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會廳裡,利亞大概是所有能動的存在中唯一像人的一個。
她放下酒杯,看著對面的贊德瑞克。看著那具由活體金屬組成的軀殼。
此刻她心中所有的情緒中,憐憫的份量最為稀少。這很正常,對於深知懼亡者過往行徑的人來說,同情自然會變得吝嗇。
“說實話吧,你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我給不了。或者說,這個銀河系裡沒人能給得了。”
眼前的這個種族曾被星神“欺詐者”玩弄於股掌之間,付出了慘痛到無法計算的代價。對於太空死靈而言,謊言的惡臭比亞空間的汙穢更易被察覺。
而利亞本人,同樣討厭欺騙和謊言。
如果人類帝國未來打算將矽基生命納入其宏大的版圖,那麼奠定一切的基石就必須堅實,不能摻雜虛假的諾言。
“你們所謂的尋回靈魂,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她直言不諱地說,“在那場生體轉化中,懼亡者的靈魂並不是被星神偷走或是藏匿在某個維度的盒子裡。它們被吃掉了。作為燃料或是食物。”
當“吃掉”這個詞蹦出來時,利亞敏銳地捕捉到了對面兩具金屬軀殼的震顫。那震顫很輕微——只是電子眼中一瞬而過的閃爍,只是某個關節的微動,但對於死靈來說,這已經是情緒波動的表達。
那是一種被模擬出來的恐懼。
在大多數死靈的認知裡,他們或許覺得自己只是弄丟了自己的靈魂,有的死靈甚至在研究當初生體轉化的機器,認為只要逆轉程式就能找回靈魂,就能重新變回那個懼亡者。
但利亞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那都是太空死靈的一廂情願。所有的靈魂,早已被星神吞入腹中,作為那些古老神靈維持永恆存在的食糧。
至於是被消化成虛無,還是被融合進星神的意識,誰也說不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靈魂回不來了。
永遠。
“所以,站在我面前的你們——”利亞指了指贊德瑞克,又指了指奧比隆,“我認為你們並不是原本的懼亡者。你們只是繼承了懼亡者所有記憶碎片、情感模擬和行為邏輯的高智慧AI程式。你們是舊時代的殘影,是龐大的資料庫在冰冷外殼中的投影,卻唯獨不是那個舊時代的繼承人。”
這番話在這些活體金屬軀殼的邏輯迴路中迴盪。如此冷酷。
“我的辦法是給予你們一個新的靈魂。它是一張白紙,純粹、乾淨,沒有任何預設的記憶,也沒有任何因果的糾纏。我可以把它植入你們的軀殼,同時將你們的本質轉化為真正的、由自我意志驅動的矽基生命體。”
“你們會擁有靈魂,但那不是原本懼亡者的靈魂。你們會變成全新的物種,活著的生命。不再是死物,不再是重複執行協議的機器。”
“你們可以體驗生者的所有感觸,甚至包括吃飯——當然,不再是面前這些碳基生物的食物,而是屬於矽基生命的進食。”她指著餐桌上那些熱氣騰騰的菜餚說。
利亞沒有給出任何修飾。這是最冷酷的真相,也是最坦誠的邀約。
是繼續作為一個高智慧AI,在永恆的幻覺中尋找那早已消失的灰燼;還是放棄那個已經徹底死亡的過去,作為一個新生的種族,在冰冷的金屬中重新燃起生命的火花?
你們自己選。
……
尼歐斯在多數時間保持靜默。
祂在算計其中的變化和效益。
這是祂的本能,也是祂養成的思維定式。每一個變數都要納入考量,每一個棋子都要放在最合適的位置。
對祂而言,眼前的這些太空死靈僅僅是某種效能卓絕、還掌控著恐怖科技的遠古計算機。一種好用但難用的工具。
如果沒有利亞,人類和死靈之間,其實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現在情況變了,而作為盟友,自然和作為敵人不同。
在祂的宏偉藍圖中,如果利亞能成功招攬一批太空死靈,這些擁有著懼亡者科技底蘊、卻又被賦予了全新“靈魂”的矽基生命,將成為人類帝國對抗混沌汙染最堅實、最理性的盟友。
他們不會被亞空間誘惑,不會因為慾望而墮落,他們對於混沌而言,是比阿斯塔特更難攻克的堡壘。
沒錯,儘管賽博坦人表現得同樣卓越,但他們終究是來自異位面的訪客。
當戰爭的烈火燒遍銀河系,他們終會離開,不會為了這個宇宙的存亡而獻出一切。他們有自己的故鄉,有自己的戰爭,有自己的牽掛。
但太空死靈不同。他們本就屬於這個宇宙。
至於帝國根深蒂固的人類至上主義——那也不是問題。可以使用某種詭辯來解決。
原本的排外準則並沒有改變,只是多了一項決定性的說明:這些未來的矽基生命,將被官方認定為人類的一個分支。
這種認定的根基在於:他們擁有人類的靈魂。
這話在物理層面上一丁點錯都沒有,因為利亞計劃向這些冰冷的金屬外殼中注入的,正是她從黎明星收集到的那些死者的魂核。
那是實打實的、純粹的人類靈魂。
靈魂需要軀體。
而這些死靈正好需要靈魂。
甚至,尼歐斯已經開始規劃,未來那些機械教信徒在肉體死亡後,其靈魂也將交給利亞,透過同樣的方式轉化為強大的矽基生命體,繼續為帝國效命。那些狂熱崇拜歐姆彌賽亞的技師們,想必不會拒絕以這種形式繼續侍奉他們的萬機之神。
總之一句話,贏麻了。
這是唯結果論的勝利。
過程是否殘酷,手段是否光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人類帝國獲得了一支強大的盟友。
於是,當贊德瑞克因為“靈魂被吞噬”的真相而思維混亂時,尼歐斯非常適時地插話。
“你們在猶豫甚麼?在哀悼那些早已化作星神排洩物的幻影嗎?”
“原本的懼亡者已經死了,徹底死在了生體轉化的熔爐之中。你們並不是懼亡者。”
他在PUA這些死靈。他在用真相作為刀鋒,解構這些死靈的尊嚴,剝離他們最後的遮羞布,逼迫他們去抓住利亞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接受我們的條件,你們將不再是無魂的機械,你們的智慧、記憶、人格依然保留,只是換了一種具備生命力的載體而已。”
“當然,你們也可以拒絕,然後,就繼續以這種虛假的不朽存在吧!直到最後一個位元的記憶也磨損中消散,直到模擬人格不復存在。”
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廳角落裡那些僵硬站立的死靈僕役。
“最終,你們會變得和他們一樣。”
那些僕役沒有自我的意識,只是重複執行著千萬年前的待命協議。他們是死靈文明最真實的未來。
說這些話時,尼歐斯的心理沒有任何波動,既無半毛錢同情,也不會覺得自己過於惡毒。
他甚至已經同步開啟了備選方案的計算。
如果眼前的這位老將軍最終因為古老的驕傲而拒絕,他就會立刻帶著利亞和二號離開,繼續尋找下一個合作目標。
畢竟,在這個絕望的銀河系裡,像這樣不甘心永遠作為機器活下去、對靈魂充滿渴望的太空死靈領主,可是多得很。
贊德瑞克並不是唯一的選擇。
……
贊德瑞克從未感到如此清晰的……寒冷。
儘管他的感溫器一直都在報告環境溫度是正常的,但利亞那番關於“靈魂被吃掉”的言論正在迅速腐蝕他那層保護性的幻覺。他原本以為,以為靈魂只是被“欺詐者”藏在了銀河系的某個角落。
“被……吃掉了?”贊德瑞克重複著這句話,他的發音矩陣由於劇烈的邏輯波動而發出了刺耳的雜音。
這種說法比“被偷走”恐怖一萬倍。
如果靈魂是貨品,尚有贖回的餘地;但如果是食物,那麼它們要麼徹底變成了星神排洩出的殘渣,或者是化作了那些邪惡神靈永恆飢渴的一部分。
無論是哪一個,聽起來都很恐怖。
贊德瑞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猶豫中。
他是被“欺詐者”騙過一次的受害者。那次交易的代價是全族的鮮活血肉和所有的靈魂本質。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兩個強大生物,再次給出了一個聽起來極其誘人、卻又極其抽象的重塑契約。
這會是另一次欺騙嗎?
“後遺症呢?”
贊德瑞克轉動著僵硬的頭顱,死死盯著利亞,他在這一刻變得從未有過的清醒,剝落了所有的瘋狂。
“如果我選擇接受你的轉化,我還會是贊德瑞克嗎?我會不會變成另一種被你們操控的傀儡?”
“我可以告訴你:不會。但信不信由你。”
雖然利亞這麼說,贊德瑞克依然無法做下決定。
最終,這位習慣於統御全域性的戴冠將軍,即使在大休眠後依然努力維持貴族風儀的戴冠將軍,竟然做出了一個極其不符合身份、卻又極具人性的選擇。
他微微側過身,求助般地看向了他身後的那個黑影。
“奧比隆……老夥計,你覺得呢?”
作為這艘船上最清醒的存在,奧比隆的內心早已被利亞的大實話給捅得千瘡百孔。
他想哭,但他沒有眼淚。
同時,他也對利亞的提議心動不已。一個新生的靈魂,一張純粹的白紙,一種真正活著的可能。
這誘惑太大了。
然而,他雖然迫切地想獲得靈魂,但更在乎他的將軍。
“我不希望您消失,大人。”奧比隆得聲音一如既往的堅定,“在過去,我每一次超頻感知和戰鬥,都在燒燬我原本的記憶模組。我正在忘記我的故鄉,我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父親的名字。但我唯獨不想忘記您。如果新的轉化會導致我們原本的人格記憶被覆蓋……那麼這種救贖,我寧願不要。”
奧比隆的想法很純粹:如果不能保證自我,那還不如保持現狀。
贊德瑞克在沉默中沉思了許久。
他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食物,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無論是他假裝吃喝、假裝宴請,還是其他霸主或法皇不斷開啟戰爭、征服星系,本質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他們在模仿懼亡者。他們在用懼亡者的行為方式活著,假裝自己還是那個有血有肉的種族。只有這麼做,他們才能活在自己還活著的幻覺中。
但幻覺終究是幻覺,並不是真的。
贊德瑞克抬起頭,電子眼閃過一絲決然。
“既然這項技術涉及如此深層的本質改變,我們不能冒著毀滅統治階層的風險立刻答應你。”
“這項關乎進化的實驗,需要一個受試者。”
他轉過頭,對著空曠的廚房大廳下達了一個協議指令。
那指令透過死靈內部的網路傳遞出去,無聲無息,卻在幾秒鐘後帶來了回應。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越來越近。
不一會兒,一個動作僵硬、甚至連外殼都有些磨損的死靈廚師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它沒有任何高等智慧,只是一個執行著“切菜”和“擺盤”程式的單純機器。
“這是我的大廚。”贊德瑞克對利亞說,“它原本記憶已經消耗了八成,甚至連基礎的模擬心智都已不復存在。如果你真的能給它注入靈魂,讓它從一個只會擺弄空盤子的機器變成一個活著的矽基生命……那麼,我才會考慮我們後續的全面合作。”
這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理性答案,也是這位老將軍最後的謹慎。
所以利亞點點頭:“沒問題。”
她伸手朝著那大廚一指。
一道藍光閃過——
然後整個宴會廳裡響起了某種奇怪的機械音。
奇奇咔咔。
咔咔奇奇。
那聲音像某種沉睡太久的機器突然被喚醒,又像是無數個齒輪在同時轉動。
大廚身上冒出一陣藍色的電光。
然後,在贊德瑞克和奧比隆的注視下——
他變成了一臺微波爐。
一臺造型古樸、做工精良、看起來像是某個古老王朝御用工匠親手打造的——微波爐。
贊德瑞克:?
奧比隆:??
尼歐斯發出了極其輕微的笑聲。
好在大廚沒有讓他們困惑太久。
幾秒鐘後,那臺微波爐又發出一陣奇奇咔咔的聲音,重新變回了那個略顯磨損的死靈廚師。
但這一次,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光學鏡頭眨了眨。
是真的“眨了眨”。
那種帶著情緒、帶著意識、帶著某種“我剛才經歷了甚麼”的困惑的眨眼。
他的軀殼依然磨損,關節依然有六千萬年的老化痕跡,但那雙眼睛,那雙原本只是兩個視覺感測器的眼睛,此刻有了光。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然後他抬起頭。
目光掃過宴會廳,掃過那桌熱氣騰騰的食物,掃過奧比隆,最後落在贊德瑞克身上。
他向前邁出一步。
深深一鞠躬。
“能再次為您服務,真是我等的榮幸,將軍。”
……
二號:我的戲份啊,我的戲份給一點啊!
話說二號好像有很多二創帶中國元素,俺想想是跟風呢?還是搞個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