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數千萬年歲月中,吉德里姆估計從未如此熱鬧過。
此時此刻,利亞與被尼歐斯“代打”操控的瓦爾多,正不緊不慢地走在索泰克王朝最負盛名的旗艦中。
他們正在“閻魔號”上。
如果史學家能記錄這一刻,他們大概會驚歎:這是自生體轉化以來,首批以純粹血肉之軀踏入這片活體金屬禁地的碳基生物。而且這兩位不僅踏進來了,還在裡面散步,呼吸,交談,甚至偶爾對走廊兩側的裝飾品投去審視的目光。
他們身上散發著屬於生命體的雜亂無章的溫熱訊號。
心跳,血流,新陳代謝——這些在死靈感測器陣列中本該被自動歸類為“需要清除的有機汙染源”的東西,此刻正肆無忌憚地在這艘死亡之船的內部蔓延。
雖然這艘石冢級墓葬船在風暴王那宏大得足以遮蔽星系的編隊中,算不上體積最龐大或火力最狂暴的戰爭機器。
但若論及某種“過時的貴族排場”與“令人頭禿的繁文縟節”,全銀河系的太空死靈王朝恐怕都找不出第二艘能與其比肩的座艦。
走廊兩側掛滿了早已無人能解讀的古老紋章,天花板上的浮雕記錄著懼亡者時代的輝煌往事,每一個轉角都擺放著某個早已消亡的藝術家雕刻的塑像。如果用人類的審美來評判,這就像一個沉迷於過去的沒落貴族,把祖上留下的破爛全堆在客廳裡,逢人就拉著介紹“這可是我爺爺的爺爺用過的”。
就連這裡的空氣也有千萬年的歷史。
迴圈系統雖然已經開啟運作,但排出的氣體中充斥著各種有毒廢氣,足以讓任何碳基生命吸一口,肺葉直接爆炸。
然而,眼前的這兩位訪客卻展現出了一種讓奧比隆無法理解的現象。
他們的肺並沒有爆炸,反而像在自家的後花園漫步,呼吸順暢,步伐輕盈。偶爾,那位女士甚至伸手摸了摸某塊金屬浮雕,完全不擔心上面可能附著著甚麼能溶解血肉的奈米蟲群。
王衛奧比隆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作為這艘船上唯一一個思維邏輯沒有完全壞掉、且被迫清醒地面對現實的守護者,他那由昂貴活體金屬構成的頭殼裡,邏輯電路正在瘋狂閃爍。
他想不通。
按理說,他應該在第一秒就用相位戰鐮將這兩個不速之客切成分子碎片,然後把他們的骨灰當成有害垃圾清理掉。
這是標準流程,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但他不能。
因為他的主人,贊德瑞克已經把這定性為“家族聚會”了。
也因此,奧比隆這個王衛只能沉默地跟在後面,繼續當一個稱職的背景板。
正巧,他們路過了一片對太空死靈來說極其荒誕的區域:廚房區。
自那場終結了古老時代的天堂之戰以後,這裡連一粒碳水化合物的殘渣都沒見過。
但因為老將軍的認知模組出錯,所以他留下了昔日他最愛的排場。
從宴會廳到廚房,所有必須配備的廚師和僕役一個不少。
那些僕役,個體智慧水平甚至不如前線的廉價武士。他們沉默地站在各自的崗位上,守著空蕩蕩冷冰冰的廚房,執行著六千萬年前留下的待命協議。
如今命令啟用,他們自然動了起來——有的在切空氣,有的在攪動空鍋,有的在對著空無一物的烤爐調節溫度。
利亞路過一個正在對著空砧板揮舞菜刀的廚師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動作精準,節奏穩定,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但砧板上甚麼都沒有。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最終,這支詭異的隊伍抵達了權力的頂點——大宴會廳。
這座大廳擁有一座由翡翠與白銀組成的瑰麗拱頂。光線從看不見的光源中傾瀉而下,在金屬表面流淌,像某種有生命的液體。巨大的水晶窗橫跨了半個艙壁,如果此時飛船正懸浮在群星之間,透過那扇窗應該能欣賞到足以讓人震撼的虛空美景。
但遺憾的是,現在“閻魔號”正紮根在吉德里姆的岩層裡,窗外除了萬年不變的石壁,甚麼都沒有。
不過沒事,四周的環形牆壁同樣值得欣賞。
那上面佈滿了細密的鑲嵌圖案,記錄著戴冠將軍每一次輝煌的勝利。
征服的星球,消滅的敵人,臣服的王朝——每一幕都被精心雕刻在金屬上。而那些人物的雙眼,都由本地星球挖掘出的最珍貴寶石點綴。紅的,藍的,綠的,紫的,每一顆都切割得極其完美。
每當光線流轉,成千上萬顆寶石就會同時閃爍。
它們盯著宴會廳的中心。
盯著每一個踏入這裡的訪客。
彷彿那些早已滅絕的文明還在陰影中竊竊私語,還在用最後的目光注視著每一位客人。
這房間美得驚人。
也冷得驚人。
但坐在主位上的贊德瑞克顯得興致極高。他挺直了脊背,金屬披風在身後鋪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是主人我做主”的昂揚氣場。
他快樂地揮動著那根代表高階貴族階級的權杖,開口道:
“正如我所預料,這種團聚時刻必須有美酒與珍饈相伴!”
贊德瑞克大聲宣佈,語氣裡充滿了那種老派貴族特有的豪爽。
隨著他的指令,那些沉睡了千萬年的僕人們走動了起來。它們關節摩擦發出的噪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機械地將一隻只閃爍著冷光但空空如也的精緻餐具擺在桌上。
銀色的餐盤。水晶的高腳杯。雕花的湯碗。每一件都精美絕倫,每一件都空空蕩蕩。
奧比隆嘆了口氣。
在過去,作為王衛,他無數次陪著這位老將軍表演“享用空氣”的戲碼。他看著老將軍優雅地舉起空的酒杯,對著虛無的液體讚美它的色澤、香氣和年份,然後做出吞嚥的動作。他看著老將軍用空叉子叉起空食物,送進嘴裡,咀嚼,讚歎,然後對賓客舉杯致意。
那種表演如此逼真,以至於有時候奧比隆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瘋掉的人。
他以為這次也不過如此。
但,利亞顯然沒打算進行甚麼無實物吃喝的行為藝術表演。
她敲了敲桌面。
咚咚。
下一秒,原本空無一物的巨大圓桌上,突然湧現出堆積如山的食物。
成堆烤至金黃酥脆的肥美飛禽堆疊在銀盤上,油亮的表皮泛著誘人的光澤,彷彿剛從烤爐裡端出來。
蜂蜜與香料混合而成的濃郁汁水順著豐腴的肉質緩緩滑下,在盤底積成了一小灘晶瑩的琥珀——光是看著那黏稠的質感,就能想象出它蘸在肉上時的甜美。
巨大的水晶盆裡翻滾著散發著熱氣的濃湯。
乳白色的湯汁在盆中微微盪漾,大塊的牛髓與不知名的根莖蔬菜在其中沉浮。那是即便在最嚴寒的冬季也能瞬間溫暖靈魂的厚重氣息,是那種會讓流放者想起家鄉的味道。
層層疊疊的精美點心呈現出藝術品般的質感。奶油潔白如初雪,新鮮得彷彿剛從晨露中採摘的水果點綴其間,散發出香草與星光般的甜美芬芳。那些小巧的糕點被擺成塔狀,每一個都精緻得讓人不忍下口。
當然,飲料自然必不可少。
葡萄酒、啤酒、蜜酒、冰鎮可樂——那是應有盡有。高腳杯裡盛著深紅色的酒液,啤酒杯上浮著細膩的泡沫,蜜酒泛著金黃的光澤,而那幾罐冰鎮可樂的杯身上,甚至還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真實的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質受熱後產生的複合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宴會廳。
那些香氣囂張地湧入每一臺嗅覺感測器,鑽進每一個空氣迴圈的縫隙,在這座幾千萬年沒有聞過食物味道的飛船裡橫衝直撞。
奧比隆的嗅覺感測器在抗議。那些精密的光學識別元件被過於強烈的氣味訊號衝擊得措手不及,不得不自動調整閾值。
他敢打賭,即便是自家那位認知受損的老將軍,在那一刻也愣了整整一微秒。
贊德瑞克的動作頓住了。
權杖停在半空,光學鏡頭快速閃爍了幾下,像是在處理某種超出預期的輸入資料。這次的“大餐”,似乎比以往那些透明且沒有口感的空氣要……沉重得多?
但老將軍很快便展現出了頂級貴族的修養。
那強韌的邏輯迅速修正了現實,將“突然出現的食物”歸類為“理所當然的待客之道”。
一點都沒有大驚小怪,一點都沒有露出破綻。
他甚至極其自然地伸出金屬手指,優雅地指向一杯紅酒,開始興致勃勃地向訪客介紹起來。
“這款酒產自索泰克王朝鼎盛時期的837號釀造行星,那裡的土壤富含罕見的礦物元素,加上晝夜溫差極大,使得酒果的糖分積累非常充分。看看這色澤,聞聞這香氣——這種陳釀,絕對值得細細品味。”
奧比隆站在一旁,看著自家老將軍對著對方變出來的酒水侃侃而談。
他現在感到非常煩惱。
不,是非常恐慌。
第一,他確信眼前這兩位絕不是甚麼懼亡者後裔。
第二,她們掌握著某種類似物質重組的能力。
第三,也是最可怕的一點。
他怕老將軍說著說著真的來上一口。
以前贊德瑞克假裝吃喝,頂多是模仿一下動作。舉杯,沾唇,吞嚥,讚歎——空氣並不會卡在喉嚨裡,也不會流進食道,更不會在那具精密機械軀體的內部造成任何實際影響。
可現在不一樣了。
那些熱騰騰的、充滿了粘稠油脂和固態蛋白質的碳基物質,就在主人的手邊。冒著熱氣。散發著香味。看起來極其誘人——如果從碳基生物的視角來看的話。
如果老將軍真的試圖把這些粘稠的物質往那具由超導電路和精密感測器構成的機械咽喉裡塞……
那些東西會去哪兒?
奧比隆的處理器開始模擬各種噩夢場景。
場景一:肉汁滲進發音矩陣。那套矩陣精密而脆弱,一旦被粘稠液體汙染,輕則音質受損,重則完全失靈。
場景二:一坨土豆泥卡在冷卻風扇裡。那風扇每分鐘轉速上萬,一旦被異物卡住,輕則轉速失衡,重則扇葉斷裂,碎片會在老將軍的胸腔裡橫飛,引發區域性核心過熱。
場景三:某種該死的植物纖維捲進頸部液壓軸承。那套軸承是贊德瑞克能夠優雅點頭、搖頭、轉動的關鍵。一旦被纖維纏繞,輕則轉動受阻,重則整套系統報廢——然後老將軍的腦袋就會永遠歪向一邊,像某個劣質的擺件。
最好的結果是,贊德瑞克當場宕機,等奧比隆處理完一切後再度重啟。
最壞的結果是,老將軍不得不換一具軀體,而轉移記憶的過程會讓他最後那點寶貴的人格記憶再丟失幾個百分點。
每丟一點,老將軍就更瘋一點。
再丟幾次,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具會動的空殼了。
奧比隆的手無聲地握住了相位戰鐮的柄。
他的光學鏡頭鎖定在那張堆滿食物的圓桌上,鎖定在那兩個還在微笑的訪客身上。
他陰暗地想,要不乾脆現在就掀了桌子,把這桌該死的蛋白質連同那兩個混蛋一起切成分子煙塵。管他甚麼家族聚會,管他甚麼貴族禮儀,管他甚麼——
可惜。
他沒來得及。
因為贊德瑞克發話了。
老將軍放下那隻裝得滿滿的、甚至有些溢位來的金色酒杯。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故意的——奧比隆傾向於認為是故意的——杯中紫紅色的液體飛濺了出來,灑在了潔白的桌布上。
那片酒漬迅速暈開,像一朵綻放在雪地裡的紫羅蘭。
贊德瑞克對此毫無察覺。
亦或是毫不在意。
他看著利亞,眼窩中的綠火微微跳動。
“噢,親愛的,請原諒我這突如其來的掃興。”
老將軍的語氣依然是那種貴族式的優雅,但措辭卻讓利亞的眉毛微微挑起。
“我剛剛收到了一份來自遠方的訊息——那是一個極其失禮、甚至可以說是粗魯的信使,他在我耳邊大聲咆哮,完全不顧及貴族應有的體面。”
贊德瑞克微微側過頭。
在利亞和瓦爾多的視界裡,那裡除了流動的粉塵、僵硬的僕役以及那幾尊如墓碑般沉默的巫妖衛之外,一無所有。但他表現得彷彿真的在接收某種足以決定星系命運的緊急軍事簡報。他的光學鏡頭微微閃爍,金屬頭顱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對那個不存在的信使表示“我知道了”。
“我的老朋友出了一點不大不小的麻煩,需要我施加援手。”
他頓了頓,綠火又跳了一下。
“你知道的,作為索泰克王朝的霸主,我無法拒絕這種帶有強制性的邀請。”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那個培養艙。
嬰兒赫姆尼斯還在裡面呼呼大睡,對外界一無所知。
“戰爭期間,我想我們無法照顧一位學徒。”贊德瑞克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像一個真心想收徒但被公務纏身的老貴族,“特別是當這孩子甚至還沒出搖籃,他的呼吸還如此脆弱,而戰場上的炮火可不會區分誰是大人,誰是孩子。”
這番話翻譯成帝國通行的外交辭令就是:
這裡馬上要打仗了,你們帶著孩子趕緊滾蛋。
利亞的嘴角撇了一下。
她在識海中拉起了與尼歐斯的心靈連線。
“老將軍在趕人了。看來他也不是瘋得那麼徹底。”
“估計是間歇性清醒。瘋子和正常人的開關,在他腦子裡大概像壞掉的電路一樣,時不時跳一下。”
“不過……他確實還挺和善的——以太空死靈的標準來說。如果換成是其他霸主法皇,現在考慮的就不是驅逐,而是把我們做成裝飾品掛在艦橋上。贊德瑞克居然只是口頭勸離,這簡直是太空死靈最後的溫柔。”
“那你打算怎麼辦?”利亞問,“是說服他留下這孩子並細心養大,還是咱們麻溜滾蛋?”
“說服?”尼歐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你覺得以他現在這個間歇性清醒的狀態,能被說服嗎?親戚上門的劇本已經演完了,他給出了逐客令,這說明他那個偶爾清醒的部分判斷出——我們和孩子都不是懼亡者,繼續讓我們留在這裡會有麻煩。”
“所以?”
“所以,換個他能聽懂的說法。”
說罷,瓦爾多站了起來。
這位禁軍統領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某種古老的力量正在從他體內甦醒。他那兩米多高的魁梧身軀在對面那兩個平均高度超過三米的太空死靈面前,依然顯得有些嬌小——但如果用體型來評判此刻的他,絕對是愚蠢的。
那一刻,他的形象突然變得無比高大。
同時,他的雙眼中的金光突然變亮。亮得簡直能當探照燈使,亮得人想掏墨鏡。
整個宴會廳彷彿都被那金光籠罩了一瞬,牆上那些寶石鑲嵌的眼睛,在這一刻集體黯淡下去,彷彿不敢與之對視。
他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已經不再是瓦爾多的聲音。它帶上了彷彿能夠震碎星辰的威嚴,帶著某種跨越了數萬年歲月的厚重。
“異形!”
“現在你們有兩條路可以走。”
停頓。
“成為人類帝國牢不可破的盟友。”
再次停頓。且那道金光更加熾烈。
“或者,成為帝國不死不休的敵人!”
“若選擇後者,我將以帝皇之名起誓:你們的墳冢必化為焦土,你們那空洞虛假的人格,也將在無盡虛空中徹底湮滅!!”
……
利亞:不是,哥們,你會不會說話啊?
尼歐斯:淡定,等我唱完紅臉,嚇他們一哆嗦,你再出來唱白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