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入大遠征之後,雄獅發現,在這條被重置的時間線中,充斥著諸多偏離舊有軌道的變化。
帝皇本人就是最大的變數製造者。
例如,祂將大量禁忌武器的移交節點大幅度提前。
而且每隔一段時間,來自泰拉的隱秘船隊便會駛入第一軍團的泊地,為雄獅帶來更多的秘密武器。
其中,萊恩注意到多項造物他之前並未見識過的。
它們或許是帝皇新的發現,或新的發明;又或許,這些東西以前一直由禁軍保管,塵封在泰拉最深處的某個庫房裡,只有少數人知道它們的存在。
但萊恩從不過問帝皇到底是何種情況。
不問來源,不問原因,不問為甚麼是現在,不問為甚麼給他。父親給,他就收。父親不給,他也不問。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信任。
第一軍團本就是帝皇的終極抹殺者,是隱藏在星海陰影中的最終底牌,是專門處理那些“不適合讓其他軍團知道”的髒活累活的存在。既然父親將武器交到他手中,他便全盤接收。
他只是親自監督,一件一件清點,然後將這些危險的武器鎖進不同的保險櫃裡。待到大遠征的齒輪需要鮮血來潤滑時,他會毫不猶豫地解開枷鎖,把這些沉睡的怪獸放出來咬人。
當然,他自己也是變化的製造者。萊恩如今相當關注子嗣們的心理。
首當其衝的,是盧瑟。
他實際上極其在意這位摯友。這一點,在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森林野人時從未表露過,但現在,他學會了承認。
上一條時間線的記憶裡,盧瑟在薩羅什犯下錯誤後,萊恩下令讓他返回卡利班。
在雄獅的想法中,掌控母星、全盤負責新兵培養,是維繫軍團血脈存續的核心重任。若非絕對信得過的人,斷然無法獲得這份把控軍團未來的託付。那是信任,是倚重,是把後背交給對方。
但盧瑟不知道。
盧瑟只看到自己被從前線攆走,被髮配回老家,被排除在榮耀之外。而那個時期的第一軍團之主,習慣了高高在上的沉默。他不屑於用蒼白的言辭去解釋自己的動機,更拒絕在部下面前進行任何辯解。傲慢的靜默最終發酵出致命的背叛,讓所有事物滑向了無法挽回的深淵。
這一次,雄獅學會了張嘴。
因此,薩羅什的背叛並未發生,時至今日,盧瑟依然以副手的名義陪伴他進行大遠征。
重蹈覆轍的戲碼,絕不允許在第一軍團內再次上演。
在隨後的遠征歲月中,他陸續與幾位原體兄弟重逢。大部分兄弟呈現出的特質,與他記憶中那些封存的影像完全吻合。
荷魯斯·盧佩卡爾——那個意氣風發的影月蒼狼之主,舉止做派正常得令人意外。他依然以“首歸子”的頭銜為傲,在各個戰場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野心與忠誠目前處於完美的平衡點。萊恩看著他在會議上侃侃而談的樣子,努力在腦海裡尋找“叛徒”兩個字應該貼在哪,但找了一圈,沒找到合適的落點。
黎曼·魯斯——那頭野狼依舊張揚,野蠻粗獷的做派與記憶中如出一轍。萊恩看著他的樣子,心想:還好,至少這個沒變。要是連魯斯都開始講禮貌了,那這個宇宙就不對勁了。
羅格·多恩——一堵堅不可摧的石牆,永遠堅守陣地的可靠兄弟。萊恩看到他的時候,心裡踏實了一點。有些人就像承重牆,只要他們還在,房子就塌不了。
福格瑞姆——那隻紫色的孔雀將傲慢的尾羽翹得老高,完全可以作為警示錄裡的反面教材供人引以為鑑。萊恩看著他,默默在心裡給“未來需要重點關注的物件”加了個星號。
羅伯特·基利曼——雄獅曾經覺得這位兄弟極度惹人煩躁。他那套“凡事都要寫下來”“流程比結果重要”“我們要按規矩辦事”的做派,曾經讓萊恩無數次想拔劍砍桌子。
後來,在一萬年後甦醒時,他確實砍了點甚麼東西。
《阿斯塔特聖典》
整整一箱子。
他和羅伯特一起剁的。
兩人躲在密室裡,一人一把劍,對著那堆印滿規章制度的紙張瘋狂輸出。
劍光閃爍,紙屑飛舞。
最後,他們還用那堆廁紙烤了兩份肉排吃——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把聖典當柴火燒,在上面烤了兩塊滋滋冒油的肉排。
萊恩記得自己當時還在想:如果基利曼一萬年前知道自己寫的這些東西會被當成聖旨執行到現在,他會不會少寫點廢話?
估計會。
因為極限戰士之主壓根沒想到自己寫的玩意居然能不打折扣地執行一萬年。
一萬年。
一萬年沒有任何改良,沒有任何迭代,沒有任何與時俱進的調整。
他當初寫的時候可能只是隨手記了點想法,想著“大概管個幾百年就差不多了”。
結果呢?
結果是那些文字被當成神聖不可侵犯的教條,讓帝國這臺已經老舊的機器繼續在錯誤的軌道上狂奔。
他顯然要負一小部分責。
也就是這一小部分責任,讓羅伯特差點崩潰。
但好在他後來還是撐住了。畢竟是基利曼,畢竟是那個能把整個帝國扛在肩上還不倒的男人。崩潰只是一時的,站起來繼續幹活是永恆的。
但在經歷了萬年後的帝國爛攤子,見識了那個瀕臨崩潰的宇宙後,萊恩現在看著這位極限戰士的原體,心中唯有同情。
這就是帝國未來最高效的核動力牛馬。
一臺永遠在運轉、永遠在燃燒、永遠在輸出的生物引擎。
別人在休息的時候他在批檔案,別人在享受勝利的時候他在整理資料,別人在喝酒慶祝的時候他在規劃下一個五百年的發展路線。
也只有他能處理得了那些堆積如山的行政資料與報表。其他人上去,要麼瘋掉,要麼被活埋。
馬格努斯——保留意見,拒絕評價。
千子之主走過來打招呼的時候,萊恩只是點了點頭,甚麼都沒說。他的腦海裡閃過一萬年後的那些畫面,然後他告訴自己:那不是現在,還不是現在。
聖吉利斯——高貴、悲憫。
萊恩注視著天使潔白的雙翼,只為這位註定走向悲劇的兄弟感到惋惜。他知道結局,他知道天使會死在誰手裡,他知道那些潔白的羽毛會被鮮血染紅。但他不能說。他只能看著,然後告訴自己:這次不一樣。這次一定會不一樣。
洛迦——狂熱依舊。萊恩看著這位沒信仰就會死的兄弟,感覺無話可說。
費魯斯·馬努斯——另一位可憐的兄弟。萊恩暗自決意,這次無論付出何等代價,都得保住鋼鐵之手原體的脖頸。也許可以從勸他帶個精金護頸開始?
佩圖拉博——那個在舊歷史中用謊言騙走他珍貴攻城器械的混球。在這個時間點,鋼鐵勇士的基因之父竟然尚未回歸帝國陣營?
看來,這就是父親說的“變化”。
萊恩對此沒有太多想法,只是默默在心裡給佩圖拉博的未來記了一筆賬:欠我的,遲早要還。
安格隆則是另一個變化,一個讓萊恩愣了好幾秒的變化。
因為帝國上下印象裡的安格隆居然是個性格溫和、極具共情能力、愛護凡人的原體。這聲譽幾乎和尚未回歸的沃坎有得一拼。
萊恩聽到這個描述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
安格隆?溫和?共情?愛護凡人?
那個頭上插釘子、只知道殺戮、每說一句話就要抽搐三下的吞世者之主?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消化這個資訊。甚至覺得只有親眼目睹才能斷定那是謠言還是真實。
很可惜,他們一直沒機會見面。
但萊恩怎麼也沒料到,最大的變化居然是科茲。
那個遊蕩在黑夜裡的怪物,那個熱衷於剝皮與折磨、將恐懼視為武器的午夜遊魂。
居然變成了一位女性原體。
生理結構的轉換尚在其次——畢竟原體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太能用常理衡量,變個性雖然罕見,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真正粉碎萊恩鋼鐵意志的,是她那驚世駭俗的做派。
算了,還是別回憶了。
一回憶,那些茶言茶語就會在他腦子裡迴盪很久,有時候記憶太好也是麻煩。
但在兩人詳談之後,雄獅意識到,這樣也好。
因為他不想再次面對那個可憎可恨又可憐的怪物。
那個讓他必須痛下殺手的兄弟。
是的。
這樣就好。
……
“所以,你們和好了?”賽維塔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音。
“這麼說也沒問題。”科茲坦然點頭,“而且他對魔法非常感興趣,我找老登問了問,老登說雄獅可以信任,我就把魔法教授給了他。”
第八軍團的原體指指門外:“所以這段時間他經常往夜幕號跑,有時甚至會住上幾日。”
“……住?”
“對,住夜幕號客房,管吃管飯,包教包會。”科茲攤手,“他現在差不多把這裡當成第二旗艦了。來的時候帶倆隨從,走的時候順幾塊資料板。”
“哦,這位叔叔可真是厚臉皮。白吃白喝白學。”一連長面無表情吐槽。
那語氣裡的微妙情緒只有熟人才懂:有對原體之間這種詭異和睦的難以置信,也有對自家地盤被第一軍團之主頻繁光顧的微妙不爽。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要麼去我那住幾天,要麼直接讓我媽把你接走。萊恩隔三差五就問你在不在,我真怕他把你砍了!”
賽維塔毫不猶豫:“那我還是和利亞聯絡一下,直接去她那吧。我有東西要帶給她。”
他指了指那些罐頭。
科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幾個罐頭包裝嚴實,看不出內容,但從賽維塔的表情來看,顯然不是甚麼蜂蜜糖果伴手禮。
她剛張開嘴,準備問“那是甚麼罐頭”,大門突然被敲響了。
“大概是綠松給你送食物。”科茲說著,轉身走向艙門,“那小貓效率還挺高——”
她拉開艙門。
然後呆在原地。
門外站著的並不是甚麼可愛貓貓。
那樣高大的身姿,也只有原體才能擁有。
那是雄獅。
萊恩站在門口,微微垂眸看向門內的科茲,又越過她,看了一眼房間裡那位午夜領主。
“幸會,亞戈·賽維塔里昂!”雄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