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彷彿家庭倫理劇大結局般的密談之後,卡迪亞又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裡,伊斯塔萬要塞內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風平浪靜。
原本那位只要發現圖紙有一毫米誤差就會咆哮著要把人扔進反應堆的暴躁原體,突然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不管是工地上還是要塞裡,不再回蕩著佩圖拉博的怒吼,說真的,還讓人挺不習慣的。
這種突如其來的平靜讓機械神甫們瑟瑟發抖,他們私下裡瘋狂交換著資料流,懷疑原體是不是正在憋一個大的,比如把所有人都做成伺服顱骨之類。
在第四天,佩圖拉博終於找上了利亞。
地點是在中環上層的一處全封閉式觀景迴廊。
這裡有著厚達半米的強化水晶舷窗,不僅隔絕了外界足以凍裂鋼鐵的寒風,也過濾了危險的輻射。室內恆溫系統運作良好,甚至瀰漫著淡淡的空氣清新劑味道。
利亞在觀察外面的恐懼之眼——如果不使用法術,在她看來,那就是一片瑰麗的宇宙奇景,沒有任何問題。
如果加上法術buff,那就完全不同了。
身邊只有矽基體,沒有禁軍,她很早就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正向著自己走來。
她轉過身,毫無意外地看到了佩圖拉博。
原體顯然經過了一番精心的打理——他洗去了身上的機油和泥垢,換上了一件乾淨得體的常服,外面罩著一件帶有黑黃幾何紋飾的外套。
雖然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後腦上依然滿是令人生畏的資料介面,但這副打扮讓他少了幾分作為戰爭機器的冰冷,多了幾分作為學者和建築師的儒雅。
他走到利亞身旁,瞥了一眼窗外絢爛到令人恐懼的紫色星雲。
恐懼之眼,他曾經的恐懼源頭,但來到卡迪亞之後,或許是因為直面了恐懼,或許是因為有了陪伴,亦或許是他已經知道腳下的星球有著剋制天空的力量,總之,他的恐懼日漸式微。
“我本想說好久不見的。”
佩圖拉博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金屬的質感和難以察覺的彆扭,“但按照我那位創造者的邏輯,以及祂強行灌輸進我腦海裡的解釋,顯然……現在的你並不認識我。”
利亞笑了笑,極其自然地向他伸出了右手,就像對待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現在認識也不晚,佩佩。”
聽到那個暱稱,佩圖拉博微微一震。他盯著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極力控制著肌肉力量,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握住了那隻看似脆弱的手。
“別擔心,我並沒有那麼脆弱。”說著,利亞用力和他握了握手。
那股力量令佩圖拉博驚訝。
“其實,尼歐斯和我分享過那段關於伊斯塔萬三號的記憶。”
佩圖拉博沒鬆手,利亞也就沒有急著抽回手,只是坦誠地開始解釋。
“所以我並不是真的不認識你。我知道所有發生的一切事。只是……”
“……只是我依然覺得,那些我沒有親自做過的事情——哪怕是拯救生命這樣的善事——也不應該莫名其妙地加在我的功勞簿上。不是我的。我不想冒領功勞。”
“不。”
佩圖拉博搖了搖頭,鬆開了手。他的語氣如此篤定,彷彿在闡述的是甚麼真理。
“根據這三天的觀察,建立心理模型並進行行為邏輯比對後……我認為我所認識的那個*利亞*,本質上就是你。行為模式的重合率高達95%。”
他指了指生活區的方向。
“而且你還是那麼愛操心。”
利亞一愣,指了指自己:“我怎麼就愛操心了?”
“瑞拉諾和索恩。”
佩圖拉博念出了兩個名字。
“他們其實不在你的責任範圍內。畢竟許諾的人不是你,可你還是第一時間把他們從無畏機甲的石棺裡撈了出來,重塑了他們的肉體,治好了他們的傷。”
“你知道這導致了甚麼後果嗎?”
佩圖拉博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太陽穴。
“這三天,下面的決鬥籠簡直比工地還要熱鬧。瑞拉諾和索恩那兩個剛剛恢復的老傢伙,像是有用不完的勁,拉著所有人陪練,說是要復建。整個要塞處於休息時間的阿斯塔特都在圍觀。”
“朱克爾,他都已經整整三天沒露面了!他可是我唯一的按摩師!沒有按摩,我的工作效率已經下降了6.3%……如果不盡快解決,工期會延誤的。”
此刻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正在向另一個人毫無保留地展示自己的脆弱、疼痛和不滿。
就像一隻平日裡高冷傲嬌的暹羅貓,在受了委屈後,彆彆扭扭地湊到主人身邊,一邊假裝看風景,一邊用尾巴瘋狂掃你的腿,用身體語言表達:“你看,我不開心,我不舒服,你還不快點來哄哄我。”
這是隻有在面對被他潛意識裡劃分為“絕對安全”的家人時,才會流露出的無意識撒嬌。
看著眼前這個眉頭緊鎖、試圖用一堆藉口來掩飾內心依賴的巨人,那一瞬間,尼歐斯傳輸給她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浮現。
心念一動,她已經飄浮了起來,並試探性地抬起了右手。
這是一個超越了社交距離的動作。
佩圖拉博下意識地停止了抱怨。他的雙眼捕捉到了突然飛起來的利亞和那隻靠近的手,但這並沒有觸發他閃避或反擊的本能。
相反,這位高大的原體微微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
利亞的手掌終於貼上了他的額頭。
與利亞的手心溫度相比,原體的額頭熱度顯然偏高。
“抱歉,佩佩。”利亞輕聲說道,“是我們疏忽了。不該留你一個人頭疼的。”
隨著掌心的貼合,兩道法術被接連引導而出。
【觀照術】【心之寧靜】
一道清涼的、如同山間溪流般的感覺,順著利亞的手掌,輕柔地衝刷過佩圖拉博如同過載反應堆般的大腦。
“你用腦過度了。”
“不是我想說教,但人類的大腦——哪怕是原體的大腦——也不是用來當中央處理器用的。你把自己的神經系統直接併網到要塞的主控陣列裡,時間久了,你不頭疼誰頭疼?”
“我有責任確保一切完美。”佩圖拉博下意識地辯解道,“機械教的沉思者陣列還是太慢了,而且非常死板,容易出錯。”
“那就用點好東西。”
利亞嘆了口氣。她思考了一下目前人類帝國對“人工智慧”談虎色變的態度,又看了看佩圖拉博眼中的疲憊。
最終,她做出了決定。
“伸手。”
佩圖拉博下意識地伸出手。
利亞像個哆啦A夢一樣,開始往他手裡放東西。
第一件,是一枚散發著淡淡幽光的水晶儲存器。
“這是教學影片合集。”利亞解釋道,“裡面記錄了我目前為止所掌握的所有法術,甚至包含一套召喚並契約天諾的咒語。不過有一點需要注意,雖然天諾是我的造物,但他們絕非沒有靈魂的自動機兵。他們擁有獨立的意識、情感和靈魂,他們是一種矽基生命,而非死物和工具。所以請以盟友、甚至朋友的方式與他們接觸……另外,召喚天諾的咒語暫時不要外傳。”
話語中的信任讓佩圖拉博重重地點頭:“我保證不會。這將是隻屬於我們之間的秘密。絕不會有第三方知曉。”
第二件,是一臺鞋盒大小、呈現出長方體結構的金屬塊。表面流轉著奇異的光澤。
“行動式量子計算機。來自賽博坦科技,恆定了針對混沌的防禦法術,若配合天諾之力更能徹底免疫亞空間侵蝕。以後你就用它來處理資料,別再用你自己的腦子去硬扛運算量了。”
第三件,是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拉桿箱。
“次元箱。空間迴路技術的應用。裡面有一百立方米那麼大,怎麼用隨你喜歡。”
最後,利亞鄭重地將一枚銀色的裝置放在了佩圖拉博的手心。
“系統聯絡器。”
“這是一個跨維度的通訊終端。無論你在銀河系的哪個角落,哪怕是在亞空間深處,甚至是在完全被隔絕的死地,只要啟用它,就能直接聯絡到擁有聯絡器的其他人。”
利亞看著已經徹底愣住的原體,輕聲說道:
“尼歐斯也有一個,如果想找祂說說話,就call祂唄。對了,還有你的兄弟姐妹——安格隆、科茲、科拉克斯、莫塔利安,他們也有這種聯絡器,等下我把他們的通訊號給你。”
佩圖拉博低頭看著手裡這堆東西。
作為一名技術大師,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這些造物的含金量。那臺量子計算機的算力恐怕超過了整個卡迪亞的總和,而那個次元箱所蘊含的空間技術更是連他也無法完全解析的黑科技。
這些禮物太重了。
不僅僅是技術上的重量,更是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佩圖拉博感到喉嚨有些發堵。但他一點都不想推拒,也不想說甚麼虛偽的客套話。
他默默地將那些東西收下,然後拿起那枚銀色的聯絡器,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其戴在了手臂上。
“滴。”
一聲清脆的啟動音響起,代表著連線已建立。
“謝謝。”
佩圖拉博低聲說道。這或許是他這輩子說得最真誠的一次道謝。
隨後,這位原體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甚麼決定。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了兩個精緻的金屬盒子。
那不是流水線產品,上面的每一個齒輪、每一道蝕刻紋路都充滿了獨特的美感,顯然是出自這位工匠大師之手。
“其實……我也為你準備了禮物。”
佩圖拉博開啟了其中一個盒子。
隨著盒蓋開啟,一個拳頭大小的銀色球體緩緩飄浮了起來。
這是一個由無數層極薄的精金裝甲板咬合而成的完美球體。球體表面分布著數個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微型感測器和透鏡。
它圍繞著利亞的手掌快速旋轉了一圈。隨著旋轉,一道淡藍色的高精度掃描光束扇面瞬間掃過了利亞的指紋、虹膜乃至生物場。
“生物特徵錄入……底層協議鎖定……許可權移交完成。”
伴隨著一陣低頻嗡鳴,球體表面的呼吸燈從代表“待機”的黃色轉為了代表“活躍”的柔和幽藍,然後乖巧地停在了利亞的肩頭側上方。
“個人防禦型伺服機。”
佩圖拉博看著那個已經完成認主程式的小球,眼神中帶著一絲工程師特有的驕傲。
“我知道機械教喜歡用死人的頭骨來做這東西的載體,那既醜陋又脆弱,不符合工程美學。所以我把它重新設計了。”
他指了指那個懸浮的小球:
“它很小,但我把虛空盾發生器微縮排了它的核心——雖然只能維持幾秒鐘的過載防禦,但足夠擋下一發熱熔炮的直擊。”
“我知道你很強,可能用不上,但……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接著,他摩挲著手裡剩下的那個盒子,那是深藍色的,上面雕刻著蝙蝠紋路和閃電符號。
“這一個是給科茲的。”
“她走得太急,我沒來得及把禮物給她。”
……
明天寫個間章,摸點鐵勇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