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墨衡。
物種屬性被劃分為“人類-基因原體”。
坦白說,如果從嚴謹的演化層面出發,這個結論在銀河系絕大多數種族看來都屬於嚴重的程式報錯。
畢竟,將一個未來身高將超過三米、靈魂構成不知道是甚麼東西、腦回路由超維算力驅動的生物,與那些連鐳射都扛不住的碳基凡人歸為同類,這本身就是對分類學的某種褻瀆。
但既然這是人類之主親自寫入的系統底層的定義,那麼在當前邏輯下,我就是人類。
哪怕我呼吸著能把普通人瞬間送走的有毒氣體,四個月就身高一米七,只要人類之主不改程式碼,我就是人類這一種族中最離譜的變種之一。
大概相當於人類2.0測試版,或者人類Pro Max。
到今天為止,我的生命系統正式上線執行已有四個月。
這段執行週期在宇宙尺度上微不足道,甚至不夠一顆行星打個哈欠,但我已經利用這段時間構建了一套相對複雜的社交網路。
我有一位品德高尚、甚至有些過於熱情的養父——贊德瑞克領主。
雖然他偶爾會裝瘋賣傻,但不得不說,他提供的關懷確實溫暖。
一位發聲器永遠維持在絕對零度、但胸腔內火種灼熱的叔叔——奧比隆。
他總是在陰影中沉默地觀察一切,然後在我試圖拆解墓穴世界的配電箱、研究冥工聖甲蟲工作原理、或者試圖用相位傳送把自己塞進不對我開放的實驗室時,極其準時地出現在我背後,拎起我的後領,把我懸在半空中晃兩下。
他的臺詞永遠是同一句:“將軍交代過,不能讓小主人死於好奇心過剩。”
一位兼任魔法導師職位的姨姨——利亞。
這是位疑似神靈的存在,但當我問她時,她總是否認。她教我一種完全不科學的能量構建現實的能力。我覺得她是在幫我裝外掛——一個不依賴亞空間的外掛。
一位……一位……
當然,還有一個被我標註為“老登”的生物學父親。
顯然,他們是不一樣的。
說真的,如果不考慮那點基因聯絡,我覺得吉德里姆地下的冥工聖甲蟲都比那位遠在泰拉的生父更有參與感。畢竟聖甲蟲還會幫我搬運實驗材料和打掃衛生。
誰能想到,我那位名義上的生父明明人還活著,卻能在執行育兒方案時完全依靠外包。
他把我像快遞包裹一樣丟給了一群矽基生命撫養,簽收人寫的是戴冠將軍贊德瑞克,物流狀態顯示“已送達”,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即便他有某種號稱“為了全人類”的宏大苦衷,但按照最基礎的親子邏輯和因果協議,他也至少應該親自完成一次面對面的交代,而不是整天躲在伺服器後臺,讓瓦爾多叔叔充當代理伺服器來傳話。
我統計過,自出生以來,他直接對我輸出的字元總量不超過一千。
這是甚麼概念?
作為參考對照,大宴會廳的工作人員平時跟我交流的話都比他多。
那些人每天看到我都會問好,再順口閒聊幾句——比如“小殿下今天氣色不錯”,或是“快跑呀小殿下,王衛要過來了”。
一個月下來,老登的KPI就被一個普通工作人員吊打。
這就是為甚麼他在我的內部評價體系裡,綜合評分只能得到“極差”的緣故。
算了,由於該目標長期處於離線或隱身狀態,繼續分析他只會造成心情和理智的雙重浪費。我的核心處理器資源有限,不能浪費在內耗上。
不提也罷。
今天的一項重要工作是:我終於搞定了我的“語言個性模組”,是時候進行測試了。
利亞姨姨不止一次評價我的原始性格過於硬核。
她的原話是:“墨衡,你說話不能過於直接,容易把人噎死。”
她認為這種乾巴巴的邏輯輸出極度不利於我未來與其他碳基生命——尤其是那些據說非常敏感、脆弱且容易產生心理陰影的兄弟們——進行基本的親情交流。
我理解她的擔憂。我知道她是為我好。
於是,我從她提供的資料資料庫中篩選了幾種有趣的文化補丁,經過了重組、編譯、反覆除錯,最終自制了一批個性化語言晶片。
這批晶片的核心設計理念是:在不影響底層邏輯的前提下,增加語氣修飾、情緒渲染和適當的冗餘表達。
以後,我可以根據心情和環境,每天切換我的溝通風格,從而實現人際關係的“絲滑適配”。
聽起來很厲害吧?
我也覺得。
【記錄完畢。系統自檢完成。準備進入晶片測試階段。】
測試開始。
今日心情指數:尚可。
閻魔號環境:略顯乾燥。
載入晶片:【大盤雞文學模組】
……
這是墨衡在“全銀河最抽象育兒中心”度過的普通一天。
當代表著午間時分的翡翠光暈從“閻魔號”的穹頂滑過時,大宴會廳準時被這種冰冷的冷光填滿。
開飯了。
大廚們樂顛顛地端出今日的好菜。
那是為矽基生命準備的礦石全席——不同硬度的礦石被精心處理,有的切片,有的研磨,有的整塊炙烤,然後端上桌子。旁邊配著一杯杯散發著幽幽熒光的能量液,液體表面偶爾冒出一個氣泡,炸開時飄出一縷無機質的清香。
唯獨有一張桌子上面的菜式不同。
利亞正坐在那張圓桌前,她的手指輕輕一扣桌面,【英雄宴】的魔法波紋便如漣漪般擴散。瞬間,噴香的烤肉、香濃的菜湯、色彩繽紛的水果和鬆軟的麵包佔領了這片領地。
當然,這張桌子上吃飯的只有利亞,瓦爾多,以及只有四個月大、卻已經長得像個少年的墨衡。
贊德瑞克曾提議造個生態艙培育食物,但墨衡拒絕了。
他的理由是在墓穴世界裡種草聽起來過於離譜——想象一下,在佈滿黑石和活體金屬的地下宮殿裡,突然冒出一塊種著西紅柿的菜地,那畫面實在違和。而且魔法食物太方便了,即變即食,零延時、高能量、無汙染。既然如此,何必搞甚麼農業生態園?
所以這個建議最後不了了之。
墨衡拉開椅子坐下,他看著那盤散發著胡椒香氣的烤肉,對利亞說道:
“這個肉嘛,火候一個給得好。鹽巴,再撒一點點,行不行的現在嘛?”
利亞手裡的叉子頓在半空。
“……墨衡,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的語言模組,更新了一個。嘗試一下,沒問題的嘛。”墨衡一本正經地回答。
利亞扶額。那動作裡透著一種“這孩子到底被甚麼奇怪的資料汙染了”的無奈。
旁邊的贊德瑞克卻覺得沒甚麼。
“小孩子喜歡,隨便他了,咱們又不是聽不懂。”
溺愛養子的贊德瑞克現在的形態很奇特。
雖然依然是活體金屬軀殼,卻透著一股賽博坦式的風味,造型更擬人,不像死靈那樣就是個太空埃及機器人造型。
他優雅地舉起那杯能量液,抿了一口。
“噢,”贊德瑞克感嘆道,“不得不說,這種能讓酒液順著食道滾落的感覺,確實比以前對著空杯子練習吞嚥動作要……體面得多。”
他說這話時,光學鏡中帶著某種複雜且豐富的情緒——追憶,釋然,還有一點點自嘲。
墨衡一邊切割著牛排,一邊用那種獨特的語序回應:“能量酒嘛,好喝也要少喝,老爹。你要是發酒瘋,奧比隆叔叔嘛,直接一個頭兩個大!”
贊德瑞克愣了一下,隨後發出了歡快的笑聲。
“我的孩子,你多慮啦。”
午後的課程在聖殿的實驗室進行。
說是聖殿,其實是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四壁嵌滿了正在緩慢運轉的冥工裝置。那些裝置的指示燈像星星一樣閃爍,偶爾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整個空間瀰漫著種“一不小心就會炸死自己”的科研氛圍。
導師是古墓技師門圖赫普。
這位同樣完成了轉化的技師,背後延展出六隻靈活的輔助臂。那些手臂各有分工——兩隻在除錯儀器,兩隻在翻資料板,還有兩隻正熟練地拆解著一個微縮型的脈衝武器。
那是教具。
為了給四個月大的原體練手用的。
“觀察它,殿下。”門圖赫普的語調愉悅,“今天咱們先學會如何拼裝。不著急,您可以先感受一下零件的觸感,熟悉能量流動的路徑,理解每個模組存在的意義——”
墨衡推了推那副複合結構眼鏡。
那眼鏡是技師們做的,鏡片上疊加了三層不同的資料分析介面。在他的視界裡,整個教具已經被標註得明明白白——能量核心的運轉頻率、脈衝陣列的觸發順序、每一個介面的相容引數,全都懸浮在空氣裡,像一份立體的說明書。
他盯著那個半拆開的陣列,沉默了幾秒。
然後指著能量核心的一個介面問道:
“這個零件嘛,往左邊一點,挪一下,行不行的?”
“殿下,”門圖赫普的六隻手臂同時僵了一下,“上課請正經說話,雖然您的語序聽起來很有節奏感,但這會干擾我的運算頻率。”
晚餐時間,又是英雄宴。
餐後,利亞開啟了例行的魔法程序抽查。
墨衡擁有近乎作弊的過目不忘能力——那些需要普通施法者反覆背誦的咒語、手勢、法術模型,他看一遍就寫進了腦子裡。
對他來說,學習魔法的過程更像適配的過程——測試這個法術能不能在我的架構裡跑起來。
他按照利亞的要求,抬手施法。
一根繩索應聲而起,像眼鏡蛇一樣盤起身子,然後緩緩抬起一端,在空中晃了晃,彷彿在跟利亞打招呼。
“很好。”利亞滿意地點頭,“基礎很紮實了。不過你學習也要勞逸結合,不要整天泡在那些實驗室裡。再這麼下去,你都快長在操作檯上了。”
墨衡點頭,看起來很乖巧。
然後利亞還是沒忍住。
“那你今天到底為甚麼一直用這種奇怪的口吻說話?”
墨衡聳肩。
“心情嘛,換一個。這種感覺,新鮮的很嘛。”
利亞看著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選擇放棄。
入夜,墨衡和贊德瑞克坐在“閻魔號”的露臺上,說是露臺,其實是有觀察天窗的休息場所。
他們頭頂是那層暗紫色的雲靄——千萬年前工業遺留的墓碑,也是這顆星球上這一萬名矽基生命唯一能看見的星空。
“墨衡,”贊德瑞克突然問道,“你思念你的親生父親嗎?”
墨衡看著腳下一隻正勤懇清理浮灰的冥工聖甲蟲,沉默了片刻。
“哎——那個老疙瘩,想他幹啥撒?麻煩得很!”墨衡吐槽道,“他的人,隱身了很久;我的心,冰涼得很現在。”
贊德瑞克笑呵呵地伸出厚實的金屬手掌,摸了摸墨衡的頭。
“別怪他。”老將軍說,“統治者都一樣,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憐蟲。你以為他想把你送走?他不想。但他沒得選。”
墨衡沒接話。
“總之你就好好待在吉德里姆生活,直到他親自來接你那天。”贊德瑞克收回手,“在這之前,這裡就是你的家。”
“要不是你們一個個嘴巴嘛,都幫他張一下,他?我理都懶得理,球樣子!”墨衡冷哼了一聲。
他站起身,理了一下衣角。
在轉身離開前,他突然停住腳步,湊過去在贊德瑞克那那帶著溫度的金屬面甲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老爹,眼皮嘛,打架得很!覺嘛,睡一個走?晚安撒!”
老將軍已經習慣了這套流程。
從第一次被偷襲時的愣神,到如今能無縫銜接,他只用了不到一週。
他也湊過去,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親了一下。
“晚安,孩子。”
墨衡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腳步聲漸遠,最後被艦船的底噪吞沒。
贊德瑞克收回目光,繼續望著頭頂那片暗紫色的雲靄。他伸手摸了摸面甲上被親過的地方。
然後他笑了一聲。
這笑容裡沒甚麼瘋癲,只有一種很樸素的東西。
大概叫幸福。
……
【實驗日誌:語言個性模組測試·階段性總結】
測試模組:大盤雞文學模組
今日執行時長:14小時
取樣物件:閻魔號常駐人口(利亞、贊德瑞克、奧比隆、門圖赫普、拉託威等)
觀測結果:(此處省略數千字詳細記錄)
總結:
周圍的長輩們表現出了明顯的不適應症狀。
利亞姨姨的扶額頻率較昨日上升400%。
門圖赫普老師在課堂上出現了六臂同時僵直的罕見現象,據他本人反饋,我的每句話都會讓他的邏輯核心產生.8秒的“解析延遲”。
奧比隆叔叔倒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出現在我身後的速度明顯變快了——我懷疑他是想確認我有沒有被奇怪的病毒入侵。
語言模組上線後,長輩們與我的日均互動時長提升了約200%。
雖然大部分互動表現為“這孩子今天又抽甚麼風”“你給我說人話”“墨衡你再這樣我把你語言晶片拔了”——但互動就是互動。
從這個角度看,實驗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功。
經過詳細的資料模型推演,我認為長輩們的不適並非由於語言晶片本身存在底層邏輯錯誤。我的語法結構是完整的,語義表達是清晰的,資訊傳遞是準確的。
問題在於——他們尚未完成對這類語言模式的適配迭代。
根據巴甫洛夫效應與邏輯脫敏原理,碳基生命的神經系統和矽基生命的邏輯模組,對陌生刺激存在天然的防禦反應。但只要刺激源持續存在,防禦閾值就會逐漸升高,最終產生飽和適應,進入平穩期。
簡單來說:我只要堅持這麼說下去,他們遲早會習慣。
畢竟,不適應歸不適應,在吉德里姆,生活還是要繼續的。他們總不能因為我說話語序不對就集體罷工。
【明日計劃】
載入晶片:意式激情模組
配套補丁:肢體動作2.0
……
好啦,還是決定用中國設定。
先秦+墨門
人機寶寶墨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