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圖拉博所知曉的那個黑暗未來，完全來自尼歐斯。
只不過，人類之主顯然無意講述一個故事。
祂展現給佩圖拉博的是一個由絕對客觀的事實與資料組成的報告檔案。
裡面甚至連那個佩圖拉博加入叛亂的動機分析都沒有。
從資料中可以看出，帝皇從未覺得第四軍團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他認為第四軍團做得太好了。而且是那種不需要嘉獎，不需要安撫，甚至不需要關注的好。
在帝皇的視角里，佩圖拉博就是個全自動、高效率、從不抱怨、能啃硬骨頭的懂事原體，完全不用操心。
看完這份“未來履歷”後，佩圖拉博自閉了整整一週。
那幾天，伊斯塔萬要塞的氣壓低得嚇人。
為此，他那一千五百多位忠心耿耿的“鏟屎官”——也就是那些把原體當做自家彆扭大貓來照顧的忠誠派老兵們——不得不排著隊輪流去哄，最後才哄好。
佩圖拉博生氣的原因很複雜，也很充滿了“佩圖拉博式”的擰巴和糾結。
他氣帝皇的忽視。
氣對方把第四軍團的犧牲視為理所當然。
氣對方把最髒最累的活兒扔過來，卻連一句“做得好”都吝嗇給予，轉頭就把榮耀給了荷魯斯或者多恩。
但他更氣那個“自己”。
那個在原本時間線上的佩圖拉博，簡直就是個無可救藥的悶葫蘆和啞巴！
明明心裡委屈得要死，嘴上卻說著“我能行”；明明只想著搞建設，卻為了博取帝皇的關注，主動去跳進最髒的戰壕。
那你跳就跳唄，打完仗對著帝皇訴訴苦會死啊？
就硬不開口！
他期待遠在天邊的帝皇能擁有遠端讀心術，能透過他冷硬的外殼看到他渴望被愛的內心——但這顯然是痴心妄想。
“溝通的錯位。愚蠢。太蠢了！那個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只會生悶氣的工具，最後在沉默中爆發，然後又被混沌利用，變成了叛徒。”
這是佩圖拉博對另一個自己的評價。
但在憤怒的餘波散去後，一種深徹入骨的寒意爬上了他的脊樑。
那是對混沌無孔不入的恐懼。
對於崇尚理性、邏輯和物理法則的佩圖拉博來說，這種唯心的、能夠扭曲現實的病毒，比任何物理毀滅都更令他心驚肉跳。
幸運的是，他有利亞。
利亞傳授給他的法術體系中，有著極其詳盡的、對亞空間惡魔完全有效的偵測與驅逐手段。
有了應對措施，佩圖拉博才不至於連睡都睡不踏實。
現在的佩圖拉博，腦子裡甚麼爭寵的念頭都沒有。
他不再急吼吼地想去大遠征的前線證明自己有多能打，也對那個“戰帥”頭銜提不起半點興趣。
反正現在的佩圖拉博一點也不稀罕那些無聊的玩意。
至於那位人類之主……
既然帝皇居然肯放下身段，主動修正錯誤，甚至不惜透過“變身”這種近乎賴皮的手段來緩和父子關係，那佩圖拉博也不能繼續做那種得理不饒人的死腦筋。
他是個體面人，對方給臺階，他就順坡下。
至於這位“家長”現在的狀態，到底是父親，還是母親……
佩圖拉博回想起那個溫柔得讓他有點不知所措的女性形象，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然後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
算了，愛誰誰吧。反正給經費的是祂，給人給物資的是祂，那個在伊斯塔萬把他撿回去的還是祂。
性別這種細枝末節，對於原體來說重要嗎？
完全不重要。
歸根結底，讓他願意留在這個陣營裡的理由只有一個：這個人在真心實意地想要拯救人類。
這就夠了。
只要是為了人類的存續，佩圖拉博不介意當一回守門人。
他現在只想跟著帝皇的佈局，把卡迪亞變成銀河系最硬的釘子，把黑石變成手中的盾牌。
至於別的？等過了這大叛亂的坎再說吧！
……
既然佩圖拉博被安置在了卡迪亞，那麼他在泰拉官方記錄中的正式回歸，自然被無限期地延後了。
尼歐斯很清楚：佩圖拉博需要在卡迪亞這個相對封閉、單純且極具挑戰性的環境中進行“深造”。讓他遠離泰拉充滿了各種政治算計、扯皮和官僚主義的漩渦，讓他專心致志地搞基建、攀科技、研究黑石，才是對他才華的最大保護。
如果現在就把這個完美主義、敏感且脾氣暴躁的孩子扔進大遠征，讓他去面對無盡的消耗戰和兄弟間隱蔽的勾心鬥角，以這孩子的性格，恐怕用不了三十年就得像原本的時間線那樣犯病。
於是，原體們回歸的時間線被巧妙地撥動了。
原本屬於佩圖拉博回歸的時間節點，被帝皇安排給了安格隆。
這是一個令人為之側目的安格隆。該死的屠夫之釘從未有機會觸碰他的大腦皮層。能佔領他的大腦的，只有利亞帶去的無數知識和法術原理。
他不再是一個只會怒吼的角鬥士，而是一位有文化的解放者。一位既能揮舞鏈鋸斧砍翻暴政，又能引用古老哲理安撫人心、甚至能和馬格努斯討論學術的睿智領袖。憑藉源自努凱里亞紅砂的堅韌與被教匯出來的高情商，他註定會成為原體兄弟中最受歡迎的“粘合劑”。
科拉克斯和康拉德·科茲，這兩位被利亞在諾斯特拉莫永夜的陰影中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則被特意安排在同一時間段回歸。
這對關係好得簡直像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暗夜雙子”，註定要給銀河系的罪犯和異形領主們帶來雙倍的“快樂”。試想一下，當潛行在陰影中的烏鴉與精通恐怖戰術的蝙蝠聯手，這世上還有甚麼獵物能逃脫審判？
莫塔利安的回歸時間倒是沒變，但其中的安排和計算複雜得讓人眼花繚亂、稀裡糊塗。
最後，才是佩圖拉博。
他的回歸節點被推遲到了大遠征的中後期，預計和原本時間線上的科拉克斯差不多。
這就導致了一個尷尬的問題：第四軍團成了沒爹疼的“留守兒童”。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支以堅韌、頑強和絕對服從著稱的軍團，將處於沒有原體領導的空白期。
在原本的歷史中，這種狀態直接導致了悲劇的發生——他們被視為最好用的“工具”。
哪裡骨頭最硬，就讓第四軍團去啃；哪裡傷亡率最高，就讓第四軍團去填。
他們被當作苦力隨意使用，被當作炮灰無情消耗。那一層層堆疊的屍體和一次次被忽視的功績，最終積攢成了足以淹沒忠誠的海量怨氣。
當尼歐斯將這個安排透露給利亞後。
“絕對不行。”
利亞的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個死結。
“尼歐斯，你這是在玩火。你知道這個佩佩是個雖然嘴硬，但實際上極其護短的人。如果等他以後回歸了，發現他的鋼鐵軍團被人當成一次性消耗品用殘了、打廢了，甚至被欺負得抬不起頭……”
“他能直接把你的泰拉皇宮給拆了，到時候我看你怎麼收場。”
“冷靜，利亞。我是那種只管挖坑不管埋的人嗎？”
面對摯友的質問，尼歐斯並沒有慌張。
祂臉上甚至露出了“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放心，關於第四軍團的代管問題，我已經有了一套完美的安排。”
“我不會讓他們去給荷魯斯或者其他軍團打下手，那確實會讓他們淪為苦力。”
尼歐斯解釋道，眼中的光芒帶著智慧和一絲惡趣味。
“我會將第四軍團打散，讓他們和其他軍團合作。而與他們搭檔的，將是吞世者、死亡守衛、午夜領主以及暗鴉守衛。讓他們可以互補。”
“首先是吞世者。”
“我們都知道，如今的吞世者可不是腦子裡插著釘子、只會流著口水衝鋒的瘋子。現在的吞世者保留了戰犬時期的嚴明紀律與盾牆戰術，還有一個極其和善、擁有心靈異能的原體。安格隆會像對待自己的子嗣一樣對待第四軍團的戰士。”
“不過也不是沒有缺點。”
“據我推演，那些和吞世者合作的第四軍團戰士，只覺得這群表親太友善、太熱情了！打仗有人衝鋒，受傷有人治療，平時還能一起接受安格隆的關愛。他們會一個個樂不思蜀，甚至可能不想回佩圖拉博身邊。”
利亞：……
“其次是死亡守衛。”
“這兩個軍團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同樣沉默寡言、同樣極其堅韌、同樣喜歡重火力。”
“他們之間的交流可能不多——也許整場戰役下來都不超過十句話。但默契度絕對爆表。當鋼鐵勇士在戰壕裡吃土的時候，他們會驚訝地發現這群表親居然比自己還能扛，這會讓他們產生一種強烈的惺惺相惜感。”
“終於有人懂我們的苦了！沒準他們會這麼想。”
“接著是午夜領主。”
“這群蝙蝠雖然……嗯，因為科茲的影響，畫風有點奇葩。”
“但不可否認，他們非常擅長找出敵人的心理弱點。”
“當鋼鐵勇士遇到那種難以轟爛轟平、或者地勢險要無法展開炮擊的硬骨頭時，他們不再需要用無數阿斯塔特的屍體去填平塹壕。”
“鋼鐵勇士只需要負責外圍封鎖，然後——放蝙蝠。哪怕是最頑固的守軍，在經歷了午夜領主幾輪*廣播宣傳和藝術品展示*後，往往還沒等鋼鐵勇士發動衝鋒，就已經精神崩潰，甚至會主動開啟大門，哭喊著向外面的戰士投降。”
“這對第四軍團來說，意味著極低的戰損比。他們會發現，原來不用死人也能拿下要塞。”
“最後是暗鴉守衛。”
“他們不僅僅是最好的偵察兵，這群被科拉克斯重新塑造的渡鴉們，同樣是暗殺與製造靜謐恐懼的大師。”
“戰局往往是這樣的：鋼鐵勇士正在正面吸引火力，而暗鴉守衛早已滲透到了敵軍的大後方。在第一輪炮擊落地之前，敵方的指揮官就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抹了脖子，或者虛空盾發生器已經被內部爆破。”
“不同於午夜領主血腥的恐嚇，暗鴉帶給敵人的是一種*不知道下一秒誰會死*的極度恐慌。”
“這會讓死板的鋼鐵勇士開啟新世界的大門——原來不需要用火炮把每一寸土地都耕上一遍，只要幹掉敵人的神經節點，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就會自己癱瘓。”
“而且，在正面戰場上，暗鴉也不畏懼硬戰。這種既能當刺客又能當狂戰士的風格，會讓死板的鋼鐵勇士大開眼界。”
“所以你看，利亞。”
“讓這幾個軍團混在一起，等佩圖拉博正式接手的時候，他得到的將不是一支滿腹怨氣的苦力大軍。”
“他會得到一支雖然畫風有點奇怪——可能變得更友善、更樂子人、甚至學會了潛行、打游擊和放恐怖廣播——但絕對身經百戰、戰術靈活且沒有任何人格缺陷的鋼鐵軍團。”
利亞已經徹底被尼歐斯說暈了。
尼歐斯的這套理論簡直無懈可擊——完美的戰術互補，完美的資源止損，甚至還有完美的“人格修正計劃”。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看著尼歐斯那副自信的表情，她又覺得自己應該是想多了。
最終，她放棄了去尋找漏洞。畢竟跟一個活了幾萬年的人類之主辯論，本身就是一種自討苦吃。
她重重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把那種“我為甚麼要上這艘賊船”的念頭按回去。
然後無奈地擺了擺手：“行吧。算你有理。”
……
第四軍團成了沒爹疼的“留守兒童”——打完這句話想了想，好像有爹疼（物理）也不是件好事。
尼歐斯，你這是在玩火——俺也不知道為啥會打出這句話，哈哈哈哈哈哈哈俺自己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