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萊恩第一次意識到一切已經重啟、自己回到了最初的起點時,那股龐大的喜悅幾乎要衝破他堅如磐石的理智防線。
對於一個在第四十五個千年的絕望泥潭中,眼睜睜看著帝國朝著深淵慢慢滑落、自己怎麼做都沒法挽回的原體而言,“重來一次”這四個字,分量等同於奇蹟。
但這份喜悅極其短暫。
卡利班還是那個卡利班。
這顆被亞空間陰影長期浸透的死亡世界,從未因為任何人的喜悅而展現過仁慈。哪怕是雄獅也不行。
幽暗的叢林裡,扭曲的巨獸依然在暗處窺探,混沌的能量依然在空氣中緩慢流淌。
萊恩有條不紊地揮舞著自制的武器,斬殺了一頭又一頭被混沌嚴重扭曲的龐然大物。劍刃劈開血肉,溫熱的獸血四處飛濺,濺在他蒙著獸皮的胸膛上,順著毛髮的走向往下淌。他的表情始終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所思——手上的動作是機械的、本能的,真正在工作的是他那顆來自未來的大腦。
他在反覆推演。
如何從根源上徹底剷除卡利班的痼疾?
如何讓這顆星球不再成為混沌的溫床?
這個難題異常棘手。
但好在,這一次他擁有充裕的時間去做計劃。
這一次,萊恩徹底調整了初期的生存策略。
他放棄了在森林深處當一個依靠野性本能廝殺的野人。拒絕走那條“被當作獵物或奇觀帶回人類營地”的老路。
太慢。也太蠢。
他循著腦海中的記憶座標,主動走出了那片不見天日的死亡森林。步伐沉穩,方向明確。
他找上了盧瑟麾下的騎士團。
沒有躲躲藏藏,沒有等待被發現。他就那麼直接地出現在人類領地的邊緣,用最直接的方式展露力量與智慧——打了幾頭巨獸當見面禮,然後站在盧瑟面前,說:我要加入。
他順利加入了。披上了卡利班騎士的戰袍。
這一次,是他主動擁抱人類文明,將主導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當然,歷史的軌跡在某些節點上依然堅固。
比如,盧瑟再次成為了他的導師。但這沒甚麼不好,因為在萊恩的規劃裡,盧瑟從來不是一個麻煩,而是並肩作戰的摯友。
兩人統帥著卡利班的男男女女,向盤踞在各處的巨獸發起了猛烈且有組織的清剿。戰術是萊恩制定的,清剿路線是萊恩規劃的,戰利品分配方案也是萊恩擬定的——盧瑟站在他身邊,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步步展現出一個統治者該有的全部素質,臉上的表情是欣賞,也是驕傲。
在一次次大獲全勝的間隙,萊恩站在高臺上,向追隨者們宣告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單靠劍刃與鮮血,永遠無法將巨獸斬盡殺絕。”
臺下的騎士們面面相覷。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有人低聲交頭接耳。
萊恩繼續說:“因為災厄的源頭深埋於卡利班的地底深處。甚至可以說——問題出在卡利班星球本身。”
話音落下,臺下一片死寂。
有人相信,也有人質疑。
但雄獅言盡於此。
他將最致命的秘密死死鎖在腦海裡,絕口不提關於“銜尾蛇”的任何資訊——那件沉睡在星球核心、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亞空間輻射的古老神器,那個讓整個卡利班變成一個巨大孵化器的罪魁禍首。
大眾的理智無法承受這種級別的真相。說出來只會製造恐慌,不會解決任何問題。
但有一個例外。
在騎士團要塞最深處的密室裡,萊恩向盧瑟和盤托出了銜尾蛇的秘密。
那間密室很小,燈光昏暗,牆壁上掛著古老的騎士團旗幟。一對摯友面對面站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們拔出隨身佩劍,劃破掌心。
血液從傷口湧出,兩人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溫熱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這是卡利班最古老、最嚴苛的血誓。沒有甚麼比這更莊重,沒有甚麼比這更不可違背。
盧瑟看著萊恩的眼睛,在那雙綠色的眼眸裡,他只看到堅定。沒有瘋狂,沒有偏執。
“我信你。”盧瑟說。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原因無他。
因為萊恩在立誓時直視著他的眼睛,給出了極其堅定的承諾:
待到時機成熟之日,雄獅必將親手把那個禍害連根拔起,徹底終結這顆星球的詛咒。
……
時間在卡利班的軌道上刻下恆定的刻度。日升月落,巨獸咆哮,獵人們揮舞刀劍,鮮血浸透土壤——然後,那一天來了。
帝皇降臨了。
他抵達的時刻,與上一條時間線分毫不差。彷彿宇宙的鐘表被某隻無形的手精準校準,連秒針跳動的節奏都未曾改變分毫。
那位人類之主的形象,同樣與雄獅記憶中封存的畫面完全重合。
他身穿華麗的翡翠盔甲,甲片層層疊疊,金色的絲線在甲片間交織纏繞,勾勒出繁複而莊嚴的紋路。外披寬大金袍,袍角垂落之處,彷彿連大地都要為之臣服。他整個人籠罩於晦暗且神聖的靈能光芒之中——那光芒不刺眼,卻讓人無法直視;不灼熱,卻讓人脊背發燙。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宛如行走於人間的神明,又像是某個從古老神話中走出的戰爭之主。
唯一的變數在於——
這一次,萊恩看清了那張面孔。
那是一張呈現出褐色面板、生有金色雙眸的臉龐。五官俊朗而嚴肅。輪廓線條與萊恩本人的面容存在著極高的相似度。
在久遠的過去,年輕的雄獅曾天真地認為,只有自己看到了帝皇的真容。他曾為此暗自竊喜,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那個,是被父親另眼相待的那個。
然而,歷經萬年的歲月洗禮,他早已洞悉真相。
一萬年。足夠星辰熄滅又重燃,足夠文明崛起又覆滅,足夠一個年輕氣盛的騎士變成一具枯骨。
一萬年的時間,同樣足以讓任何天真的幻想碎成齏粉。
他所看到的這副面孔,與他那些兄弟們眼中所見的事物並無本質區別。
這僅僅是觀察者內心深處潛意識的投射。是他自己期望看到的面孔——一個與自己相似的父親,一個能理解自己、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至高存在。
因為,萊恩見過截然不同的帝皇。
他甚至見過——帝皇的真面目。
他的思緒飄向遙遠的未來,飄向那座積滿歷史塵埃的泰拉皇宮。
在宮殿的最深處,有一個空間尺度堪比泰坦的宏大殿堂。那裡堆滿了被無知者尊崇為“黃金王座”的龐大機械,管線交錯,光芒閃爍,巨大的能量流在其中奔湧。
無數靈能者在機械運轉的轟鳴中被投入其中。一個接一個,燃燒靈能,燃燒生命,燃燒一切,只為了維持那臺儀器的持續運轉。又或者,是為了達成其他更深層的目的。
萊恩從不追問那目的是甚麼,他只知道,那些人燃燒的時候,光芒會照亮整個殿堂,會在牆上投下扭曲的、掙扎的影子。
在那臺冰冷的機器最高處,端坐著一具形同枯木的骷髏。
那是一具乾癟的軀殼。其中一邊眼眶裡鑲嵌著冰冷的機械義眼,紅光偶爾閃爍,像某種殘酷的提醒:這東西還在運轉。
活人的生氣與溫度皆無,唯有死寂。面板乾枯得緊緊貼在骨頭上,嘴唇萎縮,露出牙齒,形成一個永恆、僵硬、不知道是在微笑還是在嘆息的表情。
那就是帝皇。
那是帝皇在一萬年後的樣子。
除此之外,他還記得另一幕——自己在一萬年後剛剛甦醒時,於迷霧中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條河。河面上漂浮著霧氣,霧氣裡有微弱的光芒。一艘簡陋的小木舟緩緩漂來,船上坐著一個老人。
那老人雙頰深深凹陷,四肢乾癟枯瘦,曾經飽滿的面板表面佈滿了灰暗的衰老斑紋。老者的灰白長髮軟弱地垂落,毫無生機,彷彿連頭髮都死了。他的手裡握著一根簡陋的魚竿,魚線垂入水中,不知道在釣甚麼——也許是魚,也許是時間,也許是某個早已沉入河底的秘密。
但在那灰白的髮髻頂端,端端正正地戴著一頂王冠。
那物件粗糙得僅僅比一個普通的金環稍好些許,沒有寶石,沒有繁複的紋飾,甚至有些地方還留有錘打的痕跡。但它依然宣示著絕對的王權。
後來他明白,那個垂釣的老者,同樣是帝皇。
是帝皇的另一個側面,另一種存在形式,另一副面孔。
無數重疊的形象——神明、骷髏、老人、翡翠盔甲中的戰士、與自己相似的英俊面孔——本質上皆是帝皇那浩瀚無垠的靈能對現實世界產生的干涉與扭曲。他的存在太過龐大,太過複雜,以至於任何單一的視角都無法完整捕捉。就像盲人摸象,每個人摸到的都是真的,但每個人摸到的都不是全部。
基於這些認知,萊恩在心底篤定,眼前這張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英俊面容,必定也是虛假的表象。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可即便如此——
即便理智如此清醒,當雄獅再次直面這位人類之主時,劇烈的情感波動依舊在他的胸腔內激盪。
一萬年了。
一萬年的悔恨、一萬年的忠誠、一萬年的等待,此刻全部湧上心頭,化作一股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潮水。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膝蓋本能地想要彎曲,喉嚨裡湧上無數話語——
他跨前一步。
張開嘴唇。
準備傾吐那段黑暗未來的全部真相,準備告訴帝皇荷魯斯會背叛、泰拉會燃燒、一萬年後您會變成一具枯骨而我只能在旁邊看著——
然後帝皇搶先剝奪了他發言的機會。
+我已知曉一切+
帝皇的嘴唇並未開啟。這道宏大的意念直接越過物理介質,在萊恩的大腦深處迴盪。他接收並理解了這條資訊。
萊恩當時遲疑了一瞬。
“所有?”他問。
+所有+
帝皇永遠通曉他的秘密,過去如是,現今亦如是。
那一瞬間,萊恩的思維迅速運轉,無數碎片在腦海中拼合成完整的線索。
自己能夠攜帶著第四十五個千年的記憶重返原點,這絕對不可能是那些神明的手筆。亞空間裡那些混沌邪物絕無可能施展這等仁慈。它們只會扭曲、只會腐蝕、只會玩弄你的人生並從中取樂。
只有帝皇,才有可能這麼做。
既然一切盡在掌握,萊恩便收起了多餘的傾訴欲。
沒必要說了。父親都知道。
他生來便是這樣的性格。他的天性決定了他不會去窺探帝皇的秘密,更不會對著那些刻意留白的未盡之言刨根問底。
父親說了“所有”,那就是所有。不需要追問“所有”具體包括甚麼,不需要確認“所有”是不是真的所有。
信任。服從。履行職責。
這是他一生都在做的事。
他挺直脊背,如同當年那個受封的騎士一般,將那些翻湧的情感盡數壓下。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只有那雙綠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他直接提出了兩個最關乎戰局的核心問題。
“卡利班地底的銜尾蛇,可以在不毀滅卡利班的前提下將其取出嗎?”
這是他的心病。這顆星球,這些人,這些追隨他的騎士——他不想讓他們變成廢墟。
“以及,您對我接下來的安排是甚麼?”
+可以,但不是現在+
帝皇的意念再次降臨。
+你的安排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
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還有一個問題。
“我的其他兄弟呢?”
他必須確認這場宏大的重置遊戲中,其他棋子的動向。
荷魯斯是否依然會背叛?馬格努斯是否依然會犯下那個致命的錯誤?那些在原本歷史上死於非命的兄弟們,這一次是否有不同的結局?
+他們另有安排+
雄獅點點頭。他認為帝皇已經說完了。
但帝皇卻補充了一句。
+他們會有些變化,屆時你自會明瞭+
兩人的談話就此結束。就像每一次一樣短暫。
萊恩不再多言。他轉身拔出長劍,踏出卡利班的叢林。雄獅再度集結他的子嗣,從這一刻起,第一軍團將繼續履行他們的神聖職責,化作帝皇麾下最鋒利、最無情的死亡天使。穿越星海,劈開虛空,勇往無前。
……
設定:
帝皇把瓦半仙的網道盾構機搶走又拆了,重新變成了三神器,嘻嘻嘻。
瓦半仙:我的惡魔王子!我的盾構機!我的神位!
黃皮子:神馬?不服?大嘴巴子沒吃夠?來來來,再賞你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