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一連長離去後,幽暗的單人艙室裡只剩下兩位原體。
科茲與萊恩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片刻。最後科茲建議:“是換個大點的地方繼續聊,還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他其實不太適應科茲這種時不時冒出來的、充滿凡人風格的說話方式——基因原體們通常不這麼說話,哪怕是在私下場合。但萊恩強迫自己適應。在這個被重置的時間線裡,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他得學會接受。
他仔細端詳科茲的表情,從中看出了“你最好選第二個因為我現在想躺平”的意思。
出乎意料的懶散。
但他並不打算配合。
“換個地方吧。關於我們目前的處境,以及某些力量的系統化應用,我有很多問題想請教你。”
請教。
這個詞從雄獅嘴裡說出來,本身就帶著某種違和感。過去第一軍團之主從不請教,他要麼命令,要麼沉默,要麼用那種“你應該懂我意思”的眼神讓對方自行領會。
而現在的他,確實在釋放善意。
科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情緒。那種善意不是刻意的討好,它更近似於——珍惜。
因為失去過。
因為見過太多無可挽回的崩塌,見過兄弟反目、帝國傾覆、星辰熄滅;
因為從第四十五個千年的廢墟中倒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起點,發現自己還有機會去挽回,發現那些本該失去的人——哪怕是最瘋癲、最難纏、最讓自己頭疼的那個——都還活著。
所以格外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
哪怕對方是科茲。
在隨後那段不會刻意記錄在軍團編年史裡的短暫和平時光中,獅王提出了許多富有建設性——或者說,極具“壓榨性”的意見。
對於這一點,科茲深有感觸。
她覺得自己那位親愛的老母親利亞,在萊恩的藍圖中成了一塊極其好用且功能萬能的神奇磚頭。
哪需要往哪搬,哪缺往哪填。
雄獅不停地將這塊磚搬來搬去,一會兒把它壓在亞空間泡麵桶蓋上,防止混沌氣息外洩;一會兒琢磨著用它墊帝國的桌角,替代帝國目前限制多多的星語通訊系統……
科茲看著他坐在那裡叭叭地規劃藍圖、調兵遣將,把自家老媽這裡塞那裡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迴圈播放:
我媽確實很厲害,但她不是真的磚頭,魔法也不是糊牆的水泥。
以及這萊恩怎麼回事?
這逮著一隻羊薅到禿的德行,怎麼跟老登那麼像?
話又說回來,萊恩說歸說,但並不能真的指使利亞,他給出的大部分建議只是在利用魔法而已。因此科茲沒直接掀桌子。
萊恩的構想如下:
首先,是星際戰士選拔的“零損耗”方案。
將魔法與生物改造手術深度耦合,利用魔法對生命力的強力維繫,可以極大地降低器官植入時的排異反應。這意味著任何一個軍團都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擴充戰力,且不再需要將成千上萬優秀的年輕人填入失敗的無底洞。
這也是為甚麼利亞干涉過的幾個軍團,現有人數比另一條時間線上更多的原因。
其次,是關於母星卡利班的物理與精神雙重淨化。萊恩計劃在銜尾蛇被帝皇取走之後,引入魔法的力量,驅逐母星上殘餘的混沌力量。
最後,則是秘密的契約化。
“你應該知道,我的第一軍團擁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沉重到足以壓垮一整個星球。”
科茲的警覺系統瞬間拉滿。
“不,我一點也不知道。”她立刻舉起兩根食指交叉,一個“拒絕接收”姿勢,動作快得像是怕晚一秒就會被灌頂輸入甚麼要命資訊。
萊恩瞅了她一眼。
“晚了,康拉德。”他說,“現在你知道了。”
那副樣子彷彿在說:既然你已經聽到了發動機的轟鳴,不上這艘賊船,我就只能考慮滅口了。
科茲嘆了口氣:“好好好,船票我收下了。你繼續。”
萊恩微微頷首,對她的識時務表示認可。
“就譬如說我們即將與之交戰的冉丹。”獅王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血腥氣,“在戰爭終結之後,所有針對冉丹異形開發的針對性滅絕武器、禁忌技術,都會被封存在第一軍團的最深處。關於這支異形的一切詳盡資料也由我們保管。因為那是絕不應該被大眾、甚至不該被其他兄弟知曉的、足以引起恐慌的秘密。我們是帝皇的終結者,是黑暗中的守門人。”
科茲想了想自家軍團那總是與恐懼、剝皮和陰影掛鉤的行事風格,心中竟升起了一絲詭異的認同。
原來大家都是幹黑活的,只不過第一軍團幹得更正規,有章程,有流程,而且自始至終都保密。而第八軍團幹得更接地氣,並擺在明面上,作為一種威懾手段被廣為人知。
萊恩繼續說:“在過去的習慣中,我們軍團內部會將不同的禁忌秘密交給不同的小團隊進行保密。但這些秘密的維護,目前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手段:忠誠、洗腦,或者是必要的滅口。這效率太低,且容易在漫長的歲月中出現漏洞。”
他看向科茲,神情肅穆:“如果能引入利亞女士的力量,將保密邏輯與施法能力繫結,我們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自我折損。”
“你想怎麼做?”
“因地制宜。”萊恩回答得很快,顯然已經在腦子裡推演過很多遍,“譬如針對冉丹異形的秘密武器。誓言內容可以是:我發誓,此物只為滅絕冉丹而存在。它的來歷、製造方法、使用痕跡,絕不向任何未授權者洩露。”
萊恩舉了個簡單的例子。
科茲開始提問。
“那麼違背契約後的懲戒是甚麼?如果是即死性懲罰,未免太嚴苛,容易造成非戰鬥減員;如果是某種輕微傷害,比如洩密就被雷劈,你要知道,雷劈對一個早有準備、穿著動力甲的星際戰士來說,其實也就相當於做了個按摩,並沒有多大的殺傷力。”
“所以還是得和施法能力繫結。我們將整個軍團的保密體系、晉升流程、乃至處置方案,全部嵌入那位女士的規則框架內。只要有人違背誓言,洩密者會瞬間失去所有與之相關的施法能力,甚至是魔法加持下的各種力量。這種失能在內部甄別中極度顯眼。”
科茲聽得直咋舌。
萊恩的構思顯然是可以實現的——利亞的誓言規則確實有這種承載力,魔法體系也確實能支撐這種契約化的懲罰機制。只是她莫名覺得第一軍團的子嗣有些可憐。
想一想:一個兢兢業業服役了幾百年的老兵,因為一時嘴快或者因為某些原因失言,突然發現自己施不出法了,力量衰退了,然後在內部審查中被揪出來——那場面,光是想象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不得不說,這很有效。
這樣一來,第一軍團就完成了從一支單純依靠紀律和恐懼維持秘密的常規軍隊,向著一支依靠契約和“自動神罰”來守護禁忌知識的“誓約守護者”的華麗轉型。那些埋藏在陰影裡的秘密,將會在這種物理與規則的雙重鎖閉下,變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科茲說,“這意味著你得先在第一軍團內部把魔法教育全面鋪開,讓這群古板的騎士接受施法者這個新身份。相信我,這絕對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小問題。”
“好在我們還有一百多年時間,這算一個好訊息,是不是?”
科茲想了想。
一百多年,確實夠做很多事了。夠讓一群古板的騎士學會念咒,夠讓一套保密體系完成搭建,夠讓那些原本註定發生的悲劇,被一點點擰轉方向。
“是的。”她說,“算你運氣好。”
在所有的構想中,真正能立刻付諸實施的,是關於阿斯塔特選拔過程的魔法改良方案。
盧瑟,那個曾經因為年紀太大而無法完全接受完整的基因手術,只能成為“半吊子”星際戰士的導師,成了第一個受益者。
在舊的歷史中,盧瑟的痛苦,有一個根源就是他與萊恩之間,還有他與那些年輕阿斯塔特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生理鴻溝。
那種看著身邊的後輩們年輕、強悍且充滿生命力,而自己卻在緩慢腐朽的無力感。
他可以憑藉經驗、智慧和戰鬥技巧贏得尊重,但夜深人靜時,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髮、每一次恢復速度的減緩,都在提醒他:你不一樣,你永遠無法真正成為他們。
這種微妙的嫉妒與不甘,最終成了混沌鑽營的縫隙。
但這一次,在魔法的支援下,手術完成了。
“如果在魔法的支援下都無法完成整套手術,我們可以試試【轉生術】或者【複製後備】法術。如果你擔心,可以請我媽來操作。反正只要靈魂在,老媽總能把他塞進新的軀殼裡。”
這是科茲提出的後備方案。
不過沒用上。
那些足以讓成年人崩壞的植入過程,那些曾經讓盧瑟的身體產生排異反應的移植器官,這一次被魔法能量溫柔地包裹、引導、融合。
不僅如此,魔法還順便清理了他多年積累的身體暗傷——那些在卡利班叢林中留下的疤痕組織,那些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而磨損的關節,那些潛伏在血液裡的隱疾,全都被滌盪一空。
當他從修復艙中走出來時,這位第一軍團的二把手以一種更年輕、更強悍、且更純粹的姿態出現在了世人面前。
他的脊背比以往更加挺直,步伐比以往更加沉穩,那張臉上沒有了命運的刻痕,沒有了歲月累積的怨懟,只剩下戰士應有的銳利和長者應有的沉穩——兩者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現在是一名真正的星際戰士。
萊恩注視著他的導師和摯友,嘴角勾起一抹在舊時代極其罕見的微笑。那笑容很短,只持續了一瞬,但盧瑟依然捕捉到了。
……
在與冉丹的正式戰役打響前,在無敵理性號上,盧瑟和萊恩有過一次比較深刻的談話。
“萊恩,這種力量……它簡直是在作弊。”
盧瑟輕聲感嘆,他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那裡記錄著計算出來的第一軍團兵員增長曲線。
“它讓死亡變得像是一件可以被商量的事。如果我們的卡利班以前也能擁有這種力量,那些在選拔儀式上死去的年輕人——那些還沒來得及穿上盔甲、只是因為身體熬不過去就變成一具具冰冷屍體的孩子——就不至於白白浪費掉他們的命。”
萊恩沉默地注視著盧瑟。
在一個人的生命中,你總會遇到那麼幾個人,你曾目睹他們將刀尖刺入你的胸膛,你也曾目睹他們在廢墟上為你哭泣。在萊恩那段跨越萬年的漫長記憶裡,盧瑟既是那個點燃火焰的人,也是那個在灰燼中枯坐的人。
但此時此刻,盧瑟只是盧瑟。
“現在也不晚,盧瑟。等我們徹底終結了冉丹的威脅,把那些噁心的異形從星圖中抹除,我們就回卡利班一趟。”
“去解決……那個東西?”盧瑟低聲問,雖然四周空無一人。
他暗指的自然是銜尾蛇。
“不。還沒到時候。”
萊恩搖頭,他的目光越過盧瑟,越過艙壁,彷彿已經穿透虛空,看到了那顆遙遠的、滿是陰鬱森林的母星。
“但在徹底根除它之前,我們可以先建立起足夠安全的屏障,讓我們的子民不再受其侵蝕。”
盧瑟發出一聲像是釋懷般的嘆息,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先打完這場仗。”他說。
……
原著裡,獅王醒來後發現自己變老了,還一度擔心打不過科茲。
原著科茲:放心吧兄弟,我死得透透的,是不是很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