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頓最終說服了所有人。
接納程式啟動得很快。
快得像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演出。
登記,建檔,簽署協議,分配辦公室……
一套流程走下來,舊神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成了納迦羅斯魔法國會的“高階防禦顧問”。
頭銜印在燙金的名片上,擺在鋥亮的辦公桌上,旁邊還配了個年輕的巫師助理,負責端茶倒水和解答“這是電話那是咖啡機”之類的基礎問題。有時甚至還要負責教他們如何使用電梯或馬桶。
至於為甚麼要配助理,自然是因為這些舊神過於傲慢。
那種“我不屑於認識這個時代”的傲慢。
祂們寧可透過鴿子傳遞訊息,也不願意碰一下桌上的電話機。鴿子在辦公室裡拉了屎,助理還得幫忙處理。
寧可讓助理把檔案念給祂聽,也不願意自己看看電腦。有個西非來的老神對著顯示器研究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這東西里面有光。助理花了半個小時解釋甚麼是畫素,他聽完後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讓助理念檔案。
還有甚麼喝完酒非要砸杯子,非要抱著動物睡覺啦,吃飯偏食只願意生吃雞鴨牛羊啦……
祂們寧可按照幾千年前的規矩過日子,也不願意接受這個時代的一丁點改變。
國會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反正神已經招進來了,進了自己鍋裡,有的是辦法讓祂們幹活。砸幾個杯子算甚麼?吃幾頭牛羊又算甚麼?這些賬,早晚能從別的地方找回來。
克里頓開始在私下會面中,向神靈們展示了他在世俗界的鐵腕。
“在這裡,你們不需要擔心那些黑暗生物。”
“我們對麻瓜政府的控制力非同尋常。如果局勢失控,那些手持熱武器的麻瓜會走上最前線。”
他微笑著,理所當然的微笑。
“他們的生命雖然平凡,但在充當屏障這方面——他們有著龐大的數量基數。而巫師,還有各位顧問的生命以及智慧,才是我們必須保全的財富。”
這話說得體面極了。
體面到在場的每個神都能在腦子裡自動翻譯出正確的版本:麻瓜死了就死了,反正他們人多。只要咱們活著就行。炮灰這東西,從來都不缺。
神靈們交換了一下眼神,覺得這番話實在很合心意。凡人嘛,可不就是這樣的用途?
協議簽署後沒多久,克里頓主席便被目擊出現在一家頂級雲端餐廳。
那地方在納迦羅斯首都最高的那棟樓上,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腳下是整座城市的霓虹燈火,往上看是星星,往下看是人間的爛漫。電梯需要專門的磁卡才能按到那一層,門口的服務生看人的眼神比海關還刁。
一張桌子,兩個人。
他對面坐著一位容貌極盛的女神。銀色的長髮垂到腰間,月光一樣的膚色在暖色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暈——那種光暈在普通人眼裡叫“氛圍感”,在懂行的人眼裡叫“神力”。她身上沒有太多裝飾,只耳垂上綴了兩顆淚滴形的寶石,隨著她側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餐廳的燈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克里頓為她斟酒,卻因為目光在那張精緻的面孔上停留了太久而把酒倒出了杯外。
這位在魔法界政壇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此刻看起來像個第一次約會的年輕人。他對她的興趣,顯然不僅僅停留在“合作”層面。
女神也很配合。
她微微側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笑著接過酒杯,指尖從他手背上輕輕劃過。那動作看似無心,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她需要他的庇護。
納迦羅斯是她在世上僅存的落腳點,那些黑暗生物還在街上游蕩,她的同類一個個倒下,而她坐在這裡,對面是這個國家權力最大的巫師。有了他點頭,那些東西想動她,就得先過魔法國會這一關。
但她要的不止這些。
如果能把這個男人變成自己的信徒——一個掌控著整個納迦羅斯魔法界的信徒——那她失去的一切,也許就能慢慢拿回來。一座城市的神殿,一個國家的信仰,從一個人開始。
所以她不介意今晚多喝幾杯,不介意笑得再溫柔一些,不介意讓他覺得自己有機會。
在不知情的普通人眼裡,這不過是又一樁頂級名流的風流韻事。拍幾張照片,發幾條八卦,沒幾天就被人遺忘。
但在這張餐桌的兩端,兩雙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她容貌和身份——如果可以征服一位女神,那體驗絕對遠勝攀上珠峰頂。權力爬到頂了,就要找點更刺激的東西。還有甚麼比泡女神更刺激的?
她在看他身後的權柄——那個能讓她在亂世裡站穩腳跟的位置。愛情?她活得太久,早就不信那套了。但信仰可以。忠誠可以。一個被她拿捏在手裡的、心甘情願為她鋪路的男人,可以。
落地窗外,納迦羅斯的霓虹燈火通明。紅的,綠的,藍的,紫的,一層疊著一層,一直鋪到地平線的盡頭。
像在慶祝甚麼。
一場尚未開啟、但註定會到來的戰爭。
……
另一邊,任務小隊在討論要不要與巫師們合作的問題。
對付妮妙是所有人的共同目標,但情報的嚴重不對等讓小隊成員極度反感。巫師們顯然把最關鍵的底牌死死藏在了袖子裡,只拿出一套千瘡百孔的劇本糊弄人。
“我們來梳理一下這套破綻百出的說辭。”
會議桌前的氛圍不算嚴肅,但也不算輕鬆。有人把資料板往桌上一扔,開始一條一條地分析。
“布立吞人、掌握秘術的巫師,再加上一位能召喚各路神奇生物的妖精女王。這三方龐大勢力結盟,對手僅僅是那些渡海而來的撒克遜人?”
“這就好比動用軌道轟炸陣列去清理街頭的流氓幫派。大材小用到極點。要麼他們腦子有問題,要麼——他們沒說實話。”
桌邊有人哼了一聲,接著往下說。
“內部突然分裂的理由也十分生硬。亞瑟王的後裔為了守護地基下的封印,轉頭就和曾經的死敵撒克遜人握手言和。幾代人的血海深仇說沒就沒。”
“這絕對違揹人類正常的仇恨邏輯。我見過殺父之仇記了幾十年的老兵,沒見過一夜之間跟仇人稱兄道弟的。”
發言者沒甚麼情緒,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卡爾卡託依然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偷偷看了馬格納裡克一眼。
黑聖堂元帥坐在那裡,表情紋絲不動,彷彿甚麼都沒聽到。
沒人發現這點小插曲。討論還在繼續。
“再看看那位妖精女王。她一脫困就開始滿世界瘋狂追殺舊神。她到底圖甚麼?舊神身上到底有甚麼是她需要的?”
“或許是神格。”
“那沒準等她殺完外面的舊神,就會來找我們了。”
“正愁她不來。”
“別忘了兩年前的舊賬。”有人把話題往回拉,“當時黑暗生物漫山遍野地亂竄,到處挖掘尋找梅林的墳墓。這起事件至今沒有給出合理的解釋。”
“巫師們有可能知道內情。但他們一個字都沒提。”
沒人接話。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態度。
任務小隊從不畏懼戰爭。他們可以把一切擋路的障礙燒成灰燼,從吸血鬼到狼人到魚人到陰屍,來多少殺多少。但他們極度厭惡淪為棋盤上盲目的打手——被人指哪打哪,打完還不知道自己在幫誰擦屁股。
遮遮掩掩的合作者,往往比正面的敵人更致命。
既然巫師不肯交底,這份合作提議自然被當成了廢紙。
而帶英魔法界呢?
那些穿著考究長袍、整天待在魔法部辦公室裡的官員們,同樣對這次合作嗤之以鼻。
首先,排外是這座島國根深蒂固的傳統。可能從還是猴子的時代就開始了,改不了。
在他們眼裡,任務小隊這群人老家在遙遠的震旦,行事作風粗暴直接,說話像挑釁,做事像打仗。大家根本吃不到一個鍋裡——不不,應該是連喝茶的品味都不一樣。
其次,這群外來者雖然戰鬥力驚人,但也傲慢到了骨子裡。他們看巫師的眼神,總透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在看一群拿著木棍耍雜技的孩童。
那眼神讓魔法部的高官們渾身不舒服。你強歸強,但你憑甚麼看不起人?要不是鄧布利多四處奔走、極力斡旋,他們連談判桌都不屑於坐上去。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巫師們自認手裡握著王炸。
他們不僅擁有魔法部的精銳傲羅,還有亞瑟王的直系後裔與圓桌騎士的傳承者相助,那些人平時低調,但真要動起手來,據說能一個打十個。更有一股跨越了千年、依然在暗中守護著不列顛的神秘力量。
是的,這股力量的源頭就是梅林。
這位傳奇巫師的血脈並未斷絕。
那位隱姓埋名的後裔不僅魔力深不可測,傳說中能單挑一整支軍隊,手裡還緊緊握著梅林當年使用過的原版法杖。只要法杖揮動,便能引動摧枯拉朽的遠古魔咒,足以橫掃任何敢於進犯的超自然軍隊。
底氣十足,自然不肯低頭。
鄧布利多一廂情願的聯合計劃最終全面破產。他在兩邊來回跑了七八趟,說幹了口水,磨破了嘴皮,結果這邊說“我們不需要打手”,那邊說“我們不需要盟友”。兩邊都覺得對方是累贅,都覺得靠自己就夠了。
老校長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兩份被他翻了無數遍的提案,深感惋惜。
世界正滑向深淵,而本該並肩作戰的人,卻在互相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