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卡利班雄獅的視覺焦點,絕非任何碳基生物樂於承受的體驗。
那雙綠色的眼眸像兩盞探照燈,又像兩柄無形的劍,直直刺過來的時候,賽維塔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警報:跑!快跑!現在就跑!
但他沒有跑。
他站在原地,看似鎮定無比,其實沒招了。
他當然可以傳送離開。
但他不能走。
把自家原體丟在這裡面對雄獅?那和臨陣脫逃有甚麼區別?
雖然從戰力和位階上講,他留在這裡的意義約等於一隻老鼠試圖勸架兩隻霸王龍,但老鼠也有老鼠的尊嚴。
科茲也麻了。
但原體的應激機制與星際戰士截然不同。
就在賽維塔還在大腦裡刷警報燈的時候,科茲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唸咒施法。那套目前專屬於她的魔武器——貝奧武夫——瞬間應召而來,銀白色的光芒閃過,金屬部件精準地裹住她的手腳。
第八軍團的基因之母就這樣橫刀立馬地堵在艙門前。
那姿勢,那神態,那微微弓起的脊背和擺出架勢的手臂,活脫脫一隻護崽的老母雞——只不過這隻老母雞隨時準備把任何威脅她幼崽的東西撕成碎片。
萊恩神色未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武裝示威,他只是抬起手,將一縷垂落到額前的金色長髮輕輕撥至耳後。
“上次在停機坪上,你果然留了手。”雄獅平穩地陳述事實,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或者兩者都有。
科茲眉頭一挑,正準備回敬一句“你要打架我隨時奉陪”。
萊恩卻搶先阻斷了衝突的可能:“把武器收起來吧。我不會動你的首席連長。”
一聽這話,科茲頓時從“準備打架”切換成了“滿頭問號”。
賽維塔同樣滿腹狐疑。
不是,哥們,你都特意找上門來了,站在門口堵了這麼久,用那種能把人切片的眼神盯著我,然後你說你不是來打架的?
萊恩似乎讀懂了他們的困惑。他不緊不慢地給出解釋。
“在舊有歷史中,我選擇將他長期關押在不屈真理號上,那時候我免去了他的死刑,今天,我更不可能去殺一個根本沒對我,還有我的軍團拔過刀的星際戰士。”
萊恩的陳述嚴密,條理清晰,聽起來一點錯誤都挑不出。似乎從頭到尾都是科茲自己在亂想。
科茲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那你以前老提他幹甚麼?”她的眼睛眯了起來,“還說甚麼第八軍團真正的軍團之主這種話!”
“他不在你身邊才是件稀奇事。我以為那是另一個變化。自然要問問清楚。”
他頓了頓。
“還有,軍團之主那是個笑話。”
又頓了頓。
“不好笑嗎?”
科茲盯著他。
萊恩也看著科茲。
“你的笑話太冷了,老哥。”最後科茲面無表情地給出評價。
賽維塔看著這兩位原體,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在這裡,應該在桌子底下,或者在艙門外,或者在任何一個不需要見證這種原體之間展現兄友妹恭的地方。
尷尬,太尷尬了。
不管怎麼說,這番對話終結了艙室內的劍拔弩張。
科茲的表情從“戒備”變成了“微妙”。她慢慢收起了貝奧武夫,魔法武裝化作光點消散,但人依然堵在門口。
“所以,”她問,“你到底來幹嘛的?”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艙室內緩慢掃過,像是在用某種超越常規的感知系統重新掃描這個空間。
“我將這間艙室的防探測級別升級到了最高。”科茲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一般的鳥卜儀查不到這邊的生命訊號。你是怎麼找過來的?”
“我感覺到一股很詭異的吸引力。”萊恩說,那雙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順著那股波動,我一路走到了這裡。”
說著,雄獅的視線已經在這間狹窄的艙室裡轉完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鐵桌上。
那些造型平常的金屬罐頭安靜地躺在那裡,非常不起眼,就像隨處可見的補給物資。
“那些罐頭……”萊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某種專注,“那是甚麼?”
賽維塔看著那些罐頭。
剛才好不容易落回胸膛的心臟,此刻再次被一根無形的繩索吊起,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他就知道!
這些東西絕對是大麻煩!從它們誕生的那一刻起,從他不得不把它們帶回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遲早有一天,這些罐頭會以一種他完全無法控制的方式,炸在他臉上。
只是他沒想到,炸得這麼快,而且炸來的還是第一軍團之主。
面對兩雙充滿探究意味的原體眼眸——一雙來自自家基因之母,帶著看戲的好奇;一雙來自卡利班雄獅,帶著獵人鎖定獵物後的專注——一連長只能硬著頭皮開啟解說模式。
隨後,這間逼仄的艙室裡呈現出極其荒誕的站位分佈。
第八軍團原體大喇喇地盤腿坐在賽維塔那張堅硬的金屬床上,完全沒有讓座給客人的意思。
第一軍團之主環顧四周,發現確實沒有任何一把椅子能容納他的體型和尊嚴,乾脆席地而坐,將那具龐大的身軀安置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那畫面,像一頭獅子蜷在巖洞裡,雖然蜷著,但依然是獅子。
而這場私人簡報的主講人賽維塔,則宛如一根標槍般筆挺地站在中央。
他看看坐著的兩位原體,又看看那些罐頭,產生了一種荒誕的錯覺:自己彷彿是個小學老師,正在給兩個留級的大齡學生講解自然常識——只不過這兩個學生隨便哪個動動手指,都能把他按進地板裡摳都摳不出來。
“從物理外觀上看,這是一個食品罐頭。”賽維塔指著鐵罐,“但——”
“其內部封裝的事物,是宇宙規則的高純度凝聚物。簡單說,就是神死了之後剩下的精華。”
賽維塔用極其精煉的語言,向兩位原體科普了“神性罐頭”的來源與本質——省略了“這玩意兒本來不該存在”“是我手賤搞出來的”“我正愁怎麼跟利亞交代”等若干不宜公開的細節。
科茲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早就習慣了這些跨位面的神奇事物,接受起來毫無障礙。
萊恩卻很震驚。
然後,他把那位女士的重要性又往上拔了一截。
他站起身靠近鐵桌。經過謹慎的感知確認,他指出,那股強烈吸引他的源頭,正是其中那罐標註為“森林神性”的特產。
而後雄獅向科茲與賽維塔透露了一項他在第四十個千年甦醒後才掌握的全新能力。
“那是一項跨越物理距離的空間穿梭技能。只要我踏入任何一顆星球的森林邊緣,我就能將意識與肉體沉入亞空間層面的卡利班森林投影之中,隨後從銀河系內另一處擁有森林的星球上安然走出來。”
這番話讓另外兩人陷入了思考。
賽維塔思考的是——森林神性、空間穿梭、卡利班投影、亞空間層面的森林。
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會產生甚麼化學反應?
他的大腦深處,再次閃過洛基那張欠揍的笑臉,以及那句漫不經心的推銷辭:
“你們大可以把這些神性罐頭帶回去,當成土特產送給你們的原體,或是送給利亞女士,如何?”
當時聽著像隨口一說的場面話,現在細想,那個滿嘴謊言的故事之神,難道早就確切預判了今天發生的一切?
賽維塔的陰謀論推演還沒完成,科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賽維塔,這罐頭安全嗎?”
一連長搖了搖頭,如實相告:“我無法給出絕對的安全保證,原體。但洛基明確表態,這些戰利品可以安全地交給利亞女士,以及諸位原體。”
科茲點了點頭:“既然她敢這麼說,那就代表安全。”
話音剛落。
這位行事永遠出人意表、具備純正比格犬破壞力的第八原體,直接伸出手,一把扣住“森林神性”罐頭的金屬拉環。
一聲脆響。
罐頭被開啟了。
那只有些滑稽的鐵皮罐頭裡,晃晃悠悠地飄出了一團翠綠的光芒。
不是那種讓人想捂眼睛的刺眼亮光。這團光芒很柔和,散發著濃郁的自然氣息——那是暴雨洗刷過後的古老針葉林的味道,是腐爛的苔蘚以及溼潤泥土混合的味道,是一種讓你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參天古木、聽見風吹樹葉的味道。
它在半空中打了個轉。
然後,如同擁有自我意識的活物一般,徑直朝著坐在地板上的第一軍團統帥飄了過去。
賽維塔已經捏好了一發防禦魔法。
他的肌肉緊繃,神經高度戒備,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異神奪舍”或是“原體升魔”時出現的災難性場面。
甚至他已經在思考:萬一萊恩原地爆炸,他應該先護著科茲跑,還是先搶救那些剩下的罐頭免得造成某種連鎖爆炸反應?
好在,上述的危險情況並未發生。
這團綠色的神性光芒表現得極其溫順,甚至表現出討好的意味,繞著雄獅寬闊的肩膀飛了兩圈。
萊恩抬起手,用兩根手指穩穩地捏住了那團光芒。
光團在他指尖跳躍,隨之而來的,是極其強烈的共鳴。
那股力量與那項“森林漫步”的特殊能力完美契合。就像這東西本來就是為他準備的。
萊恩能感覺到,如果吸收了它,他的傳送能力必將得到增幅。會更加可控,更加穩定,甚至可能突破某些現有的限制。
“這個……”萊恩凝視著指尖跳躍的翠綠色光芒,“這股神性,它確實適合我。”
“那你就把它吞了。”科茲毫不猶豫地給出了最簡單粗暴的建議。
那語氣,那姿態,那理所當然的態度,彷彿在說“這蛋糕好吃你就吃了唄”。
賽維塔看著自家原體,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就是我的基因之母,這就是午夜領主的領袖,這就是——
算了,習慣了。
但萊恩搖了搖頭。
即使那股力量就在指尖跳動,即使它能帶來的增益如此明顯,卡利班騎士的榮譽準則依然在約束著他的行為。
“它不屬於我。”
“這是你們繳獲的戰利品,理應歸屬於最高指揮系統——也就是你的養母。”
雄獅拒絕將不屬於自己的戰利品據為己有。
“規矩真多。”科茲翻了個白眼,“沒事,我問問我媽。既然這是送給她的土特產,她有絕對的分配權。”
第八原體低下頭,在系統聯絡器上敲擊了起來,彙報了眼前的情況。
賽維塔的臉色大變。
他想說點甚麼,想阻止,想撲過去搶下那個聯絡器——但已經晚了。訊息發出去了。
完了。
全完了。
他原本的計劃是:回去之後,主動把罐頭交出來,態度誠懇一點,語氣卑微一點,爭取一個“坦白從寬”的結局。他可以解釋,可以道歉,可以把鍋甩給洛基,可以在述職彙報裡把這堆燙手山芋包裝成“意外收穫”。
但現在——
科茲提前彙報了。
於是“自首”,變成了“被舉報”。
一連長就這麼被自家原體坑了!
賽維塔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右眼皮跳個不停。
他看著自家原體那張渾然不覺的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有這樣的原體,我上輩子做的孽應該一筆勾銷。
沒過多久,系統介面上彈出了簡短的提示音。
科茲掃了一眼螢幕,隨後抬起頭對著第一軍團的統帥揮了揮手。
“好了,我媽發話說,這東西直接送你了。”她宣佈道。
萊恩看著手中的光團,又看了看滿臉無所謂的妹妹,最終選擇接受了這份饋贈。
在未來還沒確定之前,他需要每一份力量。
相信科茲也是這麼想的。
他將那團綠光按向自己的胸膛,光芒毫無阻礙地融入了他的軀體。只是一瞬間就消失了,而萊恩的眼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
處理完長兄的問題,科茲調轉視線,將目光鎖定了站在一旁的一連長。
“賽,我媽說等下就會把你召喚過去。”
“哦對了,罐頭的事我已經跟她說了。你回去直接彙報就行,不用再解釋一遍來源了——省得你還要組織語言,多麻煩。”
賽維塔仰起頭。
他看著艙頂冰冷的金屬排氣扇,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通風口,看著那一片沒有任何溫度的灰色。
沒人知道他正在心裡哀嘆。
那嘆息裡,有對自己命運的認命,有對原體“幫忙”的“感激”,有對“自首變被舉報”的無聲控訴,還有某種想抱著甚麼跳樓的衝動。
但最後一連長只是說:“遵命,原體。”
他將桌上剩下的那幾個“神性罐頭”重新塞進袋子裡。然後,如同即將走上審判庭的犯人,抱著他的“罪證”,安靜地站在艙室中央,等待著跨越維度的召喚將自己帶走。
……
萊恩,一隻不會夾子音的煙嗓咪咪。示好都會被當做罵街。
賽維塔,忍人依然在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