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人的提前干涉下,英卡拉蒂戰役的最終統計資料被定格在了一個新的數字上。
陣亡名阿斯塔特。
相較於原本時間線上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烈結局,這個數字勉強能接受。
然而,看著這片焦土戰場,利亞並沒有露出勝利的喜悅。
“止損率約69%。”利亞看向身邊這位人類之主,“我不明白。既然你可以進入不同的時間段,為甚麼不早點介入?你知道的,只要把時間軸往前撥三個月,這將近九千人完全不用死。”
“這是必要的*沉沒成本*。”
尼歐斯那雙金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滿目瘡痍的戰場,眼神中透著一種神性的冷漠與洞察。
“他們的基因裡刻著頑強,這本來很好,但這群蠢貨把頑強扭曲成了固執。他們迷信所謂的苦難磨礪,認為只有透過慘烈的消耗戰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們拒絕戰術靈活性,拒絕撤退,甚至拒絕思考除了用臉接炮彈以外的任何勝利方式。”
“如果我們在戰役第一天就降臨,阻止他們強攻英卡拉蒂,他們會學到甚麼?甚麼也學不到。他們只會繼續帶著這種傲慢與愚蠢去往下一個戰場,然後在另一場戰役中,把整個軍團葬送得乾乾淨淨。”
“痛覺,是生物最好的老師。阿斯塔特也不例外。”
“必須讓他們在南牆上撞得頭破血流,必須讓他們親眼看著身邊的兄弟因為愚蠢的指揮而變成碎肉,必須在他們知道痛之後,再幫助他們改正。這樣,他們才會長記性,並學會思考。”
利亞聽罷,給尼歐斯鼓了兩下掌。
“不錯不錯,這育兒方式不錯,你咋開竅了?”
尼歐斯負手而立,含笑不語。
祂才不會說,是抽洛加的時候想到的。
後續這些阿斯塔特怎麼安排,那位指揮官怎麼處理,那是尼歐斯的事,利亞一併不管,她只是把英卡拉蒂的指揮要塞又重新造了起來。
當然,因為她壓根沒有要塞的藍圖,所以她又把賽博坦的某個堡壘的藍圖掏了出來,然後又自己發揮了一下。
於是,在英卡拉蒂昏暗的天空下,一座風格與戰爭前完全不同的宏偉造物拔地而起。
整座要塞呈現出一種帶有數學美感的幾何結構。巨大的六邊形金屬板彼此咬合,彷彿某種活體金屬生物的甲殼,流線型的塔樓直刺雲霄,充滿了賽博坦黃金時代的工業暴力美學。
此外,在整棟建築的外層,利亞又鍍了一層影鋼。
這不僅僅是光學迷彩那麼簡單,影鋼可是連雷達波都能吸收,低功率鐳射都能反射,還有著能抵抗核爆的強力防禦。
腦子還有點發懵的機械教高層被帶到了新要塞前。
起初,以大賢者托爾為首的機械神甫們是抗拒的。
<異端設計……非STC模板……褻瀆神聖幾何學……>
他們的資料流裡充滿了質疑和不滿。
然而,當利亞展示了這座要塞的防禦引數,並演示了只要唸誦一段讚頌萬機之靈和歐姆彌賽亞的二進位制禱詞(實際上是某種啟用碼),整座要塞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的“神蹟”後——
機械教的邏輯電路瞬間完成了從“質疑”到“狂熱”的轉換。
<防禦效能提升300%……隱身技術超越現役任何鑄造世界標準……>
<這是……萬機之神的親自賜福!>
<STC模版……那也是人造物!而這可是真理!是神聖的啟示!>
剛才還滿嘴“異端”的大賢者們,此刻撫摸著那冰冷光滑的影鋼牆壁,就像撫摸情人的肌膚一樣痴迷。他們義正言辭地表示:雖然外形古怪,但這毫無疑問是萬機之神意志的體現!
香。真香。
這萬機之靈,他們英卡拉蒂拜定了!
不久後。
一切塵埃落定。
巨大的獵戶座號隱形無畏艦重新沒入星海的陰影之中。
但這艘太空船的船艙裡此刻卻塞得滿滿當當。
除了那兩萬名剛剛上完一堂名為“死亡與思考”的震撼教育課,此刻還在懷疑人生的第四軍團阿斯塔特外,還有幾百架被利亞用磁場強行策反的卡斯特拉克斯戰鬥機兵。
利亞忙活了半天,拿點戰利品怎麼了?
再說,又不是她自己用,她是打算拿去送給佩圖拉博來著。
參考賽博坦工蜂機進行改造,這些殺戮工具就搖身一變,成為土木人的好幫手了。
……
地點:卡迪亞星區,卡迪亞主星
時間標記:
當前建設進度:0.4%(一期工程地基階段)
卡迪亞尚未成為那座武裝到牙齒的銀河堡壘。
此時此刻,這顆星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寒冷的、令人絕望的爛泥坑。
當獵戶座號切開現實帷幕,如同幽靈般滑入卡迪亞的高軌道區域時,利亞正站在艦橋的鳥卜儀投影臺前。
她看著下方的全息投影,實在忍不住吐槽了起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你在唸甚麼古泰拉名言?”
“沒甚麼,就是覺得當你兒子真不容易。”
透過稀薄的大氣層,可以看到地表只有一塊區域亮著文明的燈火。
那是一座剛剛初具雛形的要塞——或者是某個宏偉地基的一部分。在黑色玄武岩的襯托下,灰色的巖凝土造物像是一根孤零零的釘子,頑強地釘在蒼涼的荒原上。
而在那座孤堡周圍,是漫無邊際的臨時工棚、滿是泥漿的重型機械停泊場,以及在寒風中如同螞蟻般忙碌的工程機械隊伍。
沒有宏偉的巢都,沒有覆蓋全球的防空網。這裡有的只是寒風、凍土,以及那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如同潰爛傷口般懸掛在天際的紫色星雲——恐懼之眼。
“這才剛剛開始。”
尼歐斯站在她身旁,金色的戰甲在昏暗的艦橋燈光下流淌著微光。祂看著下方那個甚至還沒鋪好路面的“工地”,眼中並沒有絲毫失望。
“佩圖拉博需要這種從零開始的挑戰。只有在最貧瘠的土地上,才能看出一個建築師是不是真的懂得如何與大地談判。”
“……我希望他能保住自己的頭髮,光頭原體已經太多了,不缺他一個。”
尼歐斯沒有在意利亞的吐槽,祂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種好商量的口吻:“利亞,關於我們在伊斯塔萬三號上的那段……*角色扮演*經歷。”
“嗯?怎麼了?”
“我覺得沒必要特意提起細節。”
“不行。”利亞斬釘截鐵地拒絕,“你當時為了測試他的心境,頂著我的名字,用我的形象去照顧他,讓他對*利亞*這個存在產生了極大的情感依賴。現在我本人來了,你如果不把這事說清楚,難道要我頂著你撒的謊去面對他?那是詐騙,而且是感情詐騙。”
她轉過身,死死盯著這位人類之主:“去道歉。去解釋清楚。告訴他,當時那個溫柔的阿姨是你裝的,現在這個才是真的。”
尼歐斯沉默了片刻,突然嘴角揚起。
“道歉?好吧……我會的。畢竟這是為了家庭關係的穩固。”
……
此時此刻,被佩圖拉博命名為伊斯塔萬的要塞中。
這裡的最高指揮官,第四軍團之主,此刻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統御萬軍的半神。
佩圖拉博沒穿任何裝甲,只穿著一件沾滿了機油、塵埃和不明冷卻液的工裝背心。他裸露在外的面板上佈滿了接駁插口。
那張如同古希臘大理石雕塑般冷峻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瀕臨爆發的焦慮。
“這是垃圾!垃圾!”
他把藍圖摔在桌子上,對著周圍兩位穿著沒有塗裝的灰色動力甲的“鋼鐵勇士”咆哮道:
“我說了多少次!虛空盾的電容器組竟然和宏炮的自動裝填機共用一條主能量導管?這幫愚蠢的機械教!誰教他們這麼佈線的?一旦護盾過載燒燬線路,我的火炮也會跟著卡死!到時候我們要拿石頭去丟敵人嗎?我要的是獨立迴路!獨立!那個負責設計的機械教賢者腦子裡裝的是病毒嗎?把他扔進反應堆裡去清醒一下!”
“深呼吸,佩佩。憤怒會提高皮質醇水平,進而影響邏輯運算效率。”
一隻手穩穩地遞過來一杯冒著熱氣的飲料。
那是朱克爾。
這位曾經的吞世者如今已不再被“屠夫之釘”折磨。那雙清澈的眼睛平靜祥和,正用一種近乎哄孩子的語氣安撫著暴躁的原體。
“特調的雷卡咖啡,加了三倍糖和雙份奶。這能讓你心情好點。”
朱克爾極其自然地繞到佩圖拉博身後,抬起手輕輕按在原體緊繃的太陽穴上。
“賢者已經去修改了,沒人會進反應堆。而且,你也該休息了。你已經連續高強度工作了143個小時。”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的是能理解我圖紙的大腦!”
佩圖拉博雖然嘴上依舊在咆哮,咆哮完卻一把抓過那杯甜得發膩的咖啡猛灌了一口。而且他的身體極其誠實地順著朱克爾的力道往椅背靠去。
“哎,這年頭好工人難找啊。”
坐在物資箱上的塔裡克·託迦頓擦拭著手裡的爆彈槍,嘴裡還在嚼著一塊能量棒,含糊不清地開了個玩笑,“也許我該去火星進修一下,回來轉行當個技術軍士?專門負責給咱們的佩佩大建築師遞扳手?”
“你要是敢碰我的精密儀器,我就把你塞進魚雷管發射出去。”佩圖拉博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在這種插科打諢下,他眼中的血絲消退了不少。
他很享受朋友們的陪伴。
片刻後。
“佩佩!”託迦頓突然收斂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有客到了。是那位的船。”
“物資船嗎?讓禁軍直接把東西卸到29號倉庫,我現在沒空去簽收。”
“不。”託迦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盔甲,“是那位親自來了。”
聽到“那位”兩個字,佩圖拉博的身體瞬間觸電般僵住。
朱克爾立刻心領神會,匆忙撂下一句:“我去找件乾淨的外袍!”隨後趕緊跑了出去。
可惜,佩圖拉博壓根沒來得及整理自己那身髒兮兮的行頭,那扇厚重的大門便無聲滑開。
一抹金色的光輝照亮了這間雜亂的指揮室。
佩圖拉博下意識地想要站直身體,以更好面對那位讓他壓力很大的父親。
然而,當他抬起頭時,整個人卻愣在了原地。
等等,不對!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甚麼!
那不是他記憶中那個身披雄鷹戰甲、威嚴神聖、如太陽般不可直視的金甲帝皇。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女性。
祂穿著一件潔白的長袍,如夜色般漆黑的長髮像流淌的瀑布般垂落在肩頭,柔順而充滿光澤。
雖然祂依舊散發著獨屬於人類之主的神性光輝,但光芒不再灼熱逼人,不再讓人感到卑微和恐懼。相反,那是一種如月光般柔和、如海洋般包容的暖意。
顯然,尼歐斯動用了極其高階的靈能幻術,直接修改了自己在佩圖拉博眼中的概念投影。
從嚴父,變成了慈母。
+佩圖拉博,我的孩子。+
那個聲音如此溫柔。
佩圖拉博那顆足以媲美超算的大腦宕機了。
尼歐斯無視了滿地的廢圖紙,緩緩走上前,走到這個渾身髒兮兮的原體面前。
祂沒有立刻做出解釋,只是極其自然地抬起手,輕輕觸碰了佩圖拉博的臉頰。
大拇指溫柔地劃過,擦去了原體臉頰上一道黑色的機油印。
那個動作充滿了親暱與憐愛。
隨後,那個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
+首先,我需要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