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對的。很多事我以為我能控制，但實際上，變數永遠存在。”
尼歐斯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祂抬起眼簾，那雙流淌著融金般光輝的眼眸中，倒映著利亞那張寫滿“我就靜靜看著你咋解釋”的臉龐。
“目前，我確實無法立刻推翻阿斯塔特製度。那不僅意味著否定過去的大遠征成果，更會引起整個帝國骨架的崩塌，引發的動盪甚至可能比荷魯斯之亂更甚。但我可以試著……去改變我看待他們的方式。不再僅僅將他們視為一個個會呼吸的貨幣、一個個可以隨時拋棄的數字，而是……某種更為鮮活的、擁有獨立靈魂的存在。”
尼歐斯只說了這幾句話。
對於這位習慣了獨斷專行、為了人類的未來可以毫不猶豫犧牲一切的人類之主來說，這番自我反思的含金量，簡直相當於納垢大魔突然開始講究個人衛生、恐虐神選決定改行去做和平主義者一樣，屬於巨巨巨巨大進步。
然後，就在利亞準備點頭表示認可，甚至想給祂鼓個掌的時候，這位人類之主立刻展現了祂那神一般的“戰術轉進”能力。
“早知道你要這麼嚴肅地教訓我，我還不如一開始就和你談談佩佩呢。”祂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揉了揉太陽穴，擺出一副頭疼的架勢。
“少來這套。這算哪門子教訓？明明是基於朋友之間友好的提醒。”
利亞沒好氣地白了祂一眼，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順便給那個假裝頭疼的人類之主也滿上。
“既然你自己提到了，那就別想跑。說吧，佩佩到底是怎麼回事？套著我的馬甲去忽悠自己的兒子，尼歐斯，我是真想不通你這腦回路是怎麼長的。難道在你的邏輯裡，一個*看起來親切的阿姨*比*我是你有血緣關係的親爹*更有說服力？”
面對利亞那彷彿在看變態一樣的眼神，即使是統御銀河、見多識廣的帝皇，此刻也不禁感到了一絲尷尬。
“嗯……呃……這涉及到極其複雜的心理學博弈、情感投射理論以及深層潛意識誘導……”尼歐斯支支吾吾了半天，堆砌了一堆專業術語，最後發現任何解釋聽起來都像是某種蹩腳的狡辯，甚至有點越描越黑。
最後，祂索性放棄了語言組織，破罐子破摔地揮了揮手。
“算了，語言是蒼白的，解釋是多餘的。你自己看吧。”
祂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指尖金光閃爍，輕輕點在了利亞的額頭。
一道龐大的資訊流如同洪水般瞬間湧來。那是屬於神的記憶，是包含了無數細節、情感、感官體驗的資料洪流。
如果放在以前，利亞的意識大概會被這股磅礴的記憶洪流直接捲走，被迫開始一場身臨其境的“VR體驗”，甚至可能分不清現實與記憶的邊界。
但現在嘛……
那一瞬間，利亞腦海中的防禦機制自動觸發。
那道資訊流在觸及她意識屏障的瞬間被硬生生地截停了下來，就像是一條奔騰咆哮的怒河撞上了堅固無比的混凝土大壩。原本狂暴的記憶流被馴服，最終變成了一條溫順的小溪，緩緩流入她的思維宮殿。
也不知道是不是雙基軀體融合過的緣故，此時此刻，在利亞的視野中，甚至彈出了一個充滿科技感，但又富有個性的操作介面：
【檢測到高能記憶碎片】
【來源：尼歐斯（帝皇）】
【請選擇處理方式：】
【A.刪除（或者原路彈回去彈尼歐斯腦門上）】
【B.第一人稱沉浸式體驗（雖然有點怪，但完全沉浸式體驗）】
【C.第三人稱旁觀（就是那種遊戲模式，你懂的）】
【D.上帝模式（全知視角，上下左右隨意切換）】
尼歐斯那雙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訝的光芒。
“你對靈能的抵抗力增強了，”祂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這種心靈壁壘的堅固程度，甚至超過了許多經過嚴酷訓練的戰士。”
“人總得有點進步。”利亞聳聳肩，毫不猶豫地在心中選擇了【上帝模式】。
隨著選項確定，周圍的場景瞬間破碎重組。
宏偉輝煌的泰拉皇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被戰火燒灼成琉璃狀的焦土，那個無論是在歷史中還是在利亞心中都代表著無盡悲傷的地方——伊斯塔萬三號。
但這不是那個充滿絕望的伊斯塔萬。
更準確來說，這是一個被改寫了兩次結局的伊斯塔萬。
利亞漂浮在雲端之上，以一種超然的視角俯瞰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這裡是背叛的起點，是荷魯斯撕下偽裝的地方，是數萬名忠誠派阿斯塔特被病毒炸彈溶解、被烈火焚燒的埋骨之地，是絕望的深淵，是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逃脫的死亡。
她的存在，哪怕拼盡全力，在這場席捲星球的浩劫面前也渺小到了極點，最終也不過是挽救了連死亡人數零頭都不到的一小撮生命而已。
但在尼歐斯的這段記憶裡，希望被某種力量無限放大了。
其中有兩個關鍵點：
其一，幻境中的那個“利亞”——也就是尼歐斯套著的馬甲，和現在的利亞一樣，擁有的奧術點上限高得近似無限。這意味著她不再受限於奧術點，可以肆無忌憚地施展那些足以扭轉生死的法術。這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其二、佩圖拉博的加入。
儘管此時的他，體格甚至還沒完全長開，在那群全副武裝的阿斯塔特中間顯得格外瘦小。但在這個極度危險的戰場上，力量尚且弱小的第四原體，同樣為了挽救生命而盡己所能地付出自己的每一份力量。
尼歐斯的聲音適時地在上帝視角的背景中響起，如同畫外音解說：
“雖然這本質上是我構建的一場幻境，是用來測試佩圖拉博心性的一場試煉。但這些靈魂……是真實的。他們在原本的時間線上已經死去，被背叛的怒火吞噬。但他們的靈魂一直儲存在我這裡。”
畫面流轉，當幻境結束時，利亞看到那些躲在避難所中的戰士們並沒有隨著幻境的崩塌而消散。
他們傷痕累累，動力甲破碎不堪，但他們還活著。他們的胸膛在起伏，他們的心臟在跳動，他們的眼中燃燒著生命的火焰。
那些熟悉的面孔，再一次鮮活地站在了那裡。
“你讓他們都活下來了？”
利亞看著那些曾經在自己面前死去、或者為了掩護其他人而主動犧牲的戰士們重新擁有了呼吸，聲音有些發顫。
哪怕這只是記憶，只是幻境，這份衝擊力依然直擊心靈。
“不是我……算我們一起做的吧……畢竟是你的馬甲，你的力量。”尼歐斯平靜地說道，“是的，他們都活下來了。我讓他們都跟佩圖拉博走了。作為對他透過測試的獎勵，也作為……一點小小的補償。畢竟，我把他從原本的母星，原本的家人身邊帶走了。”
利亞沉默。
她退出了記憶觀看模式，視線重新回到了泰拉皇宮。她看著面前這個金光閃閃、此時正端著茶杯裝深沉的傢伙，心中原本因為“馬甲事件”升起的那股火氣，就這麼被伊斯塔萬三號上的奇蹟給澆滅了。
哪怕祂是個糟糕透頂的父親，哪怕祂是個為了大局可以犧牲一切的冷酷君主，但至少祂履行了作為“神”的權能——拯救信徒的靈魂。
“好吧。”利亞端起茶杯，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嘴角那抹忍不住上揚的弧度，“看在他們都活下來，而且活得還挺精神的份上，你冒充我招搖撞騙這件事……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尼歐斯露出一副“計劃通”的表情，那樣子看起來欠揍極了。
“不過，你把這一千多號人連帶著佩圖拉博，都送哪去了？”
“卡迪亞。”尼歐斯吐出了一個簡短卻沉重的地名。
利亞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調動剛剛看完的小說記憶。
“卡迪亞？恐懼之眼的堡壘世界？那地方現在不是……等等，卡迪亞上不是還有很多混沌的原生信徒，甚至還有誘惑洛加墮落的惡魔嗎？”利亞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把佩圖拉博扔到那種鬼地方去？”
“沒錯。但在佩圖拉博去的那個時間點，卡迪亞的原住民已經被徹底清除了，那裡現在是一片白地。”
尼歐斯漫不經心地晃著手裡的茶杯，彷彿在談論的是某種微不足道的市政規劃專案，而不是在談論一個關乎銀河安危的戰略要地。
“我需要有人去那裡，去提前進行建設。那裡是現實宇宙與亞空間交界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未來混沌大軍湧出的必經之路。”
“我需要他在那邊研究那些古老的黑石方尖碑的秘密，並將卡迪亞建設成一座要塞，一座比泰拉皇宮還要牢固、還要宏偉的要塞。我要讓那裡成為真正的*不可逾越之門*。無論將來誰想從那個該死的洞裡鑽出來，都要先把牙崩斷在佩圖拉博修的牆上。”
利亞聽懂了。
這操作簡直是太“帝皇”了，充滿了某種實用主義的黑色幽默。
簡單來說，就是把全銀河最優秀的土木工程師，最擅長打陣地戰和修碉堡，且有著嚴重強迫症的兒子，提前扔到了全銀河最危險最需要防禦工事的星球上，讓他去當總包工頭。
而且還是那種沒有甲方指手畫腳、想怎麼修就怎麼修、想修多厚就修多厚的終極工程！
對於佩圖拉博這種“給我一塊磚，我能給你砌個碉堡”的性格來說，這簡直就是……某種扭曲的天堂。
“但是，”利亞皺起眉頭，瞬間化身為工會代表，“一共才一千多人？你讓他們去幹整個星球的基建活？哪怕他們有阿斯塔特的體能，也不能把人當牲口使喚吧？你這是壓榨童工！佩佩才多大！而且那一千多人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你就讓他們去搬磚？”
“倒也不是真的就靠那一千多個人。”尼歐斯趕緊找補，生怕好友當場翻臉，“隔段時間，我會給他們送過去一批物資和人手。而且那裡本身就有一些古老的設施可以利用。”
看著利亞依然充滿懷疑、彷彿在看黑心資本家的眼神，尼歐斯無奈地攤開手：“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去看看。眼見為實。”
“甚麼叫我不放心？那是你兒子！是你親手搓出來的崽！”利亞簡直快被這傢伙氣笑了，這怎麼搞得好像她才是操碎了心的老母親一樣。
但她並沒有拒絕尼歐斯的提議。
“正好我也想看看，那個彆扭的小傢伙在沒有了來自父親的壓力後，到底能造出個甚麼奇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