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某處偏僻的小鎮。
路邊,奧丁獨自霸佔著一張長椅。
他穿著一身土褐色的休閒西裝,帶著副墨鏡,手邊靠著一根柺杖,和一個尺寸小巧的旅行箱。箱子的皮革有些舊了,邊角磨損,像是跟著主人走過很多地方。
在路過的人眼裡,這不過是個等長途大巴的老頭。也許是要去哪個療養院,也許是去看望遠方的子女,總之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即將被世界遺忘的老人。
但在神靈的視野中,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那身土褐色的西裝只是一個幻象,奧丁穿著的其實是深紅袍子。偽裝成柺杖的岡格尼爾散發著灼人的威壓。
一輛卡車從公路上駛過,帶起一陣熱風,車在長椅附近停下,然後副駕駛座上跳下來一個女人。
“謝謝你讓我搭車!祝你接下來一路順風!”
喊完這句話,女人轉身朝奧丁走來。
她的步伐很輕快,像走紅毯一樣走著水泥地。她沒有行李,沒有匆忙,沒有那種被甚麼東西追趕的狼狽。翠綠色的裙襬在風中翻卷,神態悠閒得像是來度假的遊客。
那是洛基。
她在奧丁面前停下腳步,低頭打量著那身土褐色的西裝。
“這身衣服不錯。讓你看起來像個剛領到退休金、正準備去低物價區度過餘生的會計。”
她的語調帶著讓人分不清是誇讚還是嘲諷的微妙平衡。
奧丁沒有動。
他的獨眼望向地平線上升騰的煙塵,那目光穿透了熱浪,穿透了小鎮,穿透了大洋,落在某個普通人看不見的地方。
“這種時候,口舌之快救不了你的命,洛基。”
“那些東西正成群結隊地越過大洋。我們都在同一場海嘯裡,你和我。”
洛基凝視遠方,凝視著某片海域的方向。
然後她笑了。
“你們這群神都是蠢貨。”
“你們總覺得,如果沒法像以前那樣坐在金燦燦的位子上發號施令,就活不下去。這世界早就變了,你們卻活在千年前的夢裡。”
她回過頭,看著奧丁。
“而你,奧丁,你格外自負。”
“為甚麼你會覺得,我和你一樣在逃命?”
奧丁握著木杖的手緊了一下。
那隻獨眼裡映出洛基的身影。翠綠的裙襬,悠閒的站姿,看起來確實不像逃命。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麼,你出現在這裡,是專門來嘲笑我的?”
“啊,太對了!”
洛基的眼睛一閃,像是聽到了甚麼讓她愉悅的話。
“正是如此。從天上到人間,從阿斯加德到這個破地方,我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你從那個位子上摔下來,等你也嘗一嘗無處可去的滋味。”
“現在,你嚐到了。感覺如何?”
奧丁看著洛基。有種陌生感。
“嘲笑完後,”他說,“可以給我指條生路麼?”
“連個請字都沒有,我為甚麼要幫你。”
洛基歪了歪頭,表情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惡意。
奧丁再度沉默。
月臺上的熱浪還在蒸騰,遠處的公路上有車駛過,帶起一陣塵土。他把那根偽裝成柺杖的長槍橫過來放在腿上。
然後他開口。
“那麼,請。”
“請你拉我一把。”
洛基愣了一下。
然後她放聲大笑。
那笑聲很響,很亮,驚起了遠處樹上的一群烏鴉。它們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熱浪翻滾的天空裡盤旋了一圈,然後向著海的方向飛去。
等她終於笑夠了,才直起身,看著奧丁。
那表情,像是看到甚麼天大的樂子。
“奧丁,”她說,“我活了這麼久,第一次聽你說這個詞。”
笑過後。
洛基的身影開始在空氣中變淡。
像一幅水彩畫被水洇溼,顏色一層一層地褪掉,最後只剩下空氣和陽光。
“生路一直就在你腳下。”她的聲音從那個越來越淡的輪廓裡傳來,“就在被你嫌棄、被你厭惡的命運絲線裡。”
“這就是我的回答,奧丁。動動你的腦子,好好想想吧。”
然後她走了。
沒有一絲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奧丁沒有動。
他繼續端坐長椅上,彷彿那是他的王座。
太陽開始西斜。
他沒有走。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來。澳洲內陸的夜晚很冷,氣溫驟降二十度,但他沒有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問號。
天亮。
又天黑。
第三天的時候,月臺上來了幾個等車的人。他們看到一個古怪的老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有人試圖跟他搭話,他沒有回應。有人遞給他一瓶水,他沒有接。
那些人嘀咕了幾句,上車走了。
奧丁還在那裡。
他想了三天。
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對於一個曾經的神來說,這不算甚麼。
太陽第三次落下的時候,奧丁終於動了。
他只是換了個姿勢,把岡格尼爾從左手換到右手。那隻獨眼望向遠方,望向海的方向,望向那個他曾經以為可以永遠逃離的大陸。
第四天的太陽昇起來了。
奧丁站起身。
他的動作有些慢,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像一臺老舊的機器重新啟動。土褐色的西裝上落滿了灰塵,臉上皺紋更深了,但那隻獨眼裡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是一種有些無奈、卻異常清晰的平靜。
他的智慧——那顆用一隻眼睛換來的智慧——終於給出了答案。
回歐洲。
找聖理會。
在死亡面前,孤獨是死神的請柬。
而高傲的自尊不值一提。
……
世界各地的舊神們都在做出抉擇。
那些在南陸邊緣剛剛插上新國旗的國家——就是那種識字率低得和人均壽命一樣讓人憂心、政變比換屆還勤快的地方——成了不少神靈的避難所。
他們控制了當地的武裝力量,有的當上了“軍事顧問”,有的成了“精神領袖”,還有的直接住進了總統府。
水泥掩體後面,他們試圖建立最後的信仰陣地,抵禦那些從大洋彼岸湧來的黑暗生物。
能撐多久,沒人知道。但至少比等死強。
而更多的神靈,則將目光投向了魔法界。
在他們看來,也許那些揮舞木棍的巫師有辦法保住他們的性命。畢竟,這幫人幾千年來一直在和各種妖魔鬼怪打交道,總該有些本事吧?
於是,各國魔法部變得熱鬧起來,其中也包括納迦羅斯魔法國會的總部大廳。
曾經那些高傲的神靈——有的在金字塔頂端受過千年朝拜,有的在奧林匹斯山上享受過萬眾敬仰——此刻正坐在大理石走廊的長椅上,姿態謙卑得像等著領救濟糧的難民。他們禮貌地等待著接見,偶爾交換一個尷尬的眼神,像是在確認“你也淪落成這樣了?”
沒有太多交談,安靜得像在牙科診所候診。
不遠處的會議廳內,國會主席林布·克里頓正在發言。
他那頭精心打理過的銀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他擁有那種典型的、讓人如沐春風的魅力——只需一個眼神,就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只需一句話,就能讓最頑固的反對派開始懷疑自己的立場。
在內部會議上,他用那種極具煽動性的語調開口了。
“這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接納這些神靈,可以讓納迦羅斯將在國際魔法界擁有更多的話語權。歐洲那幫老古董只會擔心甚麼黑魔王,要不就是混吃等死,這正是我們的機會而——”
他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面。
“從組建一支神靈顧問團開始。”
這話很有吸引力,但委員會內部依然有人擔心此舉會招來災禍。
這個擔心很有道理。
但非常不納迦羅斯。
當時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巫師是這麼說的:“克里頓,我不是反對你的計劃,但我們得考慮後果。那些東西正在納迦羅斯大開殺戒,我們現在把它們的目標請進國會大樓,萬一——”
“萬一甚麼?”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他。那是個打扮得像牛仔的中年男人。
“萬一它們來了?那就讓它們來。”
“鮑德溫,你搞錯了一件事。我不在乎那些麻瓜死了多少,也不在乎那些麻瓜的店鋪被燒了幾家。我在乎的是——那些東西在我們的地盤上動了手,殺了人,放了火,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納迦羅斯是我們的納迦羅斯。那些黑暗生物,它們算甚麼東西?它們憑甚麼在我們的街道上殺人?它們問過我們沒有?”
“這是理智的謹慎——”
“不,在不是謹慎,承認吧,你就是怕了。”牛仔打斷他,“你怕它們,所以你覺得所有人都應該怕它們。但問題是,它們有甚麼好怕的?那幫野獸在納迦羅斯橫著走,不過是因為我們沒反應過來。現在,是時候給它們點顏色看看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巫師出聲支援牛仔巫師。
“諸位,換個角度來看,這和人才引進沒甚麼區別。神靈,各位,是神靈。祂們有幾千年的經驗,有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有信徒網路。哪怕祂們現在落魄了,那也是不可複製的貴重資產。黑暗生物追殺祂們,恰恰說明祂們有價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桌。
“你們想,如果祂們沒有價值,那些東西為甚麼要費這麼大勁追殺他們?”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個老派巫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顯然很清楚同事們的貪婪有多重。
唯一反對的聲音消失了。
克里頓微笑著做了總結髮言。
“聽著,我知道你們擔心甚麼。那些野獸是很多,是兇,是殺人不眨眼。但這片土地現在屬於誰?印第安人?巴託利亞人?還是埃斯塔利亞人?”
他一拳捶在桌面上。
“不!”
“都不是!”
“這片土地,是我們從那些想弄死我們的人手裡,一槍一槍打下來的!只屬於我們!”
“兩百年前我們這麼幹,一百年前我們這麼幹,現在——”
“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