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連長感覺到那熟悉的召喚力量時，他正苦大仇深地埋首於科茲丟給他的後勤報表，與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數字和機械教神甫們堪比經文的繁瑣條文作鬥爭。
賽維塔幾乎是懷著一種得救般的心情，把手裡的資料筆往桌上一丟，毫不猶豫地順應了召喚。
去他的報表，去他的機械教！
空間的轉換隻是一瞬。當賽維塔的感官重新穩定下來，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充滿未來感的房間裡，巨大的觀察窗外，是一個寬敞無比的實驗室，裡面有許多忙忙碌碌的賽博坦人，而這些金屬大個子的腳下，每一個都圍著一大群技術修士，他們跟著賽博坦人跑來跑去，就像跟著母雞的小雞群。
他下意識地挑了挑眉，脫口而出：“我們這是在賽博坦？也不對，賽博坦甚麼時候有機械教的人了？”
“不，是火星，新火星。”利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笑意。
“但那些……”賽維塔指指窗外。
“這個嘛……說來話長。”利亞三言兩語地把前因後果敘述了一遍。
聽完利亞的經歷，賽維塔沉默了。那雙深淵般的黑色眼眸用一種極其複雜、混雜著“痛心疾首”與“恨鐵不成鋼”的沉痛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利亞。
“咋、咋了？”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利亞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著整齊，沒有沾上機油，也沒有甚麼破損……沒甚麼問題啊！
“唉，我就不應該讓你一個人留在泰拉。”賽維塔的聲音裡充滿了老父親般的扼腕嘆息，“你就不該相信帝皇！雖然從結果來看，你似乎佔了天大的便宜，但我認為，在虛空龍這件事上，帝皇絕對動了手腳。”
“手腳？”利亞一愣，隨即陷入沉思，“可祂的動機呢？這對祂有甚麼好處？”
“這就是最難猜的一點。”賽維塔嘆了口氣，經過強化的超級大腦開始全速運轉，試圖剖析那位人類之主深不可測的思維，“帝皇的心思，我們誰也猜不準。祂走一步看十步，甚至看一百步。但考慮到人類如今面臨的爛攤子——不管是來自亞空間，還是來自物質世界，亦或者來自銀河之外——祂或許是希望你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足以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成為一張能夠一錘定音的底牌。甚至……達到星神那個層級。”
利亞聞言，下意識地握了握拳，但她很快搖了搖頭：“星神吞噬恆星、奴役物理法則的道路，並非我的選擇。這一點我很清楚。好吧，為了防止尼歐斯下次再這麼*熱情好客*地給我來上一回，我會找機會好好和他談談的。”
她在“談談”兩個字上加了重音，顯然不是指喝茶聊天那麼簡單。
賽維塔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即將他們在地鐵世界發現《戰爭黎明》與《星際戰士》遊戲，乃至後續找到相關小說的奇遇和盤托出。
聽完後利亞眨眨眼：“這種情報為甚麼不直接告訴尼歐斯？”
“帝皇知道的，遠比這些資料裡寫的更多、更真實。但祂有祂的謀劃，從不輕易示人。”賽維塔解釋道，“但你和我不同，我是當局者，而你是外來者，我們的資訊來源是狹窄而片面的，我們比祂更需要這些情報，來拼湊出我們所處位置的圖景。這一點，原體在讓我來之前還特別叮囑過。”他朝利亞伸出手，“給我一個空白資料板吧，我把那些小說的內容抄錄出來，你有空慢慢*鑑賞*。”
利亞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你……你把那些書全都硬背下來了？”
她知道阿斯塔特的記憶力超群，但把幾本厚厚的小說完全記憶下來，還是讓人有點吃驚。
賽維塔露出一副“不然還能怎樣”的無奈表情，聳了聳肩：“還能怎麼辦？上次為了把一張誓盟書帶回去，可是把它當紋身刻在我面板上。總不能再來一次吧？我這身皮全刻滿也刻不完啊！”
一想到賽維塔全身上下，從前胸到後背，從手臂到大腿，都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小說文字的詭異畫面，呃……算了，還是別想象了。
利亞從工作臺上拿起一塊嶄新的資料板遞給賽維塔，自己則拉開了那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系統商城介面，迅速兌換了幾樣材料，隨即就在桌子上開始寫寫畫畫起來。
沒等賽維塔將《異端之首》默寫完畢，利亞那邊已經大功告成了。
“給你，”她將一張質地古樸、泛著淡淡微光的羊皮紙遞到賽維塔面前。
“這是甚麼？”
“最佳化升級版的誓盟書，當初的召喚要求之所以那麼苛刻，主要是考慮到我的施法者等級不夠，尼歐斯才想出了透過扒掉動力甲的辦法來降低召喚物的力量能級。但最近我對召喚法術有了新的理解，可以對先前的誓盟進行最佳化和升級。”
她指了指羊皮紙上那些流淌著微光的符文。
“我加入了新的契約條款。以後，你們的召喚等級會根據你們自身裝備的完整度進行動態調節，再也不用只穿著甲殼甲過來了。而且每次召喚，召喚者都必須支付一定的報酬，報酬內容由你們被召喚方自行決定。這樣一來，只要你開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你需要的東西作為報酬支付給你，你就可以帶回去了。”
一股暖意隨著利亞的解釋，緩緩流過這位群鴉王子的兩顆心臟。
他的召喚者，他的朋友，他的戰友，以及……他內心深處認可的家人，始終將每一個親近之人的需求都細緻地放在心上，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種純粹的、不夾雜任何陰謀算計或複雜期望的關懷，對於一個在諾斯特拉莫的永夜中長大的靈魂而言，顯得彌足珍貴。
賽維塔定定地看了利亞數秒，那雙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隨即，他利落地拿起筆，在羊皮紙上籤下了自己龍飛鳳舞的全名：亞戈·賽維塔里昂。
契約成立的瞬間，羊皮紙化作一道柔和而溫暖的光芒，融入了利亞的掌心。
簽完後，賽維塔才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故作苦惱地攤了攤手。
他指著面前剛剛寫了幾頁的資料板：“那我這麼多書豈不是白背了？我的腦子為了記下這些東西，可是差點過載。”
利亞被他那副吃了大虧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那乾脆別寫了，直接當故事說給我聽吧，反正我現在還算空閒。”
賽維塔立刻擺出一副嫌惡至極的面孔，誇張地揮了揮手：“還是算了吧！一想到要我再去複述一遍洛加是如何*委屈、迷茫且充滿詩意地流下眼淚*的段落，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那種肉麻兮兮的玩意兒，你自己看文字版慢慢享受吧，我可不想再表演第二遍。”
最終，一連長花了三天時間，將那些小說的內容清晰地默寫在了資料板上。
在這期間，他不僅超額完成了任務，還有大把的閒暇時間。於是，他心安理得地陪著利亞在巨大的新型工廠裡到處視察，美其名曰“護衛”，實際上是滿足自己對新火星好奇心。
他還順手逮住了兩個偷偷溜來“奶奶”這裡玩耍、順便蹭飯的技術軍士：塔洛斯和斯卓登。
賽維塔便以“考察軍團後輩武技”為由，把這位本該是“先知”如今卻成了技術軍士的塔洛斯拖進了決鬥籠，結結實實地“指導”了兩頓。
其過程之慘烈，讓旁觀的技術軍士們都忍不住為塔洛斯默哀了三秒鐘。
賽維塔的攻擊如同鬼魅，角度刁鑽，速度驚人，完全超出了塔洛斯平常依靠經驗和肌肉記憶所能應對的範疇。
然而，雖然塔洛斯被打得暈頭轉向，鼻青臉腫，可在某次交手時，一種奇異的感受攫住了塔洛斯。
視覺捕捉到的動作？不。
聽覺分辨的風聲？不。
基於經驗的預判？那就更不是了。
那是一種直接湧入腦海的“預判”。
他“看到”了訓練用劍下一刻的軌跡，以及隨之而來的、瞄準他肋部的三連擊變招。
這感覺轉瞬即逝，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又迅速熄滅的火花。
但憑藉這剎那的啟示，塔洛斯幾乎是憑藉身體本能，做出了一個極其狼狽卻有效的格擋與閃避組合，險之又險地化解了賽維塔這一輪精妙的攻勢。
接下來的戰鬥中，這種奇異的“預知”又零星地閃現了幾次，雖然短暫且不穩定，卻足以讓塔洛斯在賽維塔暴風驟雨般的攻擊中，勉強多支撐了幾個回合。
當賽維塔終於停手，標誌著“指導”結束時，塔洛斯幾乎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肌肉都在哀嚎。但比起身體的疲憊，他心中更多的是震驚與困惑。
一連長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裡吐出的卻不是辛辣的嘲諷。
“反應速度尚可。最後那幾下……有點意思。你的靈能，壞的部分被封印了起來，但卻留下了好的部分——戰鬥預知。”
他拍了拍塔洛斯的肩膀：“記住剛才那種感覺。在戰場上說不定能救你一命。”
指導後輩的同時，一連長在決鬥籠中展現出的、那種糅合了狠辣、詭異、精準與致命迅捷的獨特戰鬥風格，迅速為他吸引來了大批的挑戰者。
火星上的技術軍士們雖然更擅長修理機械和安撫機魂，但他們同樣是阿斯塔特，對強大的武者忍不住生出挑戰心理非常正常。
面對這些來自不同軍團、熱情好鬥的表親們，一連長來者不拒，權當是活動筋骨、放鬆一下被小說劇情和後勤報表折磨的腦子。
於是，在帝國官方宣傳尚未出現前，亞戈·賽維塔里昂的威名，已經率先在火星的技術軍士圈子裡不脛而走，成為了一個代表著“不可戰勝”、“武技如藝術”的傳說級存在。
順便一提，塔洛斯和斯卓登這兩位夜蝠和暗鴉，也在這段時間裡快要變成傳說級人物了。
只不過，他們的傳說版本與賽維塔那充滿血與鋼的畫風截然不同。
在技術軍士們的口耳相傳中，他們是——“那兩個總能從機械教倉庫守衛眼皮子底下，掏出美味無比的燉肉的神奇小子！”
原來，這兩人在利用【依思坦娜的奇妙燉肉】法術滿足自己口腹之慾的同時，也沒忘了那些同樣被機械教提供的營養糊糊折磨得快要懷疑人生的表親們。
本著“有肉同享，有難同當”的樸素革命情誼，他們在施展法術時，只要奧術點充足，就會偷偷多變出幾大鍋，然後悄咪咪地分給那些相熟的技術軍士兄弟。
當被問及這些肉食來源時，塔洛斯和斯卓登總是會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將對方拉到角落，用那種“我只告訴你，千萬別外傳”的神秘口吻低聲說道：“從食堂摸來的，別聲張。”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那些享受了燉肉福利的技術軍士們，紛紛選擇了心照不宣，並報以更加欽佩的眼神。
在他們看來，能從機械教那比保險庫還嚴密的配給系統裡“摸”出燉肉，其難度和技術含量，恐怕不亞於單人安撫一臺騎士泰坦的機魂。
一時間，塔洛斯和斯卓登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從普通的戰鬥兄弟，一躍成為了兼具潛行大師、後勤俠盜、以及美食供應者三重光環的偶像級人物。
三天後，賽維塔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他不僅成功地將“八卦黑料”安全轉交給了利亞，還在決鬥籠裡好好地舒展了筋骨，順便給自家軍團打響了名聲，可謂是收穫頗豐。
送走了這位心情好到幾乎要哼小曲的一連長，利亞伸了個懶腰，感覺自己也該處理一下正事了。
她需要和尼歐斯談談。
談話內容既包括洛加的問題，也包括一個差點被利亞遺忘的問題。
佩佩。
……
一連長堪比老父親，操心完原體又要操心利亞被黃老漢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