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懾於奧丁的威壓，還是脫離了那片喧囂的候機大廳，這瘋神上了飛機後，舉止竟恢復了正常。
他乖巧地坐在奧丁身旁的靠窗座位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像剛被老師訓過的小學生。那身普普通通的衣服還是那身普普通通的衣服，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還是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可方才那股要把整個航站樓扭曲成月下森林的癲狂勁頭，此刻已然蕩然無存。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逐漸加大，窗外的景色飛快往後退。
瘋神偏著頭，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舷窗，眸子裡透出孩童初見世面般的新奇。伴隨龐大的機身昂首衝入雲霄，地面的城市迅速縮小，高樓縮成積木，馬路化作細線，最後全都被甩在身後。
然後他看見了海。
飛機爬升的路線正好掠過海岸線。
正午的陽光鋪在海面上，大片大片的金色碎光隨著波浪起伏，刺得人睜不開眼。那海水藍得發黑，深不見底，從岸邊往外鋪展，一直鋪到天邊，和天際線融在一起。
瘋神整個人瞬間僵在原處。
他的十指死死扣進座椅扶手裡，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外那片無邊無垠的幽藍。他的雙唇微微翕動，上下牙齒控制不住地打著顫，發出連串的咯咯聲。
奧丁握著岡格尼爾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端坐原位，未發一言，僅以餘光瞥向身旁這個突然失態的同伴。
飛機繼續爬升，穿透幾層薄霧，將綿長的海岸線徹底隔絕在厚重的雲層底部。窗外的光景隨之大變，原本深邃的大海被連綿的白色雲海遮蔽。
看不到了海洋，瘋神慢慢鬆弛下來。扣進扶手裡的十指逐一鬆脫，挺得僵硬的脊背也重重地砸回椅背上。
他偏過頭，目光惶恐地投向奧丁，像落水之人尋求解救。
“你害怕甚麼？”奧丁出聲詢問。
“……海。”瘋神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個字。
“海里有甚麼？”
瘋神連連搖頭：“不、不能說。”
奧丁沉吟片刻，語氣平緩：“不必驚慌，我們此行的終點，見不到海。”
“真的？”
“真的。”
聽見這句保證，瘋神重新安分下來。奧丁隨之合攏雙目，仰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可他按在手杖上的那隻手，自始至終都不曾挪動分毫。
……
同一時間內，丫丫和哈利正在享受假期。
兩人剛寫完作業，在奧盧斯的陪同下一頭扎進麻瓜商業街，左手炸雞右手薯條，嘴裡還叼著快樂水的吸管，正琢磨著下一站去哪家店掃蕩。
結果奧盧斯還在排隊給她們買冰淇淋，結果多比憑空冒了出來。
這小精靈二話不說，像顆炮彈似的衝上前，一把薅住哈利和丫丫的胳膊。周圍的空間瞬間扭曲，熟悉的失重感襲來。
多比一邊發動幻影移形，一邊大聲嚷嚷：“哈利·波特！丫丫！千萬不能離開魔法界！外面的麻瓜地盤太危險了！多比必須保護你們！”
哈利的衣領勒著脖子，在暈頭轉向之餘大聲問：“到底怎麼回事？為甚麼不能去？”
多比也不回答，翻來覆去就那一句：“麻瓜界不安全！只有魔法界才安全！必須躲起來！”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落了地。
丫丫眨了眨眼，四下打量一圈，然後伸手指了指正前方的長條餐桌。
餐桌旁，盧修斯·馬爾福正舉著刀叉切牛排，納西莎端著高腳杯，德拉科嘴裡還嚼著一塊肉，腮幫子鼓鼓的。一家三口齊刷刷停下動作，和丫丫她們面面相覷。
“多比，”丫丫嘆了口氣，“麻瓜界安不安全我不知道。但你把我們拽到馬爾福家的飯桌上，這主意顯然也不怎麼高明。”
多比愣在原地，看看舊主人，又看看哈利和丫丫，那雙網球大的眼睛裡寫滿了“我又闖禍了”的慌張。然後它一把抓起兩人，唰一下又沒影了。
過了好一會兒，盧修斯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氣急敗壞地把刀叉往盤子裡一摔，指著空氣破口大罵那隻該死的已經自由了的小精靈。德拉科嚥下嘴裡的肉，臉上的表情複雜得一言難盡。
這一次，多比直接把兩人拽到了霍格沃茨的校長辦公室。
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正坐在桌旁商量事情，結果三道人影猶如破麻袋一般砸在地毯上。
多比連滾帶爬地撲到老校長腳邊，扯著校長的長袍苦苦哀求：“偉大的鄧布利多！求求您讓哈利·波特和丫丫一直待在學校裡！外頭的麻瓜界根本沒法待，危險，太危險了！”
丫丫從地上爬起來，順手拉了哈利一把。看到是校長室，兩人的神色倒比在馬爾福家鎮定得多。她立刻使用傳訊術跟奧盧斯報了個平安，奧盧斯轉頭就通知了在霍格沃茨工作的幾位表親。
沒過多久，幾位阿斯塔特大步流星地跨進辦公室。
他們剛進門，就聽見格林沃德在說：“這小精靈怎麼嚇成這副德行？總不能是伏地魔又活過來了吧？”
多比拼命搖頭，腦袋晃得像撥浪鼓，耳朵啪啪地甩在臉上。
他轉身就想發動幻影移形逃跑，可試了好幾次，周圍的空氣硬得像鐵板，空間紋絲不動，腳底下連個火星子都沒蹦出來。
丫丫衝他點了點手指：“別費勁了，多比，今天不把話說明白，誰也別想跑。”
見逃跑無望，多比站在原地，兩隻腳來回倒騰，那雙網球大的眼睛裡全是委屈和焦躁。
他憋了好一會兒，猛地仰起頭，衝著鄧布利多丟擲一個反問：“校長先生，你們這些大人物心裡明明甚麼都清楚！為甚麼反倒要來審問我？”
鄧布利多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小精靈質問，愣了一下才平和地開口：“多比，把問題丟給別人，可解決不了眼前的麻煩。”
“可你們明明早就知道，那個大恐怖要復活了！”多比尖叫起來，“你們甚麼都知道，卻還讓這些孩子在魔法界外面到處亂跑！難道你們就一點都不心疼孩子的命嗎？難道當年弄死我們，就是為了看著後來這些孩子去送死嗎？”
哈利在旁邊聽得滿頭霧水，小聲插話：“等等，甚麼叫殺死你們是為了保護我們？”
多比轉頭看了哈利一眼，大眼睛裡吧嗒吧嗒掉眼淚。
“哈利·波特，普克應該告訴過你們，家神是用活生生的孩子做出來的。我們這些家養小精靈，自然也是拿孩子做出來的。”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多比顧不上擦眼淚，繼續往下說，將那段被歷史徹底抹去的黑暗過往和盤托出。
“那個時候，我們壓根不叫家養小精靈。我們也是家神，由於時間太緊，被巫師們成批趕製成了劣質品。所有的長子，有的和父母一起生活過，有的不過剛剛出生，都在差不多時間被送上了祭壇。”
“但巫師們殺死我們，初衷並不是為了製造家神。”多比越說越快，“他們是為了對抗恐怖的外界！為了把家族的領地藏起來！他們把家族裡的長子活活祭祀，埋進房子底下的地基裡。死亡那一瞬間爆出來的魔力衝擊，硬生生把這塊地方從公共的物理座標系裡扯了出去，變成了一片外人絕對找不著的安全區。”
“後來，大大小小的家族都這麼幹。這些脫離了現實的安全區一塊一塊連起來，才變成了如今你們嘴裡的魔法界。”
多比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在我死之前，我是馬爾福家族的一員。”
真相大白。
這就解釋了為甚麼家養小精靈能隨便無視巫師佈置的反傳送魔咒。因為它們根本不是外來者，它們本身就是構成這片魔法空間基石的血肉。
多比深吸一口氣，又接著往下說，語氣裡摻雜著怨恨與哀傷。
“當年篡改家神儀式，留下了很大的隱患。我們這些後來甦醒的家神，對弄死自己的家族根本談不上愛意，心裡全都是怨恨。後來就爆發了妖精叛亂。巫師們費了老大的勁打敗了我們，但他們不敢把我們殺絕。一旦死的小精靈太多，魔法界的空間基石就會塌方，整個魔法界就會徹底暴露在外面。”
“所以，巫師們用契約把我們鎖死，逼著我們給家族當奴隸，這也算物盡其用，回到了家神原本的差事上。”
多比說完，垂下腦袋，兩隻耳朵耷拉下來，不再吭聲。
屋裡安靜得嚇人。
連平時最能折騰的丫丫也一時半會兒接不上話。其他人更是沉默地像石頭。
過了一會兒，塔維茲才沉聲問道：“這段歷史確實慘烈。但這跟你今天瘋瘋癲癲把哈利以及丫丫傳來傳去有甚麼關係？”
“因為外面有個非常恐怖的東西！只有躲在魔法界裡才是安全的！別問多比那具體是個甚麼玩意兒，多比全靠家神本能察覺到危險。多比沒親眼見過它，只知道它極其要命。”
塔維茲這會兒聽懂了大概。他代表其他阿斯塔特往前站了一步，盯著鄧布利多開口：“校長，請你把底牌全亮出來吧。說清楚了對大家都好。”
鄧布利多苦笑了一聲，攤開雙手，那姿態裡帶著幾分無奈，也有幾分坦誠。
“塔維茲先生，不我並非有意隱瞞。這些歷史早就被前人銷燬得一乾二淨，就算是我，也只知道個皮毛。至於我們要面對的這場危機，我其實也只清楚它極度危險。真要比起來，黑魔王在它面前也只能算個不入流的麻煩。”
鄧布利多嘆了口氣：“真正瞭解全部內情的，只有梅林留下來的那位後裔。但那位後裔告誡過所有人：知識本身就是詛咒，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知道，反而是最安全的保命辦法。”
這話一出，大夥兒面面相覷。
知情即是危險，這規矩聽起來實在太邪門了。哪有藏著掖著不讓知道真相的道理？可看鄧布利多的神情，又不像在敷衍。
丫丫腦子轉得快，立馬拍了下手掌：“我懂了！所以咱們要對付的這個危機，本質上是一尊邪神！就好比叔叔你們常說的那古老之四，也好比麻瓜小說裡寫的克蘇魯！”
阿斯塔特們一聽這話，心裡頓時豁然開朗。
看著巫師們還有些迷糊，丫丫順便給鄧布利多他們科普了一下克蘇魯的定義。
“簡單來說，就是外頭有那麼一種存在，只要你讀了它的名字，瞭解了它的長相，甚至只是在腦子裡想了想它，你的理智就會完蛋。這叫不可名狀的恐怖。你的注視會引來它的回望。你瞭解它越多，死得就越快。”
眾人頓覺茅塞頓開。如果是要應付這種級別的邪神，那位梅林後裔藏著掖著、死活不肯透露情報的做法，也就完全說得通了。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說出來容易，就怕聽的人沒命。
就在大夥兒理順邏輯的時候，納瓦爾突然開口，問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
“如果這件事跟那個逃出倫敦塔的妖精女王妮妙有關係，那幾個月前妮妙剛被放出來的時候，你為甚麼沒有這麼大反應？非得拖到今天才嚇成這樣？”
多比聽完，一臉茫然地抬起頭，那雙網球大的眼睛眨巴了兩下。
“誰是妮妙？多比不認識甚麼妮妙。那個恐怖的東西明明是剛剛才甦醒的啊。多比一察覺到危險，立馬就跑去接哈利和丫丫了。多比不能眼睜睜看著朋友丟了性命。”
多比根本不知道妮妙是誰。他只知道自己復甦沒多久的家神本能讓他察覺到了危險，然後想都沒想就衝去救人。至於甚麼妖精女王、甚麼倫敦塔、甚麼千年封印，他一概不知。
此刻，如果在場的多比、巫師們、任務小隊，能跨越大洋和海對面的吸血鬼伯爵德古拉對一下時間表，他們就會發現一個極其巧合的事實。
多比在英國這邊嚇得屁滾尿流、瘋狂瞬移去救人的時間點，正好就是納迦羅斯那邊，妖精女王妮妙帶著一袋子神性寶石，踏入深海的時間點。
一頭是舊大陸的魔法界，一頭是新大陸的黑暗巢穴。一邊是家養小精靈發了瘋似的滿世界撈人，一邊是妖精女王沉入幽暗的海底。兩件事撞在同一刻，像兩塊被看不見的手拼在一起的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