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英卡拉蒂地表，主要大陸架，第17號交戰區

時間：，第112個標準作戰日

當前大氣讀數：劇毒，硫磺與汽化鉕素濃度極大值

在這片被數百萬發爆彈和等離子漿液反覆犁過、早已看不出地質原貌的大陸，第四軍團的攻勢已經停滯了整整三個泰拉周。

死亡已經不再是一種悲劇，而是一種統計學上的常態。

阿曼努斯·瓦爾特格軍團長的指令在這個死迴圈中不斷重複：

推進。接敵。不惜代價。

第四軍團的阿斯塔特們沒有異議，沒有抱怨，沒有反駁，沒有質疑，甚麼也沒有。

有的只是沉默的執行。

這就是第四軍團。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就在一支支突擊小隊正準備用損壞的載具殘骸填平前方的壕溝時，一個並不存在於物理層面的聲音，強行切入了戰場。

那聲音並非透過遠端通訊頻道傳輸的訊號，而是以靈能通訊的方式直接在每一個阿斯塔特、每一個凡人輔助軍（如果還有人幸運活著的話）的腦海中響起的。

+夠了+

簡短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無法抵抗的壓力。就像父親對頑劣子嗣的呵斥，就像君王對臣民的敕令。

+我是帝皇。第四軍團，終止這毫無戰術價值的自殺式消耗+

+回收傷員。拖拽尚能運作的載具。全線後撤至軌道投放區。將戰場清空+

+這是命令，不是建議+

原本喧囂的通訊頻道瞬間陷入了死寂。那一刻，彷彿連戰場上的風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幻聽了——帝皇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片戰場？

可隨後，瓦爾特格軍團長的確認指令帶著一絲遲滯的電流雜音傳來：

“……服從。執行帝皇的意志。”

顯然，禁軍效率很高。

第四軍團開始後撤。

這支以不知變通著稱的軍隊展現出了驚人的紀律性。灰色的動力甲洪流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脫離了與敵人的接觸面，將那片佈滿彈坑、殘肢與扭曲金屬的“無人區”徹底讓了出來。

這種反常的邏輯讓英卡拉蒂守軍的邏輯迴路出現了瞬間的過載。

在本地機械教繁忙的戰術網路“諾網”中，無數帶著詢問的資料流在瘋狂交換：

＜查詢：敵方戰術邏輯？＞

＜推測：誘敵深入（機率43%）/陷阱（機率32%）/補給耗盡（機率15%）。＞

＜指令：全線鳥卜儀掃描。維持防禦協議。等待塔瑪塔主力推進。＞

然而，當煙塵散去，出現在成千上萬個光學感測器視野中的，並非重整旗鼓的阿斯塔特方陣。

只有三個單位。

一個身披耀金戰甲、如同行走的新星般散發著令人邏輯電路報錯光芒的巨人。

以及兩名並未穿著動力甲，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卻能在這種惡劣環境下的自由活動的女性。

“好吧，場地清理乾淨了。”尼歐斯後退一步，金色的戰靴踏入泥濘，姿態卻如同站在皇宮的廊道上，“現在的舞臺屬於你。請隨意發揮。”

“真的嗎？你說的啊。”利亞向前邁出了一步。

隨著這一步落下，屬於凡人的偽裝褪去。

當然，並非再次化身能量星雲，但她的雙瞳中點燃了兩團幽藍的奧術之火，彷彿兩顆微縮的類星體。

而那具矽基體，如同影子般無聲地懸浮於她身後，周身環繞著看不見的電磁場。

＜警報！偵測到高能生體/能量反應！＞

＜威脅等級：極高。＞

＜指令：淨化協議啟動。＞

英卡拉蒂的防線上，成建制的智控軍團動了。

率先發動攻擊的是沃拉克斯型獵殺機兵。

這些殺戮機器有著類似螳螂的反關節肢體，它們以驚人的速度在戰場上跳躍奔跑，像是一群金屬構成的巨型節肢昆蟲，伴隨著伺服關節的摩擦聲和金屬足尖敲擊地面的細碎噪音，急速逼近。

“啊，眩暈應該會喜歡你們，可惜他不在。”

說話間，矽基體的意識已經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瞬間籠罩了衝在最前方的三十臺獵殺機兵。

在她的預想中，這些機器的防火牆會像紙一樣脆弱，她只需要修改幾個邏輯閘，就能接管控制權。

然而下一秒，利亞眉頭一皺。

沒有邏輯網路。

在她的感知中，這些飛速逼近的殺戮機器內部是一片死寂的虛無。沒有作業系統，沒有複雜的程式碼互動，沒有可供篡改的電子意識。

那裡只有一團團溼冷、粘稠、由合成蛋白質和酶構成的生物團塊。

那是控制論皮層。一種被封印在金屬顱骨內的人造大腦。它們沒有思考能力，只能在教條晶片控制下，執行預寫好的指令：搜尋，撕裂，抹殺。

“呃？不是ai啊？”利亞一愣。

就在這瞬間的停頓中，沃拉克斯機兵已經衝到了面前。

領頭的一臺機兵猛地從匍匐狀態彈起，這一跳足有十米高。轉輪爆能炮發出刺耳的預熱尖嘯，巨大的螳螂刀臂帶著液壓驅動的巨力，朝著利亞的頭顱剪下。

“還真的差點翻車……”

利亞趕緊張開電磁場。

“既然不能改寫程式碼……那就只好說再見了。”

那臺跳在半空中的沃拉克斯機兵突然僵在空中。一股無形的巨力抓住了它。

堅固的複合裝甲開始像被揉成團的鋁箔紙一樣向內塌陷。精密的伺服電機炸出一團團火花，合成肌肉纖維在極度拉伸中崩斷，噴濺出類似油脂的黑色冷卻液。

一秒鐘內，這臺殺戮機器被凌空捏成了一個直徑兩米的金屬球。

但這群掠食者沒有恐懼。

剩餘的二十九臺沃拉克斯機兵甚至沒有因為同伴的毀滅而產生一絲停頓。它們的皮層裡沒有“士氣”這個概念，教條晶片上的指令只有一行：目標未清除，殺戮繼續。

它們分散開來，在瓦礫間穿梭來去，試圖從側翼包抄。

“真是……和第四軍團一樣頑固。”

利亞嘆了口氣，身後的矽基體眼中藍光更盛。

既然無法透過駭客手段控制，那就用更粗暴的方式。

那些正在飛奔的沃拉克斯機兵突然失去了抓地力，像漂浮的塵埃一樣無助地升入空中。原本用於快速機動的反關節肢體在空中瘋狂揮舞，卻找不到任何著力點。

在上升了數十米後，二十九臺機兵同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砸向地面。

那速度不像從幾十米高的地方墜落，反倒像從大氣層外砸向地面的隕石。

恐怖的重力加速度讓它們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就被壓扁了。金屬骨架發出爆裂的脆響，裡面的合成大腦在巨大的壓強下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漿糊。大地甚至為此下陷了半米。

“有點浪費。”尼歐斯在旁邊點評道，他甚至還有閒心用腳尖踢了踢一塊滾落到腳邊的機兵殘骸，“這東西的造價不菲。”

“好吧，我看看能不能燒掉控制晶片，給你省點錢。”

＜錯誤！獵殺單位全滅！＞

＜錯誤！資料無法解析！＞

＜戰術評估：敵方單位擁有特殊攻擊能力！＞

＜指令：投入重型攻城陣列！＞

大地在震顫。

伴隨著宛如工業活塞撞擊般的沉重腳步聲，因卡拉蒂的主力——卡斯特拉克斯型戰鬥機兵邁著沉重的步伐推進了。

如果說沃拉克斯是狡詐的刺客，那這些身高兩倍於阿斯塔特的巨人就是移動的城牆。它們沒有裝備那種靈活的生物腦，而是使用了更厚重、更遲鈍但也更穩定的皮層。

與之同行的，還有更為恐怖的薩納託斯型攻城機兵。這種龐然大物背後的螺旋等離子迫擊炮開始充能，耀眼的等離子火球如同被束縛的微型太陽，照亮了灰暗的天空。

“這個我熟。”

利亞看著那枚呼嘯而來的等離子火球，甚至懶得躲避。

矽基體舉起一隻手，掌心對準了那團毀滅的能量。

瞬間，一個高強度的環形磁場被構建而成，一個無形的託卡馬克裝置。

那團恐怖的一碰就炸的等離子火球在距離利亞還有近百米的地方，就被死死地“捏”在了半空中，既無法前進，也無法爆炸。

緊接著，利亞的手腕猛地一翻。

在所有機械教賢者驚恐的注視下，那團等離子火球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扔了回去。

轟！！！

原本屬於機械教的陣地瞬間被藍白色的烈焰吞沒。三臺薩納託斯機兵連同周圍護衛的兩個連隊，直接在高溫中氣化。

“那到底……到底是甚麼……”

一名透過鳥卜儀觀察戰場的機械神甫發出了絕望的顫音。

解決完重型火力後，戰場上還剩下數百臺卡斯特拉克斯機兵。它們依然在推進，即使面對無法理解的力量，死板的韌體程式依然驅使著它們像殭屍一樣邁步。

“還要全拆了嗎？”利亞回頭問尼歐斯，“雖然拆起來很解壓，但你說要省錢。”

“能用當然最好。”尼歐斯聳了聳肩，視線掃過那些正在充能的爆燃武器，“這可是標準的軍團級資產，重新生產很費工時的。”

“行吧。不過跟它們講道理講不通……只好讓它們腦死亡了。”

她不再嘗試去進行甚麼精密的邏輯修改。

面對這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利亞身後的矽基體猛然張開雙臂。

滋——

一聲尖銳得足以刺破耳膜的電流嘯叫。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強磁風暴以利亞為中心，瞬間橫掃了整個機兵方陣。這股力量避開了機兵的動力核心與傳動骨架，狠狠扎進了厚重胸甲下方的控制論皮層。

那裡是機兵的靈魂所在，是那塊由合成蛋白質與酶構成的生物溼件。

在微秒級的瞬間，強烈的感應電流讓這些溼件瞬間沸騰、焦化。

數百臺正在奔跑的卡斯特拉克斯機兵像是被突然切斷了提線，整齊劃一地出現了一個踉蹌。它們眼中的猩紅光芒在閃爍了幾下後，伴隨著一股從散熱格柵噴出的焦臭黑煙，徹底熄滅。

沉重的鋼鐵之軀失去了平衡，有的跪倒在地，有的相互碰撞。戰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冷卻風扇空轉的嗡響。

“好了，現在它們是一堆廢鐵了。”利亞懸浮在死寂的鋼鐵墳場上，低聲自語，“現在都歸我了。”

無數道看不見的磁力線從她體內爆發而出，刺入了每一臺機兵的體內。

她不需要作業系統，不需要驅動程式。

她的意識直接接管了這些機兵的傳動軸、液壓活塞和伺服電機。她用磁場裹挾著每一個金屬分子，強行推動著這些沉重的機械關節運作。

那些原本已經“腦死亡”的卡斯特拉克斯機兵，再一次動了。

但這一次，它們的動作不再是那種充滿機械感的僵硬，而是一種詭異的、彷彿提線木偶般的流暢。

它們垂下的頭顱猛地抬起。

眼眶中原本熄滅的紅燈並沒有亮起，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幽藍電弧。那是過載的電流正在它們的視覺感測器中奔湧的跡象。

所有槍口在磁力的牽引下，開始調整角度。數百隻機械臂發出的液壓聲匯聚成了一聲整齊的轟鳴。

“向後轉，齊步走。”

利亞的手指輕輕一勾。

這支原本屬於英卡拉蒂機械教的鋼鐵大軍，就像是被同一個大腦控制的蟻群，在沒有任何指令傳輸、沒有任何資料互動的情況下，僅僅依靠著磁場原本的物理推動，整齊地轉身，成為了最忠誠的衛隊。

“這就對了。”

利亞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那成百上千雙盯著自己的藍色電子眼。

“與其費勁去洗腦，不如直接把腦子燒了，直接當成木偶用。”

尼歐斯看著這支瞬間“詐屍”並倒戈的機械大軍，臉上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雖然這種手段在機械教看來屬於絕對的褻瀆，但必須承認……這不僅節省了破解防火牆的時間，還省去了後續維護溼件的營養液成本。唯一可惜的是隻有你能這麼用。”

兩人就這麼一邊聊天一邊前行。

所有阻擋在她們面前的防禦設施，都被無形之力壓成一塊鐵板。

路過某堆廢墟時，利亞偵測到下方還有活人，便用畢格比之手從廢墟堆裡撈出幾名倖存的第四軍團戰士。

但更多的還是一抹抹投向尼歐斯的靈魂。他們靠近之後就融入尼歐斯軀體外那層金色的光芒之中。

利亞並沒有詢問靈魂的去向，一道道治癒之光閃過，她修復了傷者受損的生理機能，隨後將他們輕輕放在地上。

那些鋼鐵勇士朝她們行了一個天鷹禮後，警惕地在由敵方倒戈機兵構成的浩蕩大軍中穿梭撤退，眼神中充滿了對這種“不科學”力量的困惑。

但更多的則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帝皇的狂熱信仰。

……

半小時後。

英卡拉蒂最高指揮樞紐，“全知之眼”要塞區。

這裡是整個鑄造世界的大腦，擁有著數層重疊的虛空盾和厚達百米的複合裝甲。然而此刻，這座號稱即使遭受軌道轟炸也能屹立不倒的要塞前，正站著那個宛如噩夢般的女人。

在利亞身後，是一條長長的“淨空帶”。那裡原本佈滿了致命的防禦工事，現在只剩下一地被壓得比鏡面還要平整的金屬路面。

“裡面的人聽著！”

利亞的聲音在魔法的加持下化作雷鳴，在要塞上空，還有諾圈網路中震盪。

“你們已經被我們包圍了（雖然只有兩個人）。立刻解除武裝，開放資料庫最高許可權，並向人類帝國宣誓效忠。否則，我就把這顆星球拆成零件！”

要塞頂端，巨大的擴音陣列傳出了英卡拉蒂統治者——監造大賢者托爾那充滿靜電雜音與憤怒的合成音：

＜資料謬誤！爾等何人？竟敢褻瀆神聖的歐姆彌賽亞領地！＞

＜吾等受萬機之神庇佑！爾等的巫術無法撼動真理的鋼鐵！＞

“巫術？”利亞挑了挑眉，好久沒聽到這個詞了，還有點新鮮怎麼回事？

她正在計算是用解離術拆解虛空盾發生器，還是直接物理入侵，一直充當背景板的尼歐斯突然邁步向前。

金色的光輝驟然爆發，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注視我，英卡拉蒂的子民。我是歐姆彌賽亞的凡世化身+

祂指了指身邊的利亞，語氣極其自然地開始胡扯（神學解釋）：

+而她，是萬機之神的靈性投射，是原動力的具象化身+

要塞內的網路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邏輯衝突！＞

＜資料檢索……無匹配項！＞

＜計算：萬機之神實體化機率……%……錯誤……錯誤……＞

大賢者的聲音明顯帶著一絲慌亂，但他依然頑固地堅持著機械教的邏輯：

＜否定！資料無效！這是欺詐！＞

＜若爾等真是萬機之神……呈交資料！出示證據！＞

“證據？”尼歐斯轉頭看向利亞，“頑固的信徒總是渴求奇蹟。”

“行吧，那就給他們奇蹟。”

利亞嘆了口氣，緩緩抬起雙手。

沒有等離子體爆炸的聲光特效，沒有宏炮轟鳴的震動。

在所有人——包括後方圍觀的第四軍團和前方驚恐的機械教徒——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座屹立了數千年的“全知之眼”要塞，開始……融化。

當然，融化是個不那麼準確的詞語。

實際上，是每一塊裝甲板、每一根鋼樑、每一個鉚釘，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分子間的結合力。

就像是一座沙雕遇到了十二級狂風。

百米高的宏偉堡壘，在數秒鐘內，在眾目睽睽之下，分解成了數以億萬計的、漂浮在空中的金屬微粒。這些微粒在利亞的意志控制下，並沒有四散紛飛，而是如同金屬漩渦般圍繞著這片焦土旋轉，形成了一場遮天蔽日的金屬風暴。

當風暴平息，塵埃落定。

那座要塞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剩下一地如鏡面般光滑的基礎地基，一堆驚慌失措的機械修士，一把孤零零的指揮王座——上面坐著正處於徹底宕機狀態的大賢者托爾。

利亞緩緩飄落，飄到那個還在不停顫抖、處理器瘋狂報錯的大賢者面前。

她輕輕敲了敲對方用金屬打造的腦殼，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當！

“看仔細了！”

利亞指了指身後那原本矗立著要塞、現在卻空無一物的平地，微笑著，聲音輕柔卻令人膽寒：

“這就是你要的證據。”

“現在，還有誰認為這是欺詐嗎？”

大賢者的光學感測器縮放了幾下，最終，那些一直昂揚的機械附肢連帶著大賢者的頭顱，一起無力地垂了下來。

所有的邏輯電路都導向了同一個結論。

＜指令接收……＞

＜認證……強制透過……＞

＜讚美……歐姆彌賽亞……＞

＜讚美……萬機之靈……＞

……

尼歐斯：嘶……當大腿掛件的感覺……居然這麼爽！啥都不用幹就完事了。

……

塔瑪塔（Taghmata），全稱為塔瑪塔·歐姆彌賽亞（Taghmata Omnissiah），是指機械教在遭遇戰爭時所採用的一種獨特的軍事動員和組織結構。

其實是一種徵召令。收到指令的各個次級賢者、鍛爐領主、技術神甫必須帶著他們私人的武裝力量（機兵、機僕、護教軍等）前來集合，一起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