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亞在墨衡的成長軌跡裡,只佔據了極其短暫的篇幅。
然而,這位導師留下的地球文化與魔法體系簡直深不見底。墨衡每掏出一點新東西,心頭的感慨便隨之成倍增加。
“我這位老師,實在不簡單吶。”
聽到這話,贊德瑞克發出了老一輩人特有的牢騷:“你老師的慷慨,擱哪兒都少見。當年要是……”
老將軍的話說到一半便剎住了。這未盡的言辭背後,依舊是當年那堆發了黴的爛賬。
懼亡者曾因悲慘的短壽問題,厚著臉皮去求古聖幫忙。結果那群神明般的存在連門都沒讓進,直接把他們拒之門外。
倘若古聖確實無能為力倒也罷了,可當時的懼亡者眼睜睜看著古聖大搞靈能工程,隨手就能創造生命,隨意就能篡改星球的生態迴圈。
這群傢伙明明甚麼都辦得到,偏偏拒絕給懼亡者治病延壽。
有時老將軍忍不住想,倘若當初古聖能有利亞一半大方,隨手扔給懼亡者一點技術援助,後來那場把銀河砸得稀巴爛的天堂之戰,說不定壓根就打不起來。
可惜歷史從不接受事後假設。一切早已蓋棺定論,歲月也朝前滾了千萬年。
墨衡看著養父卡殼的樣子,輕易猜透了老將軍腦子裡那點念頭。
“父親,我有個推測。”墨衡開口打斷了對方的追憶。
“說來聽聽。”
“當初古聖為啥不幫你們?我瞅著,八成是他們在懼亡者身上,瞧見了星神暗中做的手腳。古聖那幫人,整天泡在亞空間裡頭搞學問,碰見星神這種物理法則成了精的麻煩傢伙,心裡頭肯定發怵。除非他們把星神研究得透透的,準備做得足足的,不然絕對不會蹚這趟渾水。”
戴冠將軍緩緩點頭,對這番符合邏輯的推演表示贊同。
“你的推測很合理。但真正的答案,恐怕只能去問古聖。”他豁達地笑了幾聲,把手一揮,“咱們別管那些爛穀子陳芝麻的舊賬了。走吧,你的新家到了,咱們趕緊去驗驗房。”
為養子挑選一顆全新的星球作為明面上的“原體母星”,這樁差事可不是應付人類帝國那幫刻板官僚。畢竟到時候帝皇肯定會親自來,甚麼麻煩都能解決,就是走個流程而已。
老將軍真正提防的,是那些睡在其他墓穴世界裡的太空死靈舊同僚。
不怕別的,就怕某些傢伙心血來潮跑來串門。
到時候指不定會鬧出甚麼么蛾子來。為了養子的安全,必須把所有事情都做到萬無一失。
被選中的星球同樣位於極限星域的東部邊緣,離吉德里姆不算遠。
它極其普通,普通到銀河系裡類似的星球一抓一大把。
氣候勉強能住人,資源貧瘠得連人類帝國看了都懶得收什一稅。地表上倒是還活著一批人類,數量有限,推測是當年黃金時代的移民後裔,可惜科技水平已經退化到了讓人不忍直視的地步——連顆最基礎的通訊衛星或者近地空間站都造不出來。
本地人的生活狀態就像那部叫《瘋狂的麥克斯》的電影,到處是破銅爛鐵和漫天黃沙。
按照人類帝國的刻板分類,這地方大抵會被蓋上一個“荒廢世界”的戳,然後丟進檔案櫃最底層的抽屜裡,再也沒人翻出來。
老將軍卻對這處新房產滿意得不得了。
環境太差?
派工程隊直接翻新改造,把沙漠變成綠洲也就是時間問題。
人口稀少?
這就意味著刺頭少,方便統一規矩和集中管理。
最關鍵的是,這裡離吉德里姆足夠近。老將軍只要閒下來,隨時能溜達過來看看兒子。
總之,凡是能用機械解決的問題,在老將軍眼裡統統算不上問題。
拍板定案後,老將軍風風火火地陪著墨衡降落在這顆星球上。兩人踩在鬆軟的沙土地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老將軍揹著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墨衡環顧四周,忽然開口:“中,就這兒了。往後,這兒就叫衡機星。”
老將軍沒問這名字甚麼意思,反正兒子起的,叫甚麼都行。
搬家那天的陣仗大得離譜。
三分之二的吉德里姆人收拾好行囊,跟著墨衡浩浩蕩蕩地開赴新家。這幫人是墨衡手裡最得力的基建班底,往後這顆星球上的吃喝拉撒、修修補補,全得靠他們張羅。
至於老將軍那邊,吉德里姆本來就用不著那麼多人守著。
人少了反倒清淨,被路過的死靈領主盯上的風險也跟著降了下來——萬一被那群老古董瞧出端倪,發現這群新冒出來的矽基生命跟傳統金屬骨架不是一路貨,麻煩可就大了。
太空死靈的運輸艦帶來的不止是人,還有成百上千座自動化製造工廠。其中自然包括聖甲蟲的生產流水線。
不過,為了徹底跟太空死靈撇清產權關係,省得哪天被人找上門來討要版權費,技師們把冥工聖甲蟲從頭到腳改了個遍。
外殼從甲蟲造型硬生生掰成了螞蟻模樣,連名字都換成了“墨星蟻”。看著這群黑壓壓的小東西滿地爬,誰還能認出它們原本是哪家的種?
外殼換了,乾的活兒一點沒變。
該搞衛生的搞衛生,該修東西的修東西,該拆家的照舊拆家,樣樣拿手,任勞任怨,堪稱萬能勞模。
配套設施也跟著改了名。
聖甲蟲的頂頭上司“冥工蜘蛛”搖身一變成了“墨星蟻后”,後勤基地“墓穴系統”也掛上了“墨星系統”的新招牌。
技師們日以繼夜地搗鼓,把內建的設計藍圖和外觀塗裝翻了個底朝天,再也找不出半點死靈帝國的老派審美。
這套“改頭換面”的大工程,前前後後折騰了將近七年。
如今,所有裝置各就各位,所有人手嚴陣以待。這場聲勢浩大的造假行動,正式開場。
……
製造一個完美的創世神話,據說只要七天。
但若要造出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原體老家,那就得花上至少三年時間,外加數以億計的偽裝成螞蟻的金屬勞工。
首先,得搭一個夠分量的舞臺。
選址是個精細活。老將軍和墨衡對著全息地圖上挑挑揀揀,最後看上了一塊一年有半年時間颳著九級沙塵暴的無人區荒地。
那地方很難找到水,原住民那裡叫死亡荒地,除非迷路否則絕不會往這裡走,正適合拿來編故事。
選好址,施工隊傾巢而出。
那群披著螞蟻外殼的“墨星蟻”不知疲倦地順著乾裂的地表往下狂挖了十公里,硬生生在堅硬的岩層底下掏出了一個結構複雜的地下城網。為了迎合人類帝國未來可能存在的稽核,建築風格嚴格參考了人類風格,順手又摻了墨衡為自己量身定製的“墨家”畫風。
地表部分也沒不管。
工程隊大面積爆破出人工坍塌區,給裸露的鋼筋和混凝土塗上強效化學風化劑。幾千年的歲月摧殘,幾桶藥水就能搞定。那些裂痕、鏽跡、剝落的漆皮,比真的還真。
整個造假工程的核心全在地下。這座地下城按能住三百萬人來設計,空間寬敞得能跑馬車。這麼幹不為別的,就為了給墨衡下一步的“桃花源”計劃騰出地方。
為了讓劇本嚴絲合縫,他們甚至貼心地偽造了一個原體培育艙的墜毀點。
工序簡單好操作——墨衡的培育艙一直儲存在倉庫裡,連漆皮都沒蹭掉過。他們把大鐵罐子運到星球上空,對準人工隕石坑的中心,鬆開牽引光束,讓它自由落體砸下去。轟的一聲,坑裡多了一個“天降之物”,完美。
這套浩大的造假工程耗時三年。聽著費時費力,其實清閒得很。真正出力流汗的,全是那些不知疲倦的機械工蟻。
舞臺搭好了,主角墨衡這才正式登場。
他領著一幫經過生物偽裝的吉德里姆跟班,大搖大擺地跨出荒原。
按照廢土題材的通用劇本,這顆星球上少不了那種佔山為王、壟斷水源、成天開著冒黑煙的拼裝越野車四處耍橫的暴君。墨衡要想立住腳,第一件事就是拿這種人開刀。
他選了個即將被暴君嘍囉劫掠的小村落,開始揚名立萬的第一步。
敵人只是些嗷嗷亂叫的廢土暴徒,武器低劣,只能拿勇猛來湊。
墨衡立在路中央,兩米多高的身軀在暴徒眼中宛如一座山。但他們很快發現,這座山比風還快。
改裝越野車噴著黑煙直衝而來,車頂的投矛手扣下扳機。墨衡側身一閃,鐵矛擦著肩頭飛過——與此同時,他已猛衝出去,腳下地面炸開蛛網般的裂紋。
他把鐳射槍當成了狙擊槍用,每一發都精準命中一個目標。
令暴徒吃驚的是,這一切都發生在高速運動中。暴徒們在恐懼中仍咬牙前衝,妄想靠車輛的衝擊力扳回一局。
然而殘影掠過,那輛兩噸重的越野車已被他單手掀翻,在空中翻滾兩圈,狠狠砸向另一輛車。
至於那些摩托車,更是不值一提——單手壓制,反手一扭,連人帶車統統飛上天,去和太陽肩並肩。
戰鬥中也不乏流彈飛來,可他肩頭的浮游哨戒機器人不是擺設。子彈逼近的瞬間,力場護盾已然展開,將所有彈頭化為無用功。
最後兩輛摩托車見勢不妙,掉頭就跑。
墨衡摘下腰間金屬錘,奮力一擲。錘子旋轉著飛出上百米,精準砸中其中一輛,車翻人仰。
而另一輛是故意放跑的——他需要人回去報信,好引出幕後的真正BOSS。
墨衡走過去撿回錘子,掛好鐳射槍。蜻蜓般的機器人無聲落回他肩頭。從頭到尾,老將軍特意讓他帶出來的相位劍一直沒有出鞘。
無他,墨衡覺得對付幾個普通人實在是大材小用。
威望這東西,來得就是這麼水到渠成。
打跑嘍囉,引出反派頭目。平了一個山頭,換下一個山頭繼續掃。廢土上的規矩簡單粗暴:誰拳頭硬誰說了算。
而墨衡不但拳頭硬,居然講道理,講得還是愛護弱小的道理,這就很稀罕了。
於是,受盡欺壓的廢土原住民開始自覺地聚攏到他身後。
隊伍越拉越長,人也越來越多。人越多,肚子就越餓。乾癟的水囊和見底的口糧發出赤裸裸的生存抗議——再不搞吃的,這幫人就得啃沙子了。
這時候,墨衡站了出來,不緊不慢地給大家畫了一張大餅。
他管那餅叫“桃花源”。
這處桃花源,自然就是他們花三年時間偷偷挖好的豪華地下堡壘。裡頭有水,有糧,有乾淨床鋪,連風沙都吹不進來。難民們聽得兩眼放光,恨不得插翅膀飛過去。
遷徙的路上,墨衡一路走,一路不遺餘力地撒播改良版的墨家濟世思想。
兼愛:只留兼愛,不提非攻。非攻在大遠征時代實在說不通——帝國需要不斷開疆拓土,異形與異端必須被清除。所以墨衡只講人與人之間彼此扶持的愛,把戰爭解釋為必要的淨化而非主動侵略。
尚賢:原本的意思是打破血脈與門第,以能力和忠誠定尊卑。這一點被墨衡巧妙地用“人人平等”來解釋。
尚同:統一思想與行動,避免各執一詞、各自為政。這一條帶有集權色彩,但也是必須的。
節用:從生到死,一切從簡。不鋪張,不浪費,不搞無意義的儀典。
明鬼:這是為以後認識亞空間做準備。而且早點提出惡鬼善神的概念也有好處。
非命:徹底反對宿命論。沒有甚麼是命中註定的。唯有依靠自身的奮鬥與犧牲,才能在黑暗的紀元中掙得一線生機。
原本的墨家十義,在墨衡這裡變成了六義。沒有辦法,誰讓這裡是戰錘宇宙呢。這叫因地制宜改良。
為了防止後來的有志之士在沙塵暴裡迷路,他們還在沿途設立補給休息站,架起高效太陽能採水器。這個過程中,原住民也漸漸熟悉了墨星蟻和吉德里姆人,並將其視作平常。
幾周後。
灰頭土臉、有的甚至出生至今沒洗過澡的難民們,終於站到了地下城的大門口。
門開時,所有人全都呆住了。
他們看見了水——源源不斷的清冽的水。
清澈的水流被奢侈地做成了廣場中央的觀光噴泉,在燈光明亮的地下穹頂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那水乾淨得不可思議,有人當場就撲過去喝了起來,還有人甚至想進去洗澡,結果自然被其他人阻止了——人家還要喝的,你洗甚麼洗?
農業區裡,全自動的培養槽中擠滿了長勢驚人的高產作物,綠油油的葉片層層疊疊,晃得人眼睛發疼。
至於分配給每個人的安置房,反倒沒有前兩者那般矚目。可日後他們終會明白,那些看似樸素的居所裡,藏著怎樣的安心。
桃花源。
原來這世上,真有一座桃花源。
吃喝不愁,再也不用被風沙追著跑。面對這份奇蹟,人們對這位英俊善良、還能嫻熟操作“遠古科技遺物”的領袖,只剩下死心塌地的追隨。誰要敢說墨衡不好,不用他自己動手,這幫難民就能把那人活埋進沙子裡。
群眾吃飽穿暖之後,墨衡推行起自己的治理理念便沒了半點阻力。
他把原住民過去那種為搶半杯渾水就互相捅刀子的廢土法則直接扔進了垃圾堆。他教大家互相幫襯、平等共處,把整座地下城擰成了一個絕對理性、高度捆綁的利益共同體。
在這裡,搶奪與殺戮絕跡,留下的只有勞作分工。
後來慕名而來的難民,只要點頭認同這套規矩,自然就能加入。
桃花源的人口就這樣越滾越多,多到連地表上的軍閥都坐不住了。
底層人都跑了,他們還怎麼做人上人?
那些暴君終於集結起所有的拼裝汽車和人手,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打算把這個新生的理想鄉掐死在搖籃裡。
這正是墨衡等了許久的演出。
面對暴君的軍隊,他不慌不忙,直接拉出了一支被“遠古科技”武裝到牙齒的自衛隊。
這幫曾經的受壓迫者,如今手裡端著鐳射步槍,身上穿著防護效能極佳的高分子複合護甲,用今非昔比來形容並不為過。
這一場場保衛家園的防守反擊戰,從第一槍響起就沒了懸念。
暴君的殘暴統治在光束火力面前像紙糊的一樣,化成了廢土上的焦炭。
墨衡大馬金刀地踩在這些廢土軍閥的殘骸上,把“墨家六義”與理性的光輝徹底灑滿了這顆貧瘠的星球。
未來的某一天,當人類帝國注意到這顆星球時,他們看到的,將是一個繁榮、有序、處處透著古人類遺風的文明世界。
同時,他們還會看到一位帶領全體人民走向偉大復興、渾身散發著神聖光輝的基因原體。
如果非要說這位原體有甚麼缺陷,那就是他的高哥特語講得不如他的兄弟姐妹們流暢,總帶著一股子奇怪的口音。他一張嘴就是“中”或者“不中”,聽得帝國的官員們一愣一愣的,總覺得這位原體不是在表示肯定與否定,而是在質問他們的忠誠到底合不合格。
……
墨衡:俺人設定咧!中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