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首歸子呢？”利亞繼續丟擲疑問，“在你們這套唯心主義的規則框架裡，首歸子算不算第一個孩子？”
借用禁軍統領發聲的尼歐斯停頓了片刻。
“……是的。”
這很荒謬，但很亞空間。
亞空間的法則自成一路。生理學上的出生順序或者醫院開具的出生證明毫無意義，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錨點”。誰第一個出現在聚光燈下，誰第一個承載了造物主的期望與最多的目光，誰就佔據了“第一”這個充滿致命吸引力的位置。
利亞沒有繼續追問其中的神秘學原理。
她十分痛快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瓦爾多的眉毛向上挑起。這動作出現在禁軍統領那張常年沒啥表情的臉上顯得十分違和，顯然，真正控制面部肌肉做出這個表情的人，是遠在泰拉的尼歐斯而非瓦爾多。
“這你就明白了？你明白甚麼了？”尼歐斯反問，“你居然不想趁機揪住我的領子問問我，是不是早就布好了一盤棋，故意選荷魯斯當犧牲品？”
利亞比劃了一個“STOP”的手勢。
“打住！這問題蠢到家了。你憑甚麼認為我會問出這種缺乏基本邏輯的問題？尤其是在我能翻閱你和荷魯斯那三十年記憶的前提下？”
沒錯！
別忘了，利亞可以檢視小E的記憶，所以雖然她沒見過荷魯斯，但她對這位戰帥的熟悉程度卻遠超常人。她清楚地知道他倆之間的感情有多深厚。
甚麼三十年，半人馬，金戒指，我愛爹，爹愛我……
在地鐵世界裡，那些戰錘粉絲把這當成地獄笑話和同人梗，但在利亞眼裡，這可是帝皇長達三十年的人性大爆發。
她甚至在記憶裡看到，尼歐斯在內心深處，把自己的好大兒荷魯斯狗塑成了一隻白白胖胖的薩摩耶。
所以，利亞在自己的系統通訊錄裡，給帝皇的名字“黃衣之王”後面加上了絕對不能被人看到的備註——“耶寶媽”。
總之就是，尼歐斯眼裡的荷魯斯，就跟利亞眼裡的科茲和科拉克斯一樣。
那是自家最好、最聽話、最值得帶出去向左鄰右舍炫耀的乖寶。
從克託尼亞廢墟里的初次相認，到漫長歲月裡的並肩作戰，再到將戰帥之位託付出去時的絕對信任。那三十年的心血澆灌作不了假。
一個人可以冷酷地捨棄自己鍛造的工具，但絕不會把親手雕刻、投入了無數心血的完美藝術品主動扔進火爐。
“你又沒修煉甚麼殺親證道的無情道，犯不著主動去把最愛的親人推上祭壇。”利亞撇了撇嘴，“還是說，曾經有哪個腦子進水的傢伙，拿這種三流陰謀論當面質問過你？”
“沒有。”尼歐斯回答。
就算真的有，那敢於跳出來質問祂的東西，也絕對不屬於“人”的範疇。
“那就別說傻話。”利亞才懶得在這種狗血話題上浪費時間，“我說我明白了，單指我對亞空間那套見鬼的底層運作規律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你清楚我的背景，我從小接受純正的唯物主義教育。對於你們這邊盛行的唯心主義、宗教象徵意義，外加因果律定數，我既不熟悉也毫不理解。”
隨即她開始抱怨這個宇宙極度不講道理的底層程式碼。
“在你們這裡，情緒可以變成實體，符號可以殺人。這就好比試圖在一臺靠隱喻、押韻和修辭手法驅動的機器上編譯C++程式碼。說句實話，我直到現在也想不通，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宗謀殺案，怎麼就能搓出一個對人類產生特攻效果的超級惡魔。再說這算哪門子第一？猿人時期大家為了搶一塊帶肉的骨頭天天這麼幹。而且動物世界裡也存在完全不為吃喝、純粹出於惡意的謀殺行為。憑甚麼只有人類的謀殺才算數？啊？亞空間還搞物種歧視？！”
面對利亞連珠炮般的瘋狂吐槽，尼歐斯並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惱怒。祂只是耐心地等她抱怨完。
“因為那是一把武器，一把四神共同鑄就、專門用來對付人類的武器。至於為甚麼偏偏是人類，大概是因為人類是這個時代的主角。當你站在舞臺最中央，燈光最亮的位置上時，自然會引來那些藏在暗處的不必要的惡意關注。”
“……行吧，這方面的歪理邪說我還有得學。”利亞放棄了與亞空間邏輯繼續講道理的打算。講道理是人類的習慣，而亞空間不需要。
她隨手打了個響指。
一杯足有兩升重、杯壁上印著花裡胡哨的卡通圖案、標籤上喪心病狂地註明了“200%糖度”的“甚麼都有巨無霸珍珠奶茶”，就這麼出現在她手裡。這是她剛從系統商店裡兌換出來的消遣物。
但這玩意兒顯然不是給自己喝的。
她將這杯對她來說甜到要命的飲料塞進瓦爾多手裡。
“我先走了，墨衡那孩子還在搗鼓他的軍團配色。我必須立刻過去阻止他的某些災難性想法。”
提到墨衡，利亞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對視覺災難的深切擔憂。
“那小子的審美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如果不去盯著，那麼他的軍團要麼會以太空死靈那種陰間標準配色出場，要麼就會因為嚴重的色彩汙染和光汙染，在戰場上被友軍率先集火消滅。”
尼歐斯笑著點點頭，目送利亞離去。
四周重新回歸安靜，瓦爾多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直至完全歸於獨屬於他自己的平靜。
尼歐斯也已經離去，只有那杯200%糖度的奶茶還滑稽地留在禁軍統領的掌心裡。
人類之主知道利亞看過祂的記憶，知道利亞看到了祂對荷魯斯的愛。
但這並不代表全貌。
作為人類之主，作為這個種族唯一的領航員，祂確實沒有把荷魯斯當成預先設定好的犧牲品去刻意培養。但在那張以整個種族為賭注博弈的棋盤上，從祂擲出第一枚骰子的那一刻起，祂就清楚必然會有人墮落，必然會有犧牲。
“別把我想得太好，利亞。”
祂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輕聲說道。這句話沒有透過瓦爾多的聲帶傳遞出去，它安靜而沉重地消散在泰拉地宮之中。
……
在戰錘宇宙，戰爭是常態。生靈因為種種原因捲入殺戮，星辰在戰火中崩塌熄滅。
其實HP世界也是如此。
只不過因為戰爭離自己太遠，很多人的視線看不到那些流血的角落，或者說就算看到也會強行在大腦裡遮蔽掉那些不和諧的雜音，從而產生出世界和平的虛妄錯覺。
納迦羅斯便是這種錯覺的集大成之地。
這兩片相連的大陸在過去的兩場全球性絞肉機戰役中，皆未讓戰火直接燒到自家的草坪上。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對毀滅缺乏基礎的想象力。
因此，哪怕如今黑暗生物與舊神在街頭巷尾展開了毫無底線的全面絞殺，官方的新聞發言人依然能面不改色地面對話筒，將那些由魔法、尖牙利爪或別的甚麼奇怪的武器造成的死亡，統統定性為“極度暴力的跨國黑幫火併”。
納迦羅斯魔法國會的巫師們在幕後瘋狂地修補著這層千瘡百孔的帷幕。他們運轉著龐大的記憶消除與資訊管控機制，將所有的超自然痕跡掩蓋得嚴嚴實實。
霓虹燈照常閃爍。舞池裡的男女接著奏樂接著舞。世人對即將淹沒世界的血水一無所知。
一片歌舞昇平。
視線轉向南陸，事情變得更加直白且血腥。
這塊陸地本就與太平盛世無緣。在這裡，哪怕一夜之間有成千上萬的生命被粗暴收割，落到國際新聞的版面上，也不過是播音員口中飛速掠過的三秒簡訊，外加政客們在鏡頭前發表的毫無意義的同情與譴責。
藏匿於此的舊神數量不算龐大，但全都是些極其難啃的硬骨頭。
祂們各自控制著當地勢力最大的武裝軍閥，手裡握著成編制的現代化軍隊。
面對金屬風暴、重機槍掃射與單兵火箭筒，即便是生命力極度頑強的狼人和巨怪，也會被瞬間撕碎成拼湊不起來的肉塊。而吸血鬼稍微好點，但同樣不具備不朽的特權。攝魂怪倒是好用，但這些東西聽不懂人話很難進行戰術管理。
但黑暗生物的陣營裡歷來不乏腦子好使的傢伙。
那些熬過數個世紀的老吸血鬼，以及曾在人類戰壕中摸爬滾打過的狼人老兵，對現代戰爭的殘酷有著極其深刻的認知。
他們在黑暗會議上提出了極具建設性的戰略規劃——
利用血族的心靈控制和初擁手段，暗中操控另一批人類軍閥代為作戰。讓凡人的軍隊去消耗舊神的有生力量，等對方打光了所有的子彈、耗盡了神力與信仰，黑暗大軍再踏入戰場，完成最終的收割。
這本是相當理性的戰術推演。旨在使用最小的同類傷亡換取最大的戰爭紅利。
然而，妮妙卻將這份提案貶得一文不值。
這位妖精女王指著那些提議者的面孔，厲聲痛斥他們徹底喪失了嗜血的勇氣與古老的榮耀，墮落成了只會躲在幕後算計、連自己的利爪都不敢染血的懦夫。
隨後，她下達了冷酷的命令。
她將這些試圖運用戰略的“聰明人”統統編入同一佇列，直接派往南陸對陣舊神的現代化武裝，並且卡死了完成時限。
要麼帶著舊神的屍體回來，要麼全軍覆沒在南陸的荒野上。
德古拉伯爵也被一併打發了出去，當然，妮妙並沒有逼他一起去送死，德古拉是作為南陸地區最高負責人前往的。
這位血族接下調令時未發一言，更未表露任何不滿的情緒。
他不敢。
自從妮妙結束那趟神秘的海底之旅返回陸地後，她周身縈繞的力量出現了某種無法形容的畸變。
昔日，她憑一記目光便能讓巨怪化作惡臭的膿水；而今，單是多注視她幾眼，便足以讓高階黑暗生物的心智瀕臨崩潰。
此時的妖精女王，彷彿成了極端的情緒的容器。她向外輻射著仇恨、絕望、恐懼、受挫的飢渴、走投無路的悲憤等一系列負面情緒。
如果你看得久了，腦海中便會不受控制地滋生出自我毀滅的瘋狂衝動。
更讓德古拉如芒在背的，是妮妙身邊的隨從更迭。
妖精女王的近衛序列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大批長著粗糙鱗片、渾身散發著濃烈海腥味的海精靈。妮妙顯然將信任與資源盡數傾斜給了這些來自深海的粘膩怪物。
反觀德古拉這些最初追隨她、甚至冒著形神俱滅的風險將她從倫敦塔底下挖出來的黑暗元老，如今卻被徹底邊緣化，淪為了派往南陸填戰壕的消耗品。
在漫長的歲月中，德古拉親眼見證過無數帝國的崩塌與王權的更迭。他的生存直覺早已在腦海中瘋狂報警。
這場針對舊神的狩獵，這趟前往深海的隱秘航程，以及那些突兀湧現的深海族群——一切事物都在急劇偏離最初的軌道。
這位從倫敦塔底爬出的妖精女王，似乎並沒有他們所期盼的復興先知之姿。
臨行前的最後一夜，德古拉強壓下靈魂深處的戰慄，向妮妙尋求一個保證。
“聖母，”他低垂著頭顱，聲音帶著恭敬，“我們真的能成功嗎？”
妮妙朝他微笑，那微笑和以前沒甚麼不同，卻無緣由得讓人看了就想打寒顫。
“當然。”她輕聲訴說，宛如宣讀神諭，“我向你保證。我甚至可以對你發誓，親愛的。人類必將遭到最徹底的清洗。”
……
瓦爾多：所以……這玩意是給我喝的嗎？（吸吸吸，嚼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