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受這份來自異宇宙的饋贈之前，人類之主要弄清楚一件事。
這兩隻長得一點都不像蟲族、甚至有點過於可愛、彷彿是從童話書裡跑出來的新召喚物身上，到底有沒有坑？
答案是：有的。
當然有。
那個坑就是——無法繁殖。
它們是基因層面的太監。
群是個比葛朗臺還要吝嗇的小氣鬼，也是個精算師。
哪怕是一顆無法孵化的女王蛋，它都像是守著巨龍財寶一樣，不捨得給任何人看一眼。
它給利亞的，是經過了十八道基因鎖閹割，染色體被編輯得像是一團亂麻、除了幹活和吃飯甚麼都幹不了的純·消耗品。
兩個法術，換取僱傭無限量的工兵蟲和勞役者。
這是一筆非常公平、非常商業、且稍微帶點互相防備的交易。
而這正好與利亞的想法不謀而合。甚至可以說是正中下懷。
大家有限且商業地合作就行了。別談感情，談感情傷身。
如果群真的殷勤地送她一隻能生蛋、能自我繁衍的女王幼蟲，利亞反而要炸毛了。她會懷疑那個大腦是不是有甚麼別的心思——譬如想把蟲群的觸手伸到這個宇宙來開闢一片自留地。
好在，群對自家那個安靜的宇宙很滿意。
亦或者，它對能誕生像利亞這種“不講道理的神靈”的宇宙，本能地感到牴觸和恐懼。
雖然這裡面誤會多多，但反正結果大家都算滿意。
經過從基因序列到靈能波譜的全面檢測和研究，尼歐斯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這種生理上的缺陷，在祂看來，恰恰是最大的優點。
不能繁殖，意味著絕對可控。
意味著祂不用擔心某天早上醒來，發現泰拉皇宮的內外城、地宮裡、乃至至關重要的網道里，塞滿了這種會修坦克的貓和會種蘑菇的鼠。
更意味著人類不需要擔心被這些萌物取代生態位。
同時，隨著研究的深入，人類之主發現這種異界蟲族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優點。
作為外來者，作為來自另一個物理規則略有不同的宇宙的生物，它們沒有亞空間倒影。
在靈能視界，它們不可見。
它們是不可接觸者的超弱化版本。
留下它們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但是。
就像所有的童話故事裡都有個愛惡作劇的角色一樣，在實操測試過程中，一個猶如惡作劇一樣的出廠設定被發現了。
問題出在那個被尼歐斯寄予厚望的貓貓通訊網路上。
它確實好用。
確實無視距離。
確實無視亞空間干擾，哪怕恐懼之眼在旁邊尖叫，訊號依然滿格。
但是，要想啟動這個網路，要想讓那隻貓把你要求的資訊傳出去，必須滿足一個前置條件：
操作員必須以“歌唱”的形式輸入指令。
是的，你沒聽錯。唱歌。
不一定是高雅的歌劇，也不一定是複雜的詠歎調，流行金曲可以，兒歌童謠也行，甚至哪怕你哼一段只有你自己能聽懂的小曲兒都可以。
反正，你的聲音必須帶有旋律，必須帶有節奏。
因為那種特殊的“生物共振晶體”，必須依靠音樂來啟用。
只有音樂，這種有序的、帶有情感波動的聲波，才能讓那塊來自另一個宇宙的水晶產生共鳴，進而透過超空間連結到其他的貓。
此刻。
尼歐斯看著眼前這隻被利亞命名為“湯圓”的艾露貓。
貓咪正坐在椅子上，晃著腿，歪著頭，豎著耳朵，一臉期待地看著人類之主，彷彿在說：
“來吧，陛下。唱一個。不唱我不幹活喵。”
曬乾了沉默。
人類之主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了目前帝國最主流、也最痛苦的通訊方式——星語通訊。
星語通訊使用的工具是星語者。
而星語者的工作方式就是合唱團。
由於單個星語者的靈能強度有限，且亞空間環境極其險惡，他們通常會聚集在一起，透過精神連結共同發力。
這種集體協作、共同分攤亞空間帶來的精神負荷、像是在驚濤駭浪中手拉手喊話的模式，就被稱為“星語者合唱團”。
合唱團中，通常有一位實力最強、地位最高、同時也最容易暴斃的主事星語者。
他負責“領唱”。即定下資訊的核心基調，像是在暴風雨中舉起火把。
其他成員則是“伴唱”。他們貢獻自己的靈能，像回聲一樣放大這股能量，確保資訊能跨越數千光年的距離，抵達另一個星球。
那是一種充滿了痛苦、尖叫和犧牲的“歌唱”。
而現在。
雖然有了新的、安全的、物理層面的通訊方式。
卻依然需要“歌唱”。
只不過，這次不需要犧牲雙目，不需要擔心被亞空間裡的東西撕碎靈魂。
只需要獻祭一點點……尊嚴。
這就是等價交換嗎？
如果要在“靈魂被亞空間撕碎”和“對著一隻貓唱《小星星》”之間做選擇，理智告訴尼歐斯，後者顯然更划算。
但情感上……
這檻過不去了是不是？
這難道是宇宙開的玩笑？
“沒有啊！”
看著尼歐斯那微妙得彷彿便秘了一萬年的表情，利亞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辯解。
“你看，魔法通訊不用唱歌。但有字數限制（25個字），而且還要消耗奧術點。”
“這個貓貓通訊網是免費的！是無限流量的！只要唱兩句就行，多划算啊！”
“不過——”
利亞打了個響指，指尖冒出一點危險的藍色火花。
“假如你有需求，我可以把法術模型重構一下！讓【傳訊術】也唱起來！”
“不了！”
尼歐斯幾乎是瞬間抬起了手，用當初阻止荷魯斯和魯斯打架的速度，打斷了利亞這個餿主意。也順帶拯救了戰錘宇宙的基調，以免畫風突轉變成了寶萊塢。
“倒也不必那麼貼心。”
“保持現狀就行。”
“真的，感激不盡。”
……
總之，數月後。
神聖泰拉的皇宮，銀河系最莊嚴、含金量最高的地方，已經出現了不止一隻工兵貓的身影。
利亞身邊自然有一隻，那隻叫“湯圓”的初號機。
馬卡多身邊也多了一隻，名字叫“珍珠”，是個小白咪。
每當掌印者在堆積如山的公文和羊皮紙中抬頭，揉著痠痛的眉心時，穿著灰色小馬甲、戴著單片眼鏡的珍珠就會貼心地走過來，把一杯溫度正好入口的雷卡咖啡推到他手邊，然後順手把已經處理好並蓋好章的檔案拿走送進“已處理”的籃子裡。
甚至連那些平時像雕像一樣站崗的禁軍，他們金色的腿甲旁邊，偶爾也會閃過一道毛茸茸的影子。畢竟，誰能拒絕一個能隨時幫你拋光盔甲、還能陪你聊天的活體維修包呢？
而遠在其他星域，那些正統領軍團征戰的基因原體們——安格隆、科拉克斯、科茲、莫塔利安、佩圖拉博，他們都陸續收到了新的法術教學影片以及利亞附贈的說明。
但在每一位學會了召喚法術的施法者身邊都多出一隻貓貓或大水豚前，為了防止某些死板的阿斯塔特戰士把這些貓鼠當成異形槍斃了，或者某些不知情的凡人輔助軍把它們當成口糧燉了。
帝國法律，必須先一步更新。
於是在某天清晨，由馬卡多起草、人類之主和萬機之靈聯合站臺的重磅檔案：《帝國生物分類修正案》和《帝國第7749號特別行政令：關於新型亞人種及其共生生物的管理與使用規範》，正式頒佈。
但在後來，它們有一個更通俗、更可愛的名字：《貓鼠敕令》。
以下為部分節選：
【非異形宣告】：
茲認定：近期出現在帝國軍隊、後勤部門及行政體系中的直立類貓生物（俗稱：工兵貓），嚴禁歸類為“異形”。
物種定性：經帝國最高基因實驗室（即帝皇本人）測定，該物種基因序列穩定，實為“智人·費利尼德·晶體亞種”。
權利與義務：其擁有帝國公民權（二級），受《帝國亞人保護法》最高等級庇護。
禁令：由於其特殊能力，任何針對該物種的無故射殺、虐待、食用或解剖行為，將按謀殺帝國技術人員及破壞帝國重要財產論罪。
機械教特別條款：萬機之靈禁止將工兵貓進行解剖、改造或將其做成機僕，違者將被視為對萬機之靈的褻瀆。
該敕令邏輯嚴密，將工兵貓認定為亞人種，又將後勤鼠認定為伴生物種，有點類似芬里斯人和芬里斯狼。
措辭也相當嚴厲，充滿了帝國特有的“不聽話就槍斃”的基調。
但是，在檔案生效前的那個晚上，泰拉皇宮發生了一場略顯尷尬的對話。
馬卡多，這位帝國的宰相，全銀河系最忙碌的人，正一臉倦容地站在利亞面前。他手裡的權杖看起來比平時沉重了三倍。眼袋大得不用化妝就能直接cos浣熊。
他把那份厚重的羊皮紙檔案攤在桌子上，指著最下面那個空白的位置。
“蓋章。”
馬卡多言簡意賅，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直接猝死當場。
那裡已經有了兩個章。
一個是帝皇的雙頭鷹金印，代表著人類帝國的最高意志。
一個是馬卡多蓋的的政務庭公印，代表著帝國行政體系的認可。
但在旁邊，還留著一個顯眼的空位。
那個位置以前是留給歐姆彌賽亞的，一般來說是帝皇自己換個印蓋了完事。
但現在那裡空著。
利亞盯著那個空位看了三秒，又指了指自己：
“我？”
“對。”
“我哪有章——不對！我蓋甚麼章？”
“你沒有，但萬機之靈必須有。”馬卡多的語氣裡帶著種“你不要問為甚麼，問就是帝國需要”的調子。
“第一，這些貓和鼠是你帶來的。”
“第二，它們身上的技術——那種生物晶體和無機轉化技術——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反正我是解釋不了。如果我們不給它們披上一層神聖的外衣，機械教的人明天就會衝進皇宮，要求把這些貓鼠全部切片研究。”
“所以呢？”
“所以必須對機械教有所控制。”馬卡多把“控制”兩個字咬得很重，“得給他們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那找歐姆彌賽亞去啊。”利亞把砸自己身上的責任往外推。
馬卡多嘆了口氣。
“就祂讓我找的你。”
“……”
“快點吧，利亞女士。”馬卡多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哀求，“算我求你了。我後面還有幾千份關於大遠征補給線的加急檔案要批。如果你不蓋這個章，明天我就得去應付機械教研究申請和詢問。那樣我會過勞死的。真的。”
看著這位為帝國操碎了心的老人家，那對堪比黑洞的眼袋，以及那根快被他捏出裂縫的權杖，利亞心軟了。
“行吧，行吧。”
她從私人空間裡取出一塊鉑金，開始在腦海裡搜尋關於機械神教紋章的知識。
“雕蘿蔔章啊這是！”
利亞嘀咕著，然後開始“捏”印章。
就像在捏橡皮泥。只不過這塊橡皮泥是鉑金的。
幾秒鐘後，一枚代表萬機之神的鉑金印章出現在她手中。
“這樣？”利亞問。
馬卡多湊近看了一眼。
“不行。”
宰相搖了搖頭，指著印章邊緣的齒輪：
“齒輪的數字錯了。你是按照標準的工業齒輪做的吧？12個？”
“對啊，工業齒輪不都這樣嗎？”
“但在火星的教義裡，歐姆彌賽亞的神聖齒輪必須是16個齒。不多不少。”
“……”
“15個那是異端，17個那是變異。只有16個才是神聖的。”
利亞翻了個白眼。
這幫搞技術的怎麼比搞魔法的還迷信？
“行行行，16個。”
利亞手指微動，把印章的齒輪數改成了標準的16個。
“骷髏的右眼窩再深一點。”馬卡多補充道，眯著眼睛仔細端詳，“要有那種深邃的、凝視真理的感覺。現在這個太平面了，像是在翻白眼。”
“……好了。”利亞咬著牙改。
“左邊的二進位制程式碼，最後一位是0不是1。”
“這有甚麼區別？”
“那是啟動的意思。如果是1，代表系統關閉。你想讓機械教的人認為歐姆彌賽亞在關閉他們的系統嗎？”
“……馬卡多，你是不是強迫症？”
“我是為了帝國的穩定。”馬卡多面不改色地說。
五分鐘後，一枚完美符合第三十個千年機械教所有審美標準、教義細節、二進位制程式碼規範、齒輪計數法則、骷髏眼眶深度要求的印章，終於誕生了。
“好了吧？”
利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她沒想到在群那裡做爽了甲方，結果報應這麼快就來了。
馬卡多最後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長袍裡掏出一根看起來像是某種特殊金屬製成的蠟封棒，放在燭火上烤化。
那其實不是普通的蠟。是混合了鉛、錫、水銀以及某種神聖油脂的合金液滴。
啪嗒。
銀灰色的液滴落在了那份神聖的《貓鼠法案》上。
利亞看準時機，拿起印章，對著那團液滴用力一敲。
啪嘰！
一聲清脆，又帶著某種歷史厚重感的聲響——彷彿整個銀河系的命運都在這一聲裡被定了下來。
印章落下，停留數秒，然後抬起。
留在羊皮紙上的，是一個清晰完美，帶著淡淡微光的機械骷髏齒輪徽記。那徽記在燭光下微微閃爍，彷彿真的有某種神聖的力量在其中流動。
在那一瞬間，利亞突然有一種奇怪的錯覺。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躲在皇宮角落裡，和姦妃（馬卡多？）合謀，拿著蘿蔔刻的假玉璽篡改先帝遺詔的權臣。
哈哈哈哈！這聯想多少有點荒謬！
“完成了。”
馬卡多長舒了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捲起羊皮紙，放入一個金色的圓筒中，動作輕柔得彷彿那是甚麼易碎的聖物。
“對了，如果你有空，記得去火星一趟，把印章給那些鑄造將軍看一眼，走個場子。”
“最後，謝謝您的配合，利亞女士。”
馬卡多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不管怎麼說。
這份蓋了全人類帝國最有權勢之人的印章（其中一個還是被迫營業）的檔案，被迅速分發了下去。
它被送到了每一個遠征艦隊軍團長的案頭，送到了每一個機械神教鑄造世界的大賢者手裡，也送到了各大巢都星球總督的早餐桌上。
而利亞。
也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在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情況下，被拉上了賊船，加入到了龐大、臃腫、卻又不得不維持運轉的帝國政務體系之中。
……
並沒有駕崩的先帝尼歐斯：啊對對對！快把這破馬桶給搶咯！
馬卡多：你的馬桶！
利亞：你的馬桶！
馬卡多：你的！
利亞：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