
相比起西南防線上那些暗流湧動、權謀交鋒的心理戰,東北方向的主戰場早就打成了一鍋沸騰的粥——不對,是一鍋被燒穿底的鐵鍋,到處冒泡,四處濺油。
畢竟,就算交戰雙方是兩個橫跨星海的龐大帝國,真實的宇宙海戰也不可能遵循甚麼古老的桌面棋盤規則。誰也不會傻到在真空中規規矩矩地排成兩個方陣,你一炮我一束地玩回合制射擊——那是泰拉博物館裡才存在的規則,擱這兒就是送人頭。
現實的戰場,從來都是無序的機動、隨機的碰撞,以及致命的火力交織。大場面的毀滅景象層出不窮,動不動就有一艘戰艦像煙花一樣炸開,碎片撒得滿太空都是,連後面的戰艦都得急打方向盤避讓。
當戰局規模從初期的區域性伏擊,一路飆升級成了大規模主力艦隊遭遇戰後,人類帝國在純粹虛空海戰中的技術短板,便像禿子頭頂的蝨子一樣——藏都藏不住。
冉丹異形在虛空航行與火力投射上,確實握著一手好牌。它們的生化戰艦裝備著詭異至極的暗影能量武器,射程遠,威力大,雖然每一炮的間隙稍微有點長,但架不住殺傷強啊。
要是雙方隔著老遠玩常規艦炮對轟,不出幾個標準時,帝國戰艦的虛空盾就會在異形火力的持續燒灼下率先過載熄火,艦毀人亡。
面對這種火力劣勢,帝國艦隊的指揮官們倒也沒死腦筋。他們極其果斷地換了戰術,乾脆得像個在賭桌上直接梭哈的賭徒。
既然遠距離對射贏不了,那就把炮戰變成肉搏戰!
突進!再突進!
瘋狂拉近交戰距離。
等到距離足夠近的時候,圖窮匕見。
成群的重灌登陸魚雷和滿載人員的突擊艇如同離巢的狂蜂,一頭撞碎異形戰艦的生化外殼,深深扎進敵艦的臟腑。
一旦星際戰士的鏈鋸劍在異形甲板上高速旋轉起來,阿斯塔特那超凡的近戰破壞力便得到了盡情釋放。甚麼死光光束,甚麼生化護甲,在忠誠的等離子槍和動力劍面前,統統得跪下求饒叫爸爸。
騙你的,叫了爸爸也得死。
這便是帝國海軍與星際戰士軍團在漫長歲月中總結出的終極戰爭真理——
一切戰術,終將轉為跳幫!
……
遠方的帝皇:崽啊,爹對你很失望!咋又被忽悠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