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這一點,卡爾卡託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類帝國是個金碧輝煌的草臺班子,荷魯斯之亂是個打得血流成河的草臺班子,而現在,在這個世界的魯塞尼亞,他正在親眼見證一個也許是人類歷史上最荒誕、卻又最邏輯自洽的草臺班子信仰的誕生。
每個人都在這齣戲裡努力扮演著自己並不熟悉、甚至可以說完全專業不對口的角色:
間諜大師在扮演慈悲為懷的聖座代言人,鋼鐵勇士在冒充神職人員,吞世者們在充當指明道路的先知……
看著似乎……挺像那麼回事。
隨著吞世者們以三人一組的小隊形式潛入即將分裂的東歐各國,他們走進了即將斷暖的兵營,走進了寒風呼嘯的邊境哨所,走進了停工的工廠和集體農莊……走進每一個人心惶惶的地方。
然後舉起他們的武器——
別誤會,不是鏈鋸斧。
是他們的語言,還有第十二軍團特有的共情能力。
場面通常是這樣的:
一個身材高大,一看就上過戰場的高大戰士,拿著兩瓶劣質伏特加,直接坐在了正抱著頭、對未來感到絕望的你的身邊,將其中一瓶遞給你,然後用低沉、溫和,且充滿了磁性的聲音對你說:
“我知道你很憤怒,兄弟。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們為這個國家流過血,流過汗。我們在泥濘裡打滾,我們在凍土上站崗。我們獻出了最好的青春和全部的理想,那是我們僅有的東西。”
“但現在,上面的人要把我們賣了。那群坐在暖氣房裡、喝著香檳的官僚,要把我們的榮譽像擦屁股紙一樣扔進垃圾桶。他們要把曾經被打倒的資本主義重新迎回來,還要踩著我們的臉說:你們再也不是國家的主人!”
“我們的犧牲……將變得毫無意義。”
“這不對!兄弟!這是錯誤的!”
這群吞世者,他們沒有死在軍團兄弟的斧下,也沒有淪為只會喊“血祭血神”的瘋子。他們跟隨安格隆變成了原體希望他們成為的樣子——戰士們的楷模,能夠理解戰友痛苦的兄弟。
他們用那種感同身受的真誠,擊穿了那些被國家拋棄的人們的心防。
“來魯塞尼亞吧。”他們伸出大手,“那裡沒有把你們當耗材的官僚,沒有把國家當生意的背叛。那裡只有勞動、榮耀,以及……真正的力量。”
沒人能抵禦這份說服。
因為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對於這些即將失業、失去信仰、失去尊嚴的人們來說,這不單是一個邀請,更是一根救命稻草。
於是一幕奇景出現了。
在東歐灰暗的天空下,不斷有人朝著魯塞尼亞匯聚。
他們懷著一種奇妙到近乎詭異的心理,被這群“巨人先知”說動,前往這片新的聖地。他們告訴自己這只是“組織的召喚”,但實際上,他們將要接受新的信仰來填補那即將崩塌的舊信仰留下的真空。
起初,是牴觸。
“這不科學!”
“這是封建迷信!這是唯心主義的毒草!”
但很快,新的理論補丁就被打了上去。
“不,達瓦里氏,你的辯證法學到哪裡去了?”
“馬克斯說過,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為甚麼康米主義在過去的一個世紀裡走得如此艱難?為甚麼我們看著衛星上天,卻買不到麵包?為甚麼紅旗飄揚,卻擋不住特權階層的腐化?”
人們沉默了。這是他們心頭最深的痛。
“因為舊有的生產力——蒸汽、電力、甚至是核能——它們還不夠強!它們是有極限的!它們無法支撐起那個物質極大豐富的理想國!”
“而魔法,就是那個缺失的變數!不要把它當作神蹟,要視其為另一種科學!它是我們尚未掌握的、更高階的能源形式!就像當年我們的祖先第一次掌握電力一樣。那位女神……不,把她當成一個掌握了高維科技的外星盟友!或者是某種執行著宇宙真理的超級計算機!反正不是上帝那個只會發贖罪券的老頭!”
這番話就像是一道閃電,擊穿了這群人心中那層厚厚的迷茫。
“不管她是甚麼,只要讓我有繼續信仰康米主義的理由就行……”
這是他們內心最真實的聲音。某種……唯物主義者的神學困境。
時間或短或長,也許是一個晚上,也許是很多個白天黑夜。
但沒關係,只要說服了自己就好了。
人類這種生物,最擅長的就是給自己找理由。
一旦跨過了牴觸的門檻,完成了認知重構,這群人的思維就會像是一輛剎車失靈的泥頭車,迅速滑向另一個極端——
狂熱的理性化。
他們開始自我攻略。
他們會認為,之前的失敗不是主義的錯,是缺了關鍵零件啊!
沒有發動機,只靠人力蹬腳踏車,你憑甚麼拉動“康米主義”這輛滿載理想的重型卡車?那肯定會散架,會拋錨,會翻進溝裡啊!
現在好了,“魔法”這臺大馬力發動機終於裝了上去,車子終於能沿著康米主義大道跑起來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的理想沒有錯!”
一位老兵在成功釋放出【光亮術】後,激動得熱淚盈眶。他指著那個不需要電線、不需要燈泡、直接在一頂帽子上發光的光球說:
“錯的是現實條件的限制!現在限制解除了!看啊,同志們!這個光亮術不需要消耗煤炭,不需要消耗石油,這就意味著我們要把剝削這個概念從能源產業中徹底剔除了!沒有消耗,就沒有剩餘價值的掠奪!這是何等純粹的唯物主義勝利!”
你瞧,他們把自己哄得很好。真的很好。
隨著信仰的繼續發展,事情開始變得更加有趣,甚至有點失控。
這些人開始重新“定義”那位魔法女神。
當然,不是說他們突然想跪拜女神了。在這群受過紅色教育的人膝蓋裡是沒有軟骨的。他們不跪沙皇,不跪資本家,自然也不會跪神。
他們把女神看做同志——“最高唯一的同志”。
簡單來說,在他們的理解中,魔法女神就是全宇宙最大的蘇維埃主席,或者是星際國際主義戰士的終身領袖。
這種信仰比宗教更可怕。因為它混合了宗教的狂熱和政治的忠誠。
“她不在乎我們的膝蓋,她在乎我們的勞動。”
在每天的早禱時間,士兵們依然對著那面印著鐮刀、錘子的旗幟宣誓:
“她不想要金子做的廟宇,那是剝削階級的審美。她想要我們用魔法把這片廢墟變成花園,把凍土變成糧倉。她恨那些資本家,就像我們恨他們一樣。因為資本家壟斷了生產資料,阻礙了全人類的進化!”
“她是我們永遠的達瓦里氏!為了利亞同志,烏拉!!!”
“烏拉——!!!”
震耳欲聾的吼聲讓卡爾卡託和莉莉安娜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而最讓人感到諷刺,或者說感到“驚喜”的是,雖然馬格納裡克因為不懂變通而下崗了,不再擔任大主教,但他作為軍事教官,依然每天和這群人混在一起。
於是,一種“黑聖堂”的模因病毒,悄無聲息地注入了這個新生的紅色機體裡。
這群人在潛移默化之下,全盤吸收了黑聖堂那套極端的教條主義,並將其進行了本土化改造。
譬如黑聖堂的原教旨:“勿以此身寬恕異端。”
在東歐基地,它變成了紅色版本:“勿以此身寬恕剝削者。”
釋義:對敵人(資本家、叛徒、寡頭)的任何一點仁慈,就是對女神、對人民、對偉大理想的背叛。
再譬如黑聖堂那句著名的口號:“無憫!無悔!無懼!”
在這裡,它被解讀為:對階級敵人無憐憫!對革命事業無後悔!對資本主義無恐懼!
還有黑聖堂那永無止境的“永恆遠征”。
這玩意居然見鬼的與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產生了某種詭異的、跨越時空的共鳴。
對於黑聖堂來說,只要銀河系裡還有一個異端,遠征就不會停止。
對於這群新生的“紅色聖殿騎士”來說,紅色版本是:“只要這世界上還有一個受壓迫者,只要還有一個孩子在餓肚子,只要還有一個資本家在喝人血,我們的戰鬥就沒有結束!”
於是,一種名為“神聖·紅色·魔法·戰鬥唯物主義”的怪胎就此誕生。
他們不僅有信仰,有紀律,有魔法,還有進攻性。
他們是來解放的。或者是來淨化的。這取決於你站在哪一邊。
對於一個草臺班子來說,這樣的結果,倒也還算不錯。至少這些被理想拋棄的人現在看起來真的很有精神。
如果說要從中學到甚麼教訓,那大概是——
永遠、永遠不要小瞧了狂信徒的精神汙染力,尤其是當這種狂熱與“把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的革命理想結合在一起時,那種破壞力,足以讓任何一個坐在高背椅上的統治者做噩夢。
……
在另一方宇宙。
利亞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口合口秋!”
這聲音在充滿粘液和回聲的甬道里顯得格外響亮。利亞揉了揉鼻子,有些困惑地看著手裡那一坨還在顫動的藍色膠狀物。
“嗯?難道我對蟲族食物過敏?”她自言自語道,順便又舔了一口,“但這味道挺不錯的啊。雖然牛肉口味的果凍聽起來像是英國黑暗料理界的最新力作,但口感確實很像上好的牛蹄筋。”
而在利亞面前,趴著一隻正在瑟瑟發抖的勞役者。
如果你非要形容一下這東西,它大概長得像是一隻毛茸茸的大丹狗,只不過多了四條腿,而且顯然沒有那種想要去接飛盤的快樂天性。它的工作很簡單:吃下一種能在真空中生長的真菌,讓這些真菌在它的後腸裡——也就是屁股那塊——進行反芻和發酵,最後變成這種營養豐富的藍色果凍。
換句話說,利亞正在吃它的嘔吐物。或者排洩物。這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理解它的消化系統。
這隻勞役者正在被迫服務巢穴的入侵者,卻不敢有任何意見。它就僵硬得像塊石頭。
利亞伸出手,慈祥地拍了拍勞役者的頭部某個部位。
“嘔——”
勞役者很配合地又吐出了一大坨藍色的物質。
不過這回利亞沒吃。她像個在超市大減價時掃貨的家庭主婦一樣,熟練地把這坨東西塞進了隨身的空間裡。
“帶回去做研究,”她滿意地點點頭,“那幫科學家會瘋狂的。”
同樣被她塞進包裡的,還有幾株看起來像是海帶的真菌標本,以及各種蟲子的屍體。
說實話,這本來是一場非法入侵。
當利亞剛進入這片蟲群領地時,她沒有引路者,也拒絕交出自己的基因和資訊素給蟲群錄入。
按照蟲群的規矩,這就約等於有人不敲門直接闖進了你家客廳。所以,戰士蟲們理所當然地發動了攻擊。
然後它們就變成了利亞包裡的標本。
幾輪一邊倒的“友好交流”之後,蟲群的集體意識——按理說它現在應該沒有——做出了一個非常務實且充滿智慧的決定:
假裝沒看見她。
既然打不過,那就讓她逛吧。只要她別把整個巢穴拆了就行。
於是,現在的巢穴裡出現了一幕奇景:利亞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在巢穴裡壓馬路,時不時停下來點評一下幾百種蟲的長相,或者薅兩把真菌;而周圍那些本來應該極其兇殘的蟲子,則一個個低著頭,假裝自己只是路過的風景。
但在巢穴的最深處,在那基因湯翻滾的孵化池裡,蟲群的集體潛意識正在瘋狂地尖叫。
那尖叫不是為了殺戮。
“快點!!!”
無數化學訊號在神經突觸間咆哮,帶著一種面臨破產清算的焦急。
“把大腦生出來!!!我們需要一個智者!我們需要一個外交官!我們需要一個能說話的腦子去把這個怪胎哄走!!!她正在吃我們的庫存,還在打包我們的員工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