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普通人,面對一連長的質疑,還有那種“我在思考把你做成地毯還是掛毯”的眼神,大概早就尿褲子了。
但馬格納裡克不是普通人。馬格納裡克覺得自己一點錯也沒有。
他是多恩之子,是黑獸人,是卡爾卡託遠征的大元帥,是那種如果別人告訴他“你走錯了”,他會告訴對方“是地圖畫錯了”的男人。
“是你說的,賽維塔。你當時那個表情我記得很清楚,甚至連你說這句話時眉毛上挑的角度我都記得。”
馬格納裡克一邊說,一邊從他擦得鋥亮的辦公桌上找出一疊書——一疊厚得能砸死歐格林的書。
最上面還是個硬殼精裝本,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大字:《條頓騎士團史:北方十字軍的榮耀與征服》。下面還有甚麼莎士比亞的戲劇集,阿蘭·巴迪歐的《聖保羅:普世主義的根基》,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大仲馬的《三劍客》,伏尼契的《牛虻》,考茨基的《基督教之基礎》,以及《狂熱分子:碼頭工人哲學家的沉思錄》《愛爾蘭決鬥法典》等等。
這書單雜還真雜。
“你說:別把他們教成只會衝鋒的黑聖堂,要結合當地文化。要接地氣。”
他指著那堆書,眼睛裡閃爍著“學術自信”的光芒。
“我特意花了十三個晚上,翻閱了這方世界的相關書籍,研究了這片土地上曾經存在的軍事修會,才總結出來這套傳教模式。這難道不夠因地制宜?這難道還不叫尊重傳統?”
面對馬格納裡克的辯解,賽維塔非常用力地翻了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如此徹底,以至於他覺得自己差點就看到了自己的後腦勺。那不僅包含了鄙夷,還包含了“我為甚麼還沒死”、“為甚麼我要和這個巖凝土腦袋呼吸同一種空氣”、以及“一定是我上輩子喊了偽帝當誅才會有這種報應”的深深絕望。
“你還不如按照黑聖堂的那套教呢。”
這句話當然沒有說出口。
因為賽維塔知道,如果他說出來,馬格納裡克這個一根筋的傢伙,估計真的會把那幫復員兵教成只會高喊“無憫!無悔!無懼!”,然後拿著工兵鏟衝坦克的傻子。
本來薩爾瑪提亞的那幫大兵就已經夠楞了。
這片土地上的人似乎天生就有一種“哪怕知道打不過你但我依然要幹你”的魯莽氣質。如果再讓黑聖堂給他們加點油,賽維塔擔心這幫員工還沒等到去倫敦上崗,就已經為了某個偉大的紅色理想,抱著炸藥包去找那個被稱為“康米主義掘墓人”的傢伙同歸於盡。
又不是在培養死士!
再說我們是正經任務小隊,是有編制、有五險一金的正規軍,不是甚麼見鬼的自殺小隊!
賽維塔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口氣甚至嘆出了生活的辛酸。
突然,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利亞在的時候壓根沒注意,或者說假裝沒注意的問題。
那就是——本以為人才濟濟、甚至有點擁擠的任務小隊,依然有著結構性缺陷。
他們缺一個牧師。
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他們缺一個神棍。
一個懷言者。
雖然賽維塔平時最討厭那幫神神叨叨、在盔甲上貼滿經文的第十七軍團神棍。他覺得那幫人一無是處,腦子僵化廢話還多。
但此時此刻,站在這片即將信仰崩塌、人心惶惶的東歐大地上,賽維塔不得不承認:
有時候,你真的需要一個專業的宗教人員。
一個能把“紅色魔法”包裝成“人類解放的新希望”,能把“學習法術”說成是“掌握先進生產力”,能站在講臺上,用那種充滿了煽動性、讓人熱血沸騰的聲音,把這群迷茫計程車兵忽悠得痛哭流涕、發誓要為女神獻出心臟的懷言者。
哪怕是一個跳忠的附魔戰士也行啊。
只要他改邪歸正,就像克羅修斯那樣,然後把那套“混沌八芒星”的理論稍微改一改,換成“鐮刀錘子加魔法”,那簡直就是絕殺。
可惜,沒有,帝皇顯然沒想到這一點,或者說帝皇覺得這幫忠誠加叛逆阿斯塔特的組合已經夠利亞頭疼了,再加個懷言者可能會讓女士直接原地爆炸。
那麼現在怎麼辦?
這裡是1991年的異世界的地球。一連長不能掏出手機,給第十七軍團的人力資源部打個電話,說:
“嘿,老兄,我是賽維塔。看在咱們以前都叛逆過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我現在急需一位能說會道的牧師。標準也不高:口才好,形象佳,最好是不帶混沌腐蝕的那種。實在沒有給我個安格爾·泰湊合一下也成,我不挑——真的!”
那是不可能的。
一連長嘆了口氣,然後在心裡掏出隊伍的花名冊,試圖在這一堆殺人機器裡找到一個能拿麥克風的人。這叫矮子裡拔高子,瘸子裡挑將軍。
內政管理:這方面非常富餘,甚至有點溢位。
那可是六個極限戰士!只要給他們足夠的表格和印章,他們能把地獄管理得井井有條,甚至能讓惡魔按時繳納所得稅。
但你指望他們去傳教?
在40K的時候還有點可能,因為他們可以照本宣科地教《阿斯塔特聖典》。但現在不行。因為他們的親爹還沒把那本廁紙寫出來!
暗殺與髒活:有他自己,還有那個走路沒聲音的暗鴉守衛納瓦爾。他們擅長讓人消失,但不擅長讓人相信。恐懼可以讓人服從,但不能讓人信仰。
土木工程與陣地戰:黑聖堂的馬格納裡克和鋼鐵勇士的卡爾卡託。這兩人湊在一起,能在一週內把這片廢棄工廠變成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
本來以為馬格納裡克這個狂信徒還能兼個職當牧師,看來還是他想多了!黑獸人就是黑獸人!
要不卡爾卡託?
起碼這位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情商和口才還是挺不錯的!至少他罵人和忽悠多恩之子的時候詞彙量很豐富。
醫療:黑聖堂的尼祿瓦——又是黑聖堂,這隊伍裡除了極限戰士,就屬黑聖堂最多——和死亡守衛的克羅修斯。
一個一邊給你治療一邊詢問你需不需要懺悔服務,另一個……說實話,讓投過納垢又被洗回來的死亡守衛當隊醫本身就是個黑色幽默,雖然他現在的醫術確實好的沒話說。
技術軍士:血鴉的希奎利特,這傢伙是個技術天才,如果不隨地大小撿就更好了。同時卡爾卡託也能兼任。
心理醫生:吞世者泰斯,我們都知道不打釘子的吞世者有多棒,他是那種能陪你喝酒聊通宵讓你解開心結的好兄弟,但他沒那個口才去忽悠成千上萬人。
至於剩下的……
帝皇之子的索爾·塔維茲?
他是完美的基層指戰員,英俊,且劍術高超。但他太正直了,正得像是一塊無瑕的水晶。讓他去撒謊,去忽悠人,他大概會先臉紅,然後把自己憋死。好吧,不會撒謊其實算優點,但在傳教這事上就是致命缺陷。
慟哭者薩麥爾?
同樣英俊,且劍術高超。隊伍的顏值擔當。但甚麼也別讓他做,真的,會不會倒黴其實不一定,但血渴和黑怒要是突然在講臺上爆發,那可真是要命!你能想象牧師講著講著突然開始啃教眾的脖子嗎?
太空野狼哈提?在喝酒和打架的時候叫上他就行。別的就算了吧!他的狼姐妹都比他能說會道!
最後則是卡珊德拉和莉莉安娜。
指望寂靜修女傳教?那就像是指望一條魚去教人唱歌劇。
畢竟,她是個寂靜修女。這頭銜裡的“寂靜”可不是某種比喻。
她們只用手語和文字交流,因此,在她上崗前,還得教會其他人怎麼讀手語。
教那些個腦子裡塞滿鋸末的東歐大兵學習英語已經夠讓人頭疼了,如果還要教手語……
賽維塔覺得,那還不如直接讓他去單挑恐虐大魔來得痛快。至少大魔聽得懂人話,雖然它們通常選擇不聽。
至於莉莉安娜……
唔,莉莉安娜。
賽維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雖然這位紅髮女士曾經的職業更像是間諜大師、吟遊詩人,或者是“如何用魯特琴絃勒死人”的專家。但在她豐富得讓人眼花繚亂的履歷表裡,確確實實寫著“教會姐妹”這一行。
專業勉強對口。
“實在不行,就讓莉莉安娜上。”賽維塔在心裡拍了板。
反正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你不能要求腳踏車有法拉利的引擎,能騎著走就不錯了。
那就這——等等!
是不是還忘了甚麼人?
賽維塔皺了皺眉。腦海裡閃過一絲模糊的影子。
好像是有一個。
算了,那不重要。
如果一個人重要到不可或缺,他肯定會自己跳出來找存在感的。既然沒跳出來,那就說明他是多餘的。賽維塔爵士的時間很寶貴,沒空去關心這種細枝末節。
那就這樣吧!
賽維塔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卡爾卡託!卡大師!”
正在隔壁辦公室整理建築材料清單的鋼鐵勇士聽到喊聲,以為這邊出事了,急忙出現在了門口:“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地基裂了?”
“別修碉堡了!”賽維塔大手一揮,指著這片廣闊的天地,“拿出你作為典範之災的嘴炮技能!把忽悠典範拳的詞兒換成讚美魔法的詞兒!”
“從今天起,莉莉安娜和你,就是魔法女神駐HP位面的左右大祭司!”
……
卡爾卡託:提甚麼典範之災,馬格納裡克還在這呢!賽維塔你個混蛋想我死就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