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臨時充當黑暗生物戰俘營的南陸軍閥地下掩體裡,迎來了一個相當眼生的訪客。
至少在德古拉伯爵簡單的社交名單裡,查無此人。
來人正是艾利克斯。
這位頂著“梅林後裔”這般顯赫頭銜,卻在這場末日大戲裡混得毫無存在感的灰袍巫師,正揹著手站在鐵柵欄外面。
地下掩體的居住環境實在稱不上舒適。
阿斯塔特們顯然並不認為需要對這群俘虜保持最基本的人文關懷。
四面光禿禿的混凝土牆壁上只掛著幾盞瓦數極高的工業探照燈,把整個牢房照得亮如白晝。雖說燈管裡沒摻和要命的紫外線,但那些倖存的吸血鬼依然覺得十分刺眼。他們本能地擠在光線稍暗的牆角,活像一窩在暴風雨中抱團取暖的鵪鶉。
臨時牢房裡東一把西一把地擺著幾把廉價的摺疊椅。德古拉坐在其中一把上,姿態依然努力維持著貴族的矜持。他很是隨意地打量著這個獨自跑來探監的巫師。
“你們會議開完了?”德古拉說,“你是替那幫大個子傳話,打算大發慈悲放我們走了?”
艾利克斯搖了搖頭。
“你們又能走到哪裡去?”他反問。
德古拉微微眯起眼睛:“閣下,這似乎與你毫不相干。”
“毫不相干?哈哈!”艾利克斯突然笑出了聲,“伯爵,我清楚你心裡的盤算。你打心眼裡覺得咱們兩邊根本尿不到一個壺裡。我也清楚,妮妙在把你們派來南陸送死之前,絕對給你們畫過一張足夠誘人的大餅。”
德古拉閉口不言。他認為和這個腦子顯然不太正常的巫師探討未來規劃,純屬浪費口水。
艾利克斯並未在意對方的冷落,自顧自地往下說:“但此時此刻,看著你們現在縮在牆角的慘狀,我的心裡只剩下同情。我可憐你們這群認不清自身定位的蠢貨。”
“閉上你的嘴!我沒興趣聽你在這裡大放厥詞!”德古拉猛地站起身,厲聲呵斥。
“你覺得受到了冒犯?你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覺得自己早就在生物學上脫離了人類的範疇?”艾利克斯毫不退讓地盯著他,“可在妮妙那個瘋女人眼裡,狼人也好,吸血鬼也罷,甚至包括我們這些躲在魔法界裡自命不凡的巫師,統統都是人類的變種分支!”
“你大可不必急著否認。我就問你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如果全人類都在這場大洪水中死絕了,你們吸血鬼以後靠吃甚麼活下去?去高山上追著巖羚羊咬?還是去海里裡吸鯨魚的血?”
當然不行。德古拉在心裡迅速做出了否定。
動物的血液確實可以用來解渴,甚至能在極端環境下維持血族的基本生理機能。但獸血對於吸血鬼而言,只能算劣質的臨時替代品。倘若長期飲用動物血,血族的理智會逐步瓦解,最終退化為只懂得憑藉本能撕咬的野獸,再也無法維持貴族的體面與智慧。
“還有繁衍問題。”
艾利克斯窮追猛打,毫不留情。
“血族群體的擴大,百分之百依賴對人類進行初擁。沒了人類這個龐大且源源不斷的素材庫,你們也就徹底斷絕了誕生後代的途徑。等待你們的,只有漫長且註定的群體滅絕!在這點上,你們甚至連那些滿身跳蚤的狼人都不如!起碼人家狼人只要有一公一母,就能自己生出小狼崽子!”
這番話砸得德古拉啞口無言。
生存的現實邏輯他並非沒想過。但妮妙當初喊出的理想口號實在太響亮,震得所有的黑暗生物都下意識地陷入了某種狂熱的集體催眠,認為這些瑣碎的後續問題到時候自然有解決的辦法。
如果你問他們:萬一妮妙不幫你們解決口糧和繁衍問題呢?
他們肯定會梗著脖子回答:我們可是妖精女王的解放者!我們在這裡出了多少血汗?按人類那套封建王朝的說法,這叫從龍之功。等新世界建立了,女王不可能不給我們安排!
而現在,艾利克斯把德古拉他們不想面對的問題擺在桌面上,並狠狠撕碎了外層的謊言包裝。
“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妮妙的計劃裡扮演著甚麼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別做夢了!你們甚至連最底層的提線木偶都算不上!不過是被榨乾了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後,立刻填進垃圾焚燒爐的廢料罷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妮妙並不打算放棄你們,可等大洪水淹沒了所有陸地,你們憑甚麼覺得一幫連鰓都沒有的陸地吸血生物,能在幾萬米深、水壓足以壓扁鋼鐵的海溝裡找到活路?”
掩體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此時,雖說艾利克斯全程未曾參與隔壁那場由阿斯塔特和洛基主導的高階情報分析會,但他憑藉世代相傳的知識與自身的邏輯推演,竟也在腦海中還原出了那份關於邪神復甦的真相拼圖。
在邪神降臨的大事件中,所有的參與者皆被劃分為三個嚴格的層級:
眷族、化身、傀儡。
眷族,是那些生於深海、長於深海,從信仰和基因層面與邪神意志高度繫結的海洋原生物種。它們是那頭末世之獸真正的嫡系部隊,理所當然地將在大洪水之後接管新世界的主導權。
傀儡,則是那些徹底喪失自我意識、淪為傳聲筒的狂熱工具。妮妙正是此類典型。她自以為在主導復仇,是清洗這個骯髒世界的執行者,實則那顆腦袋早已被深海的低語完全佔據。
至於化身,屬於邪神力量在物質位面的投影。
邪神的本體盤踞於虛幻和現實的維度裂隙之中,降臨現世需要極為繁瑣的步驟。
這一過程必須始於矇昧的獻祭者——那些被侵蝕了心智的信徒四處奔走,蒐集神性,籌備血祭。
當儀式累積至臨界,信徒們便不再是單純的祈禱者——他們中某個“幸運兒”化作模具,從不可名狀的黑暗之中澆鑄出“化身”。那具勉強能以血肉之軀存在於現實的化身,不過是本體投下的倒影。它承載著本體一小部分權能,成為錨定於現實維度的楔子。
最後,由化身以自身的存在為支點,配合儀式共鳴,強行撕裂現實,讓那無法目視、無法名狀、連思考都會讓人發瘋的本體,自裂隙中緩緩擠入現實宇宙。
化身由於承載了邪神的部分力量,其外在形態根本無法維持正常的人類輪廓,必定會發生恐怖至極,且違反生物學的畸變。
而不管是德古拉之前的所見所聞,還是當前全球的戰局中,都未曾出現這等只看一眼便能讓人理智清零的怪物。這也從側面印證了,那個充當錨點的化身尚未正式成型。
你瞧,在這份等級森嚴的滅世組織架構圖裡,德古拉等人壓根連上榜的資格都沒有。
所有由人類突變而來的神奇生物,在妮妙及其背後的主子眼裡,天然缺乏信任基礎。
它們充其量只是臨時招聘的廉價耗材,或是自帶乾糧上門的舔狗。
當耗材也好,舔狗也罷,都是沒有前途的。
在幫助妖精女王打破倫敦塔的千年封印後,這批黑暗生物的歷史使命便已宣告終結。將它們統統打發到南陸去正面硬剛舊神,純粹是妮妙為了消耗掉它們,順帶榨乾最後一點剩餘價值。
艾利克斯之所以站在這裡,煞費苦心地給一個吸血鬼老頭普及生態學與邪神組織架構學,自然有著私人目的。
他急需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武裝力量。
任務小隊以及聖理會的那群星際戰士確實武力值爆表,打起仗來如同秋風掃落葉般讓人讚歎。
但令艾利克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根源在於——這幫鐵皮巨人過於獨立自主了。
他們行事宛若另一個完全不受約束的圓桌騎士團,有著一套極其嚴密的內部指揮鏈。在這條指揮鏈中,梅林後裔、亞瑟王血脈乃至整個魔法界的巫師團體,統統被毫不留情地排除在核心決策圈之外。
艾利克斯原本期望能在這場救世行動中謀求一個類似於首席宮廷謀士的體面職位,結果發現對方完全把他當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背景板。
他提出的戰略建議,那群阿斯塔特僅在符合自身作戰習慣時才選擇性地聽取兩句;若是不符合,對方直接當沒聽見,一點面子也不給這位偉大的梅林後人留。
這種手裡毫無籌碼的尷尬處境,讓這位梅林後人感到非常不痛快。
他一邊在心裡感嘆著人類就是這麼不團結,不管過了多少個世紀都是這副德行,一邊把算計的目光投向了這群成為階下囚的黑暗生物。
艾利克斯當即決定跑到牢房裡碰碰運氣。
倘若能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將這批黑暗生物忽悠進自己的陣營,他手頭的可控戰力便能實現幾何級數的翻倍。這樣一來,他的發言權自然水漲船高,而巫師們的人身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這位梅林後裔確實口才了得。
當然,也不排除德古拉和那幫黑暗生物在廣場上被阿斯塔特們徹底嚇破了膽,生怕那群不講道理的鋼鐵罐頭突然推門進來,冷冰冰地宣佈一句“你們沒有利用價值了”,然後直接拉出去全部突突。
總之,雙方連半個小時都沒用到,便就當前局勢達成了高度共識,迅速拋棄前嫌,完成了一場一拍即合的地下結盟儀式。
事後,當這則“巫師代表已與黑暗生物戰俘結成戰略合作伙伴”的訊息傳到任務小隊的會議桌上時,阿斯塔特們的反應平淡得出奇。
他們最多聳聳肩膀。
大家本來就算不上一夥的。
再說,世界末日的規矩向來如此。
只要大家擁有一個共同的、且必須被立刻弄死的最終目標,哪怕前一秒雙方還在殺得血肉橫飛,後一秒也能毫無心理障礙地坐在一起喝茶吃司康餅。
在生存面前,一切歷史遺留問題皆可無限期擱置。
更何況,在阿斯塔特們看來,這樣的安排簡直完美。
這幫皮糙肉厚的黑暗生物去給脆皮巫師當肉盾,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戰場兵力配置了。
如此一來,任務小隊無需在接下來的戰爭中,分心去給那幫一碰就碎的施法者充當全職保姆。他們大可放開手腳,專心致志地去把那個麻煩的源頭——妮妙——大卸八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