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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第101章 看猴

對於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人而言年12月25日不過是日曆上又一個被嚴冬裹挾的星期三。

地球照常轉動,人們照常為了生活操勞,吃完晚飯後散步的散步,閒聊的閒聊,看電視的看電視,如果甚麼都不想做,也可以喝上幾杯然後早早躺下,迷迷糊糊地睡去。

有些人身處歷史的漩渦中心,當時卻只覺得尋常,直到多年以後回首,才發現那一刻的記憶全是茫然的底色。

莫斯科時間,晚上七點。

克里姆林宮斯帕斯克塔樓深沉的鐘聲剛剛落下,沉悶的餘音還在嚴冬刺骨的夜風中打著旋兒,尚未完全散盡。

蘇哀宗那張寫滿了沮喪與疲憊的臉,便同步切入各大頻道中。

鏡頭對準了離總統辦公室幾步之遙的一間裝潢奢華的外賓接待廳。

面對著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哀宗最後一次以這個龐大紅色帝國總統的身份,向即將不再屬於他的子民們宣讀告別書。

他的聲音平板、乾癟,毫無起伏,就像一臺無感情的朗讀機器,機械地背誦著手中那份早已擬定好的判決書。

整整二十分鐘的冗長陳述,剝去所有修飾,核心只有一件事:

“辭職。”

當他如同幽靈般悄然離席後,攝像師並沒有立刻切斷訊號。鏡頭固執地在那間失去主人的空曠房間裡徘徊,在棕褐色的鑲木地板、淡綠色的護牆板以及深紫色的天鵝絨窗簾上長久地定格。

那鏡頭彷彿是一隻不知所措的眼睛,試圖用這種無聲的凝視,將屬於一個時代終結的最後佈景,強行鐫刻在人類的歷史記憶中。

然而諷刺的是,這充滿史詩悲劇色彩的一幕,收穫的卻只有寥寥無幾的觀眾。

現實生活的重壓早已耗盡了人們對政治的最後一點熱情。

無休止的礦工罷工、控制不住的物價、高層政客們像鬥雞一樣沒完沒了的爭吵,還有聽起來就讓人心煩意亂的“價格放開”政策,早已讓普通百姓麻木且厭煩。

生活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漣漪。既然電視上永遠是那幾張呆板僵硬、要麼在唸稿要麼在憤怒咆哮的臉,那為甚麼還要去浪費電費呢?

於是,絕大多數人壓根沒開電視。

也正因如此,成千上萬的人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錯過了帝國心臟停止跳動的那個瞬間。

莫斯科時間,晚上七點三十分。

寒風呼嘯著掠過克里姆林宮那一排排莊嚴的綠色圓頂。在參議院大樓的屋頂上,通往旗杆的活板門被推開了。兩個穿著深色工裝的工人爬了出來。

沒有任何儀仗,也沒有哀傷的歌曲伴奏,或許有那麼一兩聲嘆息吧,但也模糊得無人能聽清。

他們熟練地操作著絞盤,那面在過去幾十年裡讓半個世界敬畏、恐懼的紅旗——那面繡著金黃色鐮刀與錘子的旗幟——就在寒風中頹然地滑落下來。

工人們接住它,動作隨意得就像是打烊後的餐廳侍應生在收拾一塊沾了油漬的桌布。他們把它草草摺疊,夾在腋下,然後轉身鑽回了那個黑漆漆的活板門。

此時的紅場上,三三兩兩的莫斯科市民裹緊了大衣,步履匆匆地趕路;幾個外地來的觀光客正忙著在聖瓦西里大教堂前拍照留念。

幾乎沒有人抬頭看一眼頭頂的夜空,也沒有大批敏銳的西方記者架起長槍短炮去記錄這震撼世界的一刻。

一個超級大國的死亡,竟是如此的靜默,如此的缺乏儀式感。只有斯帕斯克塔樓上那顆碩大無比的紅星,冷峻地注視著沉重夜幕下的空曠和孤寂。

晚上九點,克里姆林宮的參議院大廈內部居然已經是一片安靜。

曾經車水馬龍的走廊如今空空蕩蕩,只有幾個神色疲憊的司機和保安在樓下抽菸。

除了那間象徵著最高權力的辦公室外,整個樓層都空無一人,往日裡焦急等待簽字的秘書,匆忙奔波的參謀都離開了,只剩下哀宗和他僅存的幾位親密幕僚坐在胡桃木裝飾的休息室裡,就著伏特加吞嚥苦澀的沉默。

此時此刻,哀宗感到的不僅僅是失敗,更是一種深深的、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與受傷。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但它就像是個死物一樣,一聲不吭。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質問:怎麼會這樣?

居然沒有一個領導人——那些曾經滿臉堆笑地稱呼他為“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同志”的人,那些曾信誓旦旦要與他共建改革大業的人——打來哪怕一個電話。

他不值得一句感謝或安慰嗎?

甚至連一句假惺惺的“對您無法再為人民效勞而表示同情”的客套話都沒有。

這不公平。

難道不是他親手結束了那個壓抑的時代嗎?

難道不是他給了人們在廚房裡大聲談論政治的言論自由,給了他們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旅行自由嗎?

難道不是他引進了真正的選舉,才讓現在這幫對他視而不見的領導人擁有了合法的權力嗎?

“他們怎麼能……”哀宗在心裡痛苦地吶喊,“他們怎麼能在榨乾了我的利用價值後,就如此迅速、如此冷酷地保持緘默?就像扔掉一隻用舊的手套?”

這種被遺棄的孤獨感,比窗外的嚴寒更刺骨。

但他其實很清楚答案。甚至,他在潛意識裡比誰都明白。

電話那頭之所以沉默,是因為那邊正在舉行一場狂歡。

那些人……他們現在正處於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之中。他們沒空給一位“已故帝國”的皇帝打電話。

他們像一群貪婪的繼承人一樣,在葬禮還沒結束時就開始瓜分龐大、豐厚且無主的遺產。

他們正在忙著把原本屬於聯邦的軍隊、工廠、核彈頭和金庫,貼上自己的標籤。

對於他們來說,哀宗的謝幕是發令槍。

槍響了,搶劫開始了。誰還有空去理會那個坐在空蕩蕩辦公室裡喝悶酒的老人呢?

不過哀宗其實不知道,在這個寒冷徹骨的夜晚,還是有人來看他。

兩個來自另一個宇宙,曾經擁有的實力足以把這顆星球燒成灰燼的巨人,正處於隱身狀態,像幽靈一樣靜靜地漂浮在三樓窗外刺骨的冷風中。

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卡爾卡託,以及黑聖堂的元帥馬格納裡克。

土木組雖然平時經常掐架,但今天倒是沒有任何爭吵就達成了默契,一起溜了出來。

他們之所以冒著寒風跑來這裡“聽牆角”,原因說出來估計很多人都不相信——

好奇。

或者說,某種類似於去動物園看長了兩個頭的猴子的獵奇心理。

他們實在想親眼看看,一個人類,一位帝國的統治者,究竟能蠢到甚麼地步。

“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的軟弱。”

卡爾卡託在兩人的心靈連線裡給出了評價。

“天真,且無能。”

在鋼鐵勇士的邏輯裡,權力可以理解為手中的劍,身前的牆。

而這個男人做了甚麼?

他手裡握著一把足以毀滅世界的利劍,但他覺得這把劍太重了,劍柄太粗糙了,甚至覺得劍身上的血鏽太醜陋了。於是,他竟然主動鬆開了手,把劍扔到了地上。

為甚麼?

因為他指望對面的敵人會被這種“善意”感動?

因為他以為只要自己放下了武器,就能換來鮮花、掌聲和那個名為“諾貝爾和平獎”的狗牌?好吧,據說他還真拿到了?

“他覺得自己是解放者。”卡爾卡託冷笑了一聲,“不,他只是一個不敢弄髒自己雙手的懦夫罷了。”

身心皆鋼,這一點當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可這個男人,居然裡裡外外都是棉花。他只希望被愛戴,不願意被畏懼。

而在第IV軍團看來,這就是統治者最大的死罪。如果你不能讓你的敵人看著你的旗幟尿褲子,那你就不配擁有旗幟。

真想殺了他!卡爾卡託想,不過他剋制住了自己。

然後他聽到從馬格納裡克那邊傳來同樣的想法。

黑聖堂元帥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窗內,眼神如果能實體化,哀宗現在已經被燒成一堆灰燼了。

他的評價沒有甚麼廢話,只是一口唾沫。

由於沒戴頭盔,這口富含貝徹爾腺體分泌物的唾液像子彈一樣擊中了防彈玻璃。

堅硬的防彈玻璃瞬間被腐蝕出了一個冒著白煙的坑,好在玻璃夠厚,所有沒有穿透。

正好走到窗邊想透口氣的哀宗被嚇了一跳。他疑惑地看著玻璃上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還在冒煙的洞,以為是某種奇怪的鳥糞,或者是酸雨?

“冷靜點,”卡爾卡託一把抓住了馬格納裡克的肩膀,那是防止他直接撞破牆壁衝進去,“別為了一個蠢貨暴露。”

“這是褻瀆!這是背叛!”

馬格納裡克的表層意思化作咆哮,震得卡爾卡託腦仁疼。

“身為一個龐大疆域的統帥,敵人都沒打過來,他竟然就投降了?”

在黑聖堂的字典裡,“撤退”這個詞是用極小的字型印在附錄裡的,而“投降”這個詞根本就不存在。

多恩之子嘛,就是這樣。

即使泰拉皇宮已經被炸成了平地,也要站在廢墟頂端,用斷掉的鏈鋸劍向敵人衝鋒,直到流乾最後一滴血。

在馬格納裡克看來:

只有死人才有資格放下武器!

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只要肺部還能呼吸,你就必須戰鬥!

而眼前這個男人在幹甚麼?

他尋求的和平是謊言!是恥辱!

他主導的改革是投降!是背叛!

馬格納裡克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身為領袖卻不願為自己的帝國而戰,那就應該去死!死在王座上!死在屍體堆成的山上都比現在好!他怎麼有臉坐在這裡喝馬尿!”

“放開我,卡爾卡託!我要進去教教他甚麼叫帝皇之怒!”

“沒必要為了一個蠢貨弄髒自己的武器。”卡爾卡託死死拽住這頭暴怒的野獸,就像馴獸師在拉住一頭看見紅布的公牛。

“我沒帶武器!”馬格納裡克吼道。

“你的拳頭也是武器。而且你的唾液剛剛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卡爾卡託看了一眼屋內那個還在對著玻璃發呆的老人,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度的輕蔑。

“看看他,馬格納裡克。他甚麼也不是。早在八月的那場鬧劇中,他就徹底淪為了一具傀儡。殺了他只會髒了你的手,卻換不來哪怕一絲一毫的榮耀。而且我們的計劃裡還需要這個傢伙。”

馬格納裡克深呼吸了數次,那雙充滿了狂熱與殺意的眼睛盯著哀宗看了最後一眼。

“你說得對。”

黑聖堂元帥最後哼了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失望與厭惡。隨後不情不願地跟著卡爾卡託傳送走人。

隨著無形的空間波動的平息,窗前只剩下哀宗一人。

他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不知道有兩個來自另一個宇宙的殺神曾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認真討論過要不要終結他的生命。

他更不知道,自己這軟弱的一跪,在未來會被歷史如何審判。

命運最大的諷刺在於,這個被兩位阿斯塔特視為“該死懦夫”的男人,其實並不會死。

恰恰相反,他會活得很好。比他曾經統治過的絕大多數子民都要好。

在未來的歲月裡,他會成為西方世界的寵兒。

他會收穫無數的獎章和榮譽頭銜,諾貝爾和平獎的獎牌會掛在他的書房裡熠熠生輝。

他甚至會成為一種流行文化的符號,出現在必勝客的廣告裡,在“為了戈爾巴喬夫”的歡呼聲中吃下一塊熱氣騰騰的披薩。

他會提著路易威登的旅行包,坐在豪華轎車的後座上,安享著漫長、富足且受人追捧的晚年。

然而,代價是甚麼呢?

代價是被他親手解體的龐然大物,將在接下來的十年裡流乾鮮血。

代價是那些此時此刻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普通百姓。從明天開始,他們畢生的積蓄將在一夜之間變成廢紙;曾經受人尊敬的航天工程師和大學教授,為了換一塊麵包不得不去街頭擺攤販賣自己的藏書;二戰老兵胸前那枚用鮮血換來的勳章,會被當成廉價的旅遊紀念品,以幾美元的價格賣給獵奇的西方遊客;漂亮的年輕人會流向歐洲的紅燈區,懷念過去的人們則醉死在廉價的工業酒精裡。

尊嚴,將被狠狠地踩在腳下,和雪水泥漿混在一起。

哀宗獲得了他夢寐以求的“文明世界的認可”,而被他拋棄的人民,將獨自走進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寒冬。

帝國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按照醫學常理,當心髒停止,肢體也會隨之壞死、腐爛。

但在遙遠的魯塞尼亞,另一股脈搏正在強有力地跳動起來。

在基地的主會議室裡,泰斯看著那臺剛剛變成雪破圖的電視機,平靜地按下了關閉鍵。

電流聲消失了。

房間裡陷入了安靜。但這種安靜和克里姆林宮那種死氣沉沉截然不同。

這裡充滿了某種躁動、蓄勢待發的能量,那是幾千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呼吸的聲音。

“有甚麼想法,都可以說。”

泰斯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目光炯炯計程車兵們。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舉手示意。

他是基地新招募的顧問,一位曾經在蘇維埃農業部核心圈工作過的老研究員。在獲得泰斯的點頭同意後,他站了起來,發表自己的意見。

“我曾經當過他的私人顧問,在他還負責農業改革的時候。”老人的聲音,甚至可以說相當平靜,“他是個軟弱的人,優柔寡斷,又貪慕虛榮。會有這樣的結局再正常不過。而且……恕我直言,在那樣的體制慣性下,誰當總統都難以解決問題。”

老人嘆了口氣,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位千瘡百孔的巨人。

“我們這個國家積重太深,就像一棵爛透了根的大樹。想要拯救它,普通的修剪已經沒用了。它需要一位極其強大、意志如鋼鐵般堅硬的領導者,甚至需要一把火,才能解決問題。但他不行,他的繼任者也不行。他們這些人我都瞭解……都為了權,為了地位,唯獨心裡沒有人民。”

說到這裡,老人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泰斯一眼,那眼神裡既有對舊時代的失望,也有對新力量的期許。

“教官,說句實話。如果你們能早十年到來,或許這個國家不必解體。但現在……或許和平解體才是最好的結局。對於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泰斯很清楚對方的意思。

舊的信仰崩塌了,正好。因為神壇空了出來,正好給新的信仰騰出位置。

與其去修補一艘註定要沉的泰坦尼克號,不如直接造一艘諾亞方舟。

他眨眨眼:“你說的對。但有一點我要糾正——”

吞世者環視四周。

“我們只是引路人,我們提供力量,提供技術,提供真正的信仰。但那條道路,需要你們自己去開闢,去鬥爭。”

“外面是寒冬,也是廢墟。但正如你所說,廢墟更方便建設。”

“去把那些被遺棄的人找回來,去把那些被廢棄的工廠轉起來,去把那些被踩在腳下的尊嚴撿起來。”

“而且……永遠、永遠不要忘了人民。不要像那個剛下臺的人一樣,被謊言矇蔽,拋棄了供養他的土地和人民。”

“好了!敘舊結束。”

“從明天開始,我們正式接管這裡。告訴所有人,新的秩序已經降臨。”

“以女士之名。”

“以女士之名!!!”

……

八月份,指的是哀宗在8月25日辭去了蘇共中央總書記的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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