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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第42章 【間章】一位普通鐵勇的日記

我本以為自己會恨這個地方。

當運輸船的坡道在咯吱聲中放下,一股混雜著機油、臭氧和未經處理的工業廢氣的冷風灌進我的呼吸格柵時,我就知道,這又是那種“只有第四軍團才會幹”的苦差事。

我們被稱為“屍體研磨者”。

好聽嗎?

不好聽。但很貼切。

在大遠征裡,凡是那種沒人願意去的、絞肉機一樣的攻堅戰,最後都會像丟垃圾一樣扔給我們。別的軍團在閱兵式上擦亮胸甲接受鮮花,我們在戰壕裡挑著鏈鋸劍上的夾雜的內臟碎片。

我本以為這次突然調離,是要去甚麼稍微體面點的地方。

結果呢?

卡迪亞。

這顆行星的表面支離破碎,地殼還在呻吟,看樣子遭遇滅絕令也沒過去多久。

說實話,這地方也就比那些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死亡世界好上那麼一丁點,這簡直就是一坨在那隻該死的紫色大眼睛(他們說那叫恐懼之眼,我確實覺得它在盯著我看)底下瑟瑟發抖的爛泥巴。

沒有植被,沒有城市,只有漫無邊際的凍土和足以把金屬凍脆的寒風。

但有一點彌補了一起。

這裡有我們的基因之父,佩圖拉博。

在那之前,我只在模糊的夢境裡見過他。

在漫長的大遠征中,我和我的兄弟們偶爾也會在整備室裡,一邊擦拭爆彈槍,一邊無聊地猜測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長甚麼樣。

我們的想象力很貧瘠,就像我們挖掘的戰壕一樣直來直去。

我們一致認為,既然咱們第四軍團是出了名的“苦大仇深臉”和“填線專業戶”,那以此類推,我們的基因之父大概也就是把我們所有人那張像是在攪拌機裡滾過一圈的臉綜合起來,然後取個平均值。

簡而言之,我們覺得他應該是個大號的、更陰沉的、長得像塊花崗岩的糙漢。

但今天,在那個髒兮兮的停機坪上,現實狠狠給了我的想象力一記重錘。

原體穿著一套線條硬朗、充滿了工業美感且方便活動的精工裝甲。沒有任何多餘的金色飛鷹或月桂花環裝飾,只有冷峻的鐵灰色陶鋼板和經過精密計算的傾斜裝甲面。

但他沒戴頭盔。在這足以腐蝕凡人肺部的酸性大氣中,他像是在花園世界一樣毫無壓力的呼吸。

這也讓我看清了他的臉。

帝皇在上,那壓根不是我想象中的糙漢臉。

那是一張如同用最上等的大理石雕刻而出的、充滿了古典主義美感的臉龐。

他的膚色蒼白,卻有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高貴。寬闊光潔的額頭上,連線著數根閃爍著微光的資料纜線。

他那頭濃密的黑髮(是的,感謝泰拉,我們的原體有頭髮,而且髮量驚人!)在腦後隨意地束起,幾縷亂髮被風吹得貼在他那冷硬得如同刀削般的下頜線上。

最可怕,也最迷人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灰藍色如同冰山般冰冷的眼睛。

他很美。是的,我邦比諾斯這輩子第一次用這個詞來形容一個男性。那種完美是數學層面上的,是黃金分割率的具象化。

但他和我想象中的身份——統御萬軍的軍閥頭子——有些不搭界。

配合那張完美的臉和那身殺氣騰騰的裝備,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脾氣極差、剛被該死的甲方用“再改一版”的要求折磨了三天三夜、現在手裡正缺一把扳手好去把甲方腦袋敲開的暴躁高階工程師。

“那個水平儀歪了!你的感測器是擺設嗎?”

我聽到他對著一個機械教賢者咆哮。

“如果你那顆充滿機油的腦袋無法理解甚麼叫絕對水平,我就把你拆了,用你的植入體去當墊片。至少那樣還能為你那毫無價值的存在提供一點存在意義。”

那個賢者嚇得機械附肢都在打擺子,像只觸電的章魚。

我在佇列裡縮了縮脖子。

很好,看來我們的父親是個英俊的完美主義者,而且嘴比我們的團長還要毒。

他罵人都不帶髒字,卻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工業垃圾。

但我心裡竟然有一絲……詭異的安心。

至少他是個幹實事的。不像那些花枝招展的儀仗隊,或者是那些只會嚷嚷著榮譽和勇氣的傻大個。

當然,希望我的基因之父不要拉我去當墊片。

……

這幾天,要塞裡開始流傳一個說法。

據說父親身邊有一群特殊的阿斯塔特,被稱為“首歸子”。

他們在父親身邊擔任著各種要職,從指揮到後勤,從心理輔導到拆遷辦。

傳言說,他們是父親在某個秘密實驗室裡,動用了某些遺落的黃金科技親手培育出來的“完美子嗣”。

傳言說,雖然他們穿著和我們一樣的灰色動力甲,也沒有軍團徽記,但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怎麼說呢,一看就不一樣。

起初我是嗤之以鼻的。

大家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是從泰拉或者其他甚麼地方徵召來的,裝進罐頭裡誰比誰高貴?

我邦比諾斯雖然長得不帥,但我這身MKIII動力甲上的每一道劃痕都是軍功章,我有甚麼好自卑的?

直到今天,我被分配到了在D-4區段的排程場。

我在那裡見到了他們中的其中一位。

當時情況一團糟。兩個連長因為物資分配問題吵得不可開交,雙方都已經把手按在鏈鋸劍上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只要哪怕有一顆螺絲釘掉地上,都能引發一場決鬥籠大戰。

就在這時,一個沒戴頭盔的阿斯塔特走了過來。

他是塔裡克(據說是這麼叫的)。

他沒有像我也許會做的那樣大吼大叫。

相反,他臉上掛著一種極其燦爛、極其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在卡迪亞這種陰間地方笑得出來,這人心理素質得多硬?

還有,他長得……怎麼說呢,太“陽光”了。

不是說他會發光,而是他那種氣質。

我們第四軍團的人,大多都長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彷彿全銀河都欠我們錢。但那個傢伙,他在笑。

而且是很爽朗、很有感染力、露出一口大白牙的那種笑。

“嘿,兄弟們!這是在比誰嗓門大嗎?”他非常輕鬆地插進了兩個即將動手的連長中間,一手摟住一個人的肩膀(我懷疑是身高的原因,首歸子們普遍比我們要高一些)。

“與其在這裡浪費口水,不如我們來打個賭?誰先把那邊的廢墟清理完,這批物資就歸誰。輸的人不僅沒份,還得負責給贏家洗一個月的動力甲。怎麼樣?公平吧?”

幾句話的功夫,原本要拔刀相向的兩個人居然都愣住了,然後竟然都覺得這主意不錯,罵罵咧咧地帶著人去幹活了。

一場流血衝突就這麼變成勞動競賽。

我站在旁邊,看傻了。

這真的是第四軍團的人嗎?

這種幽默感,這種領袖魅力,這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氣質……

看看他,再看看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像是在泥裡滾了三圈的盔甲,還有我在鏡子裡見過的那張彷彿面部神經壞死的臉。

我悟了。

這些“首歸子”,絕對是父親在某個秘密實驗室裡,動用了某些遺落的黑暗科技,親手捏出來的“完美藝術品”。

是純手工定製版!

而我們呢?

絕對是把基因種子扔給機械教,讓他們在火星或者月球的流水線上批次生產出來的工業品。

我是量產型,他是限定版。

我是拼多多九塊九包郵,人家是蘇富比拍賣行壓軸。

這種身世上的落差感,比卡迪亞的冷風還要刺骨。

……

七個泰拉日不到,除了那個塔裡克,我又見到了另一群“首歸子”。

領頭的是即使穿著沒有塗裝的灰色動力甲,也能走出泰拉時裝週步伐的戰士。

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大家都在這爛泥地裡幹活,都在冒著酸雨搬磚。為甚麼我的盔甲上全是泥點子和劃痕,看起來像個剛出土的文物,而他們卻能保持一塵不染?

我今天盯著一位叫……好像是叫皮拉摩斯的兄弟看了很久(宣告一下,是出於純粹的觀察,絕對不是因為別的)。

他在用標準型號的鐳射切割機處理岩石。

不,糾正一下,他那不叫幹活,那叫搞藝術創作。

優雅,精準,完美,基本不用修整第二次。效率高得離譜。

切完之後,他把切割機放好,然後把手伸向了腰包——

帝皇在上,那一瞬間,我真怕他當場掏出一塊帶蕾絲花邊的絲綢手帕來!

還好,他只是掏出了一塊比較乾淨的工業擦拭布。但他用那塊破布撣去動力甲上灰塵的動作,輕柔、細緻,優雅得不可思議。

他太完美了。

如果不是他剃著小平頭,如果不是他穿著跟我們一樣的灰盔甲,而且幹活效率高得嚇人,我差點就要以為是哪個第三軍團(就是那群喜歡往盔甲上鑲金邊的孔雀)的傢伙走錯片場,來我們這大工地裡旅遊來著。

這種對完美的病態追求,放在別人身上叫矯情,放在他身上……

好吧,我不得不承認:

這種“雖然看起來有病,但活兒幹得好到變態”的特質,確實很符合父親嚴苛到不近人情的審美。

這就是“首歸子”嗎?

看著他,我感覺自己就是個粗糙的混凝土墩子。我這輩子最大的藝術成就大概就是把戰壕挖成直線。

也許我的出廠編號是“殘次品-XXXX”,質檢員那天大概喝多了假酒。

……

見鬼,首歸子真是無所不在。

是的,我又看到了一批首歸子們。

他們負責醫療和心理輔導。領頭的叫朱克爾。

他的頭部佈滿了交織的慘白疤痕,尤其是在太陽穴和顱頂區域,面板的紋理顯得異常扭曲,彷彿他的頭骨曾被打碎後又精心重塑。

這張臉放在巢都底層,足以讓最頑劣的惡棍屏息凝神。

我的世界觀在他開口的瞬間碎了一地。

那個臉上佈滿恐怖傷疤的朱克爾……他用我老祖母一樣溫柔的聲音,關切地問我:“邦比諾斯兄弟,你最近是不是壓力有點大?”

我懵了。

這張臉屬於屠夫,這聲音屬於聖徒。而他周身散發的那種幼兒園老師般的耐心氣質,與這一切混合成一種讓我腦子徹底短路的矛盾。

“來,深呼吸。這裡的工程進度雖然緊,但也要注意勞逸結合。”

他把一隻手掌放在我的肩甲上。

我發誓,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所有的疲憊、焦慮、那種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的自卑感,全都不見了。就像是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撫平了靈魂上的褶皺。

這就是“首歸子”的力量嗎?

這就是父親親手調教出來的精英嗎?

看看人家!長得雖然兇(肯定是為了震懾敵人),但內心如此溫柔!不僅能打,還能做心理輔導!

再看看我。只會挖坑,只會開槍,只會抱怨。

我邦比諾斯,果然是個湊數的流水線產品。

……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是最光明的一天。

我們遇到大麻煩了。

在修築D-9區段的虛空盾發生器基座時,我們發現地下的岩層結構極其不穩定。這是凍土混合流沙層,樁子打進去就會沉降,根本掛不住,就像是在沼澤上蓋樓。

那個負責的機械賢者一直在唸叨著“萬機之神的旨意不可違背”,堅持要按圖施工。

我知道這樣不行。我在類似的流沙區打過仗。我知道這種地形該怎麼處理。

“不能打直樁!”我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按住了鑽機,“這裡的地質根本支撐不住垂直受力!”

被逼急了,我直接從腰包裡掏出一張用來寫心情記錄的紙,又抓起一支用來做標記的炭筆,趴在鑽機的引擎蓋上就開始瘋狂畫圖。

“看這裡!看這裡!”我把草圖懟到賢者面前,“這裡的地質根本支撐不住垂直受力!得用蛛網式斜向交叉打法,然後灌注速凝鐵水,把地基這一塊凍土燒結成一個整體!就像這樣!”

那個賢者轉過頭,用一種看單細胞生物的眼神看著我,電子眼閃爍著輕蔑的紅光:“阿斯塔特,這是原體批准的標準藍圖。你的建議毫無邏輯,違背了神聖的建造協議。”

換做以前,我就閉嘴了。我只是個拿槍的大頭兵,特別死腦筋的那種。

但今天,看著那些兄弟們辛辛苦苦打進去又沉下去的樁子,我腦子一熱。

“邏輯?這就是你的邏輯?”我指著那堆下陷的樁子,據理力爭,“你的藍圖是死的,地是活的!在這裡,物理法則不聽你那該死的經文!如果不改方案,這基座明天就會塌,到時候死的不是你,是我的兄弟!”

“你這是褻瀆——”賢者剛要發作。

就在這時,佩圖拉博大人來了。

他身後跟著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塔裡克,還有那個溫柔的朱克爾。

原體看著那一堆下陷的樁子,臉色黑得像暴風雨前的烏雲。

“解釋。”他只說了一個詞。

那個賢者開始喋喋不休地背誦教條,把鍋甩給地質結構,甩給亞空間風暴,甚至甩給今天風太大,最後還想甩給這裡的重力常數不對勁。

我看到父親的眉頭越皺越緊,那是爆發的前兆。

“這是一堆廢話。”

佩圖拉博打斷了他。他不帶髒字地把那個賢者在各方面都羞辱了一遍,從他的二進位制程式碼罵到了他的潤滑油成分,直到對方的資料線都在顫抖才停止。

然後,那雙飽含怒氣的眼睛掃過了我們。

“剛才誰在和這蠢貨爭論?”

我的心臟停跳了。

完了。我要被扔進反應堆了。我是不是觸犯了甚麼禁忌?我是不是要變成那塊墊片了?

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向前跨了一步,行天鷹禮。

“是……是我,原體。邦比諾斯。”

父親大步走到我面前。巨大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看著我,然後彎下腰,低下頭——帝皇啊,他居然為了看清我手裡那張草圖彎下了腰——看了幾眼後,那隻大手一把抓過了我的“傑作”。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旁邊的塔裡克似乎想說甚麼來緩和氣氛——

“粗糙。”

佩圖拉博開口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完了,我就知道。我是個垃圾。我不配……

“線條扭曲,計算公式用了簡略版,甚至連受力分析都沒做全。簡直像喝醉酒的歐格林用腳畫出來的。”他指著我的圖紙,語氣挑剔得像是在評價一坨狗屎。

我閉上眼,等待處決。

“但是!”

“這種蛛網式斜向交叉燒結的思路,是對的。在這種流沙層,死板的直樁就是浪費材料。”

他站起身,將那張簡陋到了極點的圖紙拍進我懷裡。他的動作很重,但在我看來,那是授勳。

他轉過頭,對著那個機械賢者冷冷地說:

“聽到了嗎?雖然你是負責人,但如果你不懂得根據實際情況變通,導致大量浪費材料和人手,我就把你塞進反應爐裡當燃料。”

然後,他重新看向我。

那張冷峻的臉上並沒有笑容,但我發誓,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認同。

“邦比諾斯。”

“是……是的!大人!”

“很好。”佩圖拉博點了點頭,“你有一顆懂得思考的頭腦,這是你的優點。去吧,按照你的想法幹。我會讓這幫機械教的蠢貨配合你。如果他們敢廢話,你就把你手裡這把鏟子塞進他們的排氣口。”

說完,他帶著那群光芒萬丈的“首歸子”離開了。

我依然站在原地,手裡的圖紙被我捏得皺皺巴巴。

他誇我了。

那個對一切都挑剔到極點的父親,那個擁有完美子嗣的原體,誇獎了我這個量產型的、長得醜的邦比諾斯。

他說我懂得思考。他說我做得對。

我轉過頭,看向那個還在發愣的機械賢者,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這輩子最燦爛的笑容。

“聽到了嗎,齒輪腦袋?給我拿速凝鐵水來!要雙份的!”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的缺點好像沒那麼嚴重了。

也許那些“首歸子”確實是完美,是藝術品。

塔裡克可以去當海報明星,皮拉摩斯可以去當儀仗隊。

但我們……我們這些滿身泥巴的傢伙,我們是地基。

如果父親是座高塔,首歸子是塔尖的裝飾,那我們就是撐起這一切的鋼鐵與岩石。

……

我叫邦比諾斯。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屍體研磨者了。

父親說我們是“鋼鐵勇士”。

這名字真是見鬼的好聽。為了這個名字,我願意把這顆星球給剷平!

【日誌結束】

(附件:一段音訊記錄,背景是轟鳴的鑽機聲和主角哼著的泰拉古老小調,調子跑得沒邊了,但聽起來充滿了幹勁)

……

被誇獎的邦比諾斯:好的,我立刻宣佈我是父親的狗!

……

邦比諾斯:其實是希臘語裡熊蜂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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