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的皮靴剛剛踩在了南陸那乾巴巴、直冒熱氣的泥土上。幾乎是前後腳的功夫,任務小隊也在這片土地上落了地。
想要把妮妙徹底摁死,首要前提是搞清楚她現在到底在哪兒,以及每天在搗鼓些甚麼名堂。
然而現實的麻煩在於,現在是一九九三年。這可不是滿大街都掛著高畫質攝像頭,只要你有本事黑進去就能查監控的三十年多後。
在這個年代,指望靠幾個凡人探子、幾副望遠鏡去追蹤一位神出鬼沒的妖精女王,簡直是腦子進了水才想得出來的餿主意。
遇到這種物理手段徹底抓瞎的情況,理智的人通常會求助於魔法。
但遺憾的是,巫師們那一套引以為傲的偵測方法,在妮妙面前一點用都沒有。顯然妖精女王對巫師那套相當熟悉,而且有著特殊的遮蔽技巧。
而利亞教導的魔法倒是勉強奏效。
任務小隊曾利用【鷹眼術】,在遠處打量這位妖精女王的一舉一動。
不是不想把觀測距離拉近些,看清楚更多細節。無奈的是,一旦觀測距離稍微拉近,妮妙敏銳的感知便會觸發,那雙猩紅的眼睛彷彿能順著魔力的絲線看過來,緊接著,由魔法構築的隱形感測器就會瞬間分崩離析。
而最近這段時間,情況變得越發讓人惱火。
自從妮妙去大海里度了個假回來後,她整個人彷彿被老天爺賦予了最高階別的管理員許可權。魔法徹底停擺。
任務小隊不僅沒法再觀察妮妙,連她身邊那些渾身散發著海腥味的近衛,也一併被某種蠻不講理的力場給徹底遮蔽。他們在法術的雷達螢幕上集體蒸發,好似一支連牌照都不掛的幽靈艦隊。
無奈之下,任務小隊只能退而求其次,將監控目標轉向那些“可以被觀測的物件”。
德古拉伯爵,這位在黑暗陣營中逐漸邊緣化的血族領主,理所當然地進入了小隊的視野。
事實證明,老牌吸血鬼並不具備隔絕魔法鎖定的能力。當小隊透過魔法觀測發現,這位吸血鬼沒有跟在妮妙身邊,反而苦哈哈地帶著一批精銳家底,橫跨大洋跑去南陸啃硬骨頭時,賽維塔當機立斷,決定全員跟進。
他們的目標自然是在南陸截住德古拉,撬開他的嘴,榨出關於妮妙的情報。
而此刻,這位活了幾個世紀、自詡老謀深算的血族伯爵,正坐在顛簸的軍用卡車裡,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
他還以為自己的行軍路線隱秘得連鬼都查不出端倪。卻壓根不清楚,他的行軍圖、人員配置,乃至每天晚上打算在哪棵猴麵包樹底下安營紮寨,全都被任務小隊摸得底朝天,就差直接幫他排個夜間巡邏的值班表了。
……
這群主力由老牌吸血鬼和狼人混編而成的黑暗突擊隊,首發目標是南陸某軍閥營地——也就是情報中某位舊神藏身地,力求在不驚動凡人守軍的情況下,把那位盤踞在此地的舊神大卸八塊。
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一頭扎進精心佈置的陷阱。
那個本該待在營地裡等死的倒黴舊神,其實早在三天前就被任務小隊清理乾淨。
而今夜留在營地中央、持續散發著微弱神性波動的玩意兒,不過是被刻意留下的神性罐頭。這就好比在老鼠夾上放了一塊乳酪。
暗殺發生的那一瞬間,迎接他們的,並不是人類的槍炮或舊神驚恐的尖叫。
是光。
伴隨著一連串電閘閉合聲,佈置在營地四周高塔上的探照燈統統通電亮起。
如果你以為這是南陸軍閥營地老舊的破銅爛鐵,那你就錯了。這可是任務小隊經過改裝,將強光戰術手電的聚光模組與大功率工業紫外線燈管拼裝在一起的探照燈陣列。
刺目的光柱猶如交叉的重劍,瞬間將整個廣場照得比赤道正午的停機坪還要明亮。
緊接著,【晝明術】與【陽炎射線】如同暴雨般從半空中傾瀉而下。那些純粹的光明以及正能量砸在黑暗生物的身上,廣場上頓時響起了皮肉在高溫鐵板上燒焦的嗞嗞聲,以及吸血鬼們失控的淒厲慘叫。
但這還沒完。任務小隊在佈置陷阱時,顯然考慮到了各種生物的逃生習慣。隱藏在暗處的大功率超聲波干擾儀同時啟動。
對於一般的黑暗生物而言,這場突襲頂多是讓他們被強光晃瞎了眼,被魔法烤焦皮毛,在地上打滾哀嚎。但對於吸血鬼而言,這簡直是一場全方位的系統性災難。
那些曾經分食過舊神血肉、獲得了強化的精銳血族,反應最為迅速。
他們在被強光灼燒的瞬間,強忍著劇痛化作一大群黑壓壓的蝙蝠,企圖四散衝向高空逃離。
可惜,超聲波干擾儀徹底搗毀了蝙蝠們的雷達導航系統。
這群蝙蝠在半空中完全喪失了方向感,活像一群被塞進滾筒洗衣機裡的瞎眼鴿子,瘋狂亂撞。
有的互相撞在一起,像斷線的風箏般筆直墜落;有的則直接全速撞上混凝土牆壁,當場拍成一攤黏糊糊的肉泥。能在這種立體式的干擾與光輻射下真正飛出死亡空域的,其幸運值不亞於買彩票中頭獎。
至於那些未曾強化過的低階吸血鬼,處境就只剩下自求多福了。
在這個充斥著高強度紫外線和陽炎射線的廣場上,他們那可憐的暗夜體質甚至撐不過一分鐘。光柱掃過,化作飛灰。說真的,這種死法相當環保。
那些僥倖扛住第一波光輻射的殘存血族,連滾帶爬,慌亂地抓起手邊一切能擋光的物件。有的舉起破爛的木板,有的把自己塞進了裝彈藥的木條箱,還有的乾脆把瓦楞鐵皮拆下來頂在頭上。
他們縮在這些臨時掩體下,活像一群在暴雨中沒帶傘的窘迫遊客,只不過遊客露頭最多淋溼,而他們要是露頭……等待他們的則是致命的灼燒。
“是陷阱!”
“要死了!我們都要死了!”
“別慌!保持陣型!殺出去!”
有人在躲避強光,有人在扯著嗓子大喊,有人在左衝右突。只能說這些傢伙實在沒甚麼軍紀可言,而臨時領導德古拉也並不像妮妙,對這些黑暗生物有著足夠的控制力。
兩頭體型足有雙開門冰箱那麼大的鐵灰色精銳狼人,原本打算仗著腿腳利索,從營地側面的缺口強行蹚出一條血路。結果才跑出去不到五米,這兩頭野獸就踉踉蹌蹌地倒退回了廣場。
它們呲著森白的獠牙,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威脅性嘶吼。這副齜牙咧嘴的模樣看著唬人,實則步伐凌亂、後腿微微發抖,彷彿它們正面對的不是一個缺口,一片黑暗,而是一整支全副武裝的重灌步兵連。
然而,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只有一個人。
那人套著一件厚重得足以抵禦泥頭車正面衝撞的全覆式動力裝甲,冰冷的陶鋼表面在探照燈下泛著幽光。寬闊的肩甲上刷著藍色的極限戰士塗裝,亮著紅光的戰術頭盔將面孔擋得嚴嚴實實。他每往前邁出一步,附近地上的碎石就跟著輕輕跳動一下。
在場的老資格黑暗生物對這種盔甲絕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印象深刻到了骨頭裡。
那是倫敦地下世界的教父賽維塔里昂,那位冷血剝皮狂魔麾下的暴徒,一幫自稱“阿斯塔特”的鋼鐵怪物們的工作服。
但黑暗陣營裡,從來不缺沒見過世面的蠢貨。畢竟,你不能指望一群自私自利的怪物在酒吧端著啤酒,交流自己是如何被這些鋼鐵巨人踩碎骨頭的屈辱經歷,哪怕這麼做可以讓那些新血吸取教訓,增加經驗。
幾頭剛在納迦羅斯完成轉化的新晉狼人,顯然對剛剛獲得的新生力量盲目自信。它們完全無視了老狼人的退縮,齊刷刷嚎了一嗓子,四肢著地,猶如出膛的炮彈般朝著那個高大的鋼鐵罐頭悍然發起衝鋒。
最前面的狼人高高躍起,利爪撕裂空氣,直奔阿斯塔特的頸部關節。
那名星際戰士並沒有拔出武器。他往側邊挪了半步,動作輕巧得出人意料,輕描淡寫地讓過了那股腥風。緊接著,這臺重達一噸的人形坦克展現出了阿斯塔特應有的爆發力。他往前一撲,掄起包裹著陶鋼的鐵拳,結結實實地砸了出去。
一記沉重的直拳。
伴隨著沉悶骨裂聲,包裹著陶鋼的鐵拳硬生生砸凹了狼人的胸膛。這股恐怖的動能直接將這頭重達兩百多公斤的野獸凌空擊飛了十幾米遠。
狼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砸在地上,接連滾了好幾圈,在粗糙的地面上犁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它最終癱倒在離德古拉不到五米遠的地方。大口的內臟碎塊混著血水從它的喉嚨裡湧出,它的胸腔徹底塌陷,兩條後腿蹬踹了兩下,便徹底死透了。
剩下幾頭衝鋒的狼人見狀,十個腳趾死死扣住地面,硬生生踩了剎車。極度的恐慌讓它們拼命往後縮,唯獨其中一頭徹底被怒氣和血腥味衝昏了頭腦。它眼珠子通紅,張開血盆大口,愈發癲狂地撲了上去。
鋼鐵戰士不閃不避,僅僅偏過腦袋,任由狼人的利爪在肩甲上撓出一長串耀眼的火星。隨後,他迎著那張企圖咬碎他頭盔的腥臭大嘴,把自己的腦袋狠狠砸了過去。
一記樸實無華的頭槌。
陶鋼頭盔與狼人的牙齒以及頭蓋骨當場進行了一次材料學強度測試。
毫無懸念,重工業金屬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狼人的頭顱在一聲脆響中轟然爆裂開來。骨頭碴子混著血肉劈頭蓋臉地往四周飛濺,幾抹粘稠的組織液直接糊在了阿斯塔特的戰術目鏡上,又被隨意抹去。
那具無頭屍體在半空中僵了一秒,接著軟綿綿地垮塌在地。
見面殺!下馬威!
一時間,整個廣場被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籠罩。連那些被紫外線烤得冒煙的吸血鬼都忘了哀嚎。
而這陣死寂很快就被充滿戲謔的嗓音打破。
“歡迎諸位遠道而來!真是不好意思,這窮鄉僻壤的,實在沒辦法給各位置辦接風的酒席。”
賽維塔陰陽怪氣的聲音透過裝甲的外部擴音器,在這片被強光籠罩的空間裡來回激盪。
德古拉沒吭聲。
這位身經百戰的吸血鬼伯爵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沒過兩秒,頭頂上方飛速掠過的巨大黑影便抓住了他的視線。
不,不止一道,是許多道。
那些身影揹著轟鳴的跳躍揹包,在營地四周的破屋頂和夜空中來回穿梭。他們直接跨過建築物之間的巨大間隙,甚至大搖大擺地從黑暗生物的頭頂上空飛躍。
但這群“飛人”並未急著介入地面的戰局,而是猶如捕鳥的蒼鷹,專門盯準了那些好不容易抗過強光和超聲波干擾、企圖升空逃竄的倒黴吸血鬼。只要逮住一隻蝙蝠,便在半空中徒手捏爆,或者乾脆一把將其甩回廣場地面接受燈光燒烤,隨後再度隱入深邃的夜空。
與此同時,更多的阿斯塔特踩著沉穩的步子,從廣場四周的陰影裡緩緩走出,徹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清一色的厚重動力甲在光柱下反射著冷光,碩大的爆彈槍掛在腰際,手裡全都不緊不慢地倒提著尚未啟動的鏈鋸劍。
領頭的正是賽維塔,他一如既往地沒拿鏈鋸劍,單手握著比他人還高的夜之低語長戟。頭盔兩側的紅色蝠翼高高豎立。
蝙蝠本是吸血鬼的祖傳象徵,但在此時此刻的氛圍下,血族們顯然並不認為這隻“蝙蝠”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那些曾經在倫敦吃過阿斯塔特的大虧、又僥倖活到現在的黑暗生物,當即艱難地吞嚥著口水。他們不自覺地攥緊了微微發抖的拳頭,絕望地向後退去,直到後背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可惜,牆壁也並不保險。
轟!
不遠處的一段磚石圍牆突然轟然坍塌,大塊的磚頭拌著塵土飛揚而起。
一個體型比其他極限戰士稍微大上一圈的阿斯塔特,大腳踩碎地上的碎石,蠻橫地踏進廣場。他雙手各拎著一把足以劈開坦克的巨型戰斧。即便藍色的盔甲上沾滿了沙土,那股根本懶得掩飾的殺戮慾望,依舊刺得每一個黑暗生物神經生疼。
離那個缺口最近的一名血族子爵被嚇破了膽,他下意識地將身旁一隻還在發懵的狼人一把扯過來護在身前。雖然他心裡清楚,在這群怪物面前,一頭狼人的防禦力比起一張硬紙板也強不到哪兒去,但這好歹能給自己爭取半秒鐘的遺言時間。
“放輕鬆!咱們好歹是老熟人了!”
賽維塔將手中的長戟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杵,火星四濺。
“德古拉伯爵,我可是眼巴巴地盼著你來啊。”
德古拉鐵青著一張老臉,咬著後槽牙問:“等我?還是打算把我綁起來掛在牆上?”
回答他的是四聲沉悶的巨響。
砰!砰!砰!砰!
四道人影藉著跳躍揹包的推力越過屋頂,屈膝落地,帶著數噸重的勢能狠狠砸進廣場中央。強勁的衝擊波當場掀碎了周圍的地磚。四名阿斯塔特站直身軀,猶如四根釘死在地裡的鐵柱,穩當當地卡死了廣場的四個邊角。
退路徹底堵死,賽維塔這才歪了歪腦袋。
“這就要看你的態度了。”他輕笑著說。
越來越多的黃甲阿斯塔特從四面八方湧入廣場,在邊緣地帶有條不紊地鋪開防線、組成戰陣。
這幫巨人壓根沒急著展開屠殺。但他們僅是站在那裡,就代表暴力本身,以及對在場所有生物視若無物的傲慢。
黑暗陣營的心理防線被踩得粉碎。
在這群把大半個銀河當成絞肉機來回犁過的星際戰士面前,南陸的夜風顯得格外淒涼。這群自詡黑夜主宰的怪物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甚麼叫作弱小可憐又無助!
……
注:黃甲的阿斯塔特是慟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