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一早,莫小讓夥計找了家裝裱鋪,把太爺爺那頁手稿也裝裱起來,配了個紅木框子,放在自己房間裡的書桌上。
幫工夥計們路過正廳,總忍不住抬頭瞅那五個金字,連幹活都比往常多了幾分仔細。有回李嬸揉麵時念叨:“胡老太爺這話在理,咱‘惠民樓’的生意好,不就是因為街坊們日子好過了,才捨得花錢買咱們的東西?”莫小聽見了,沒接話,但很開心,好多人已經開始理解了,這塊牌匾的意思。
莫小偶爾會在閒下來,翻閱剩下的手稿,字裡行間全是過日子的實在勁兒。有天莫大柱從莫家村回來,瞅見正廳的匾,撓著頭問:“小妹,這字從哪弄的?看著挺厲害。”莫小指著念給他聽:“民富則國穩。太爺爺給寫的,我去牌匾鋪給拓印下來了!”
莫大柱瞅了半天,似懂非懂地點頭:“是不是說,咱老百姓過好了,國家就安穩富強了?”莫小笑著點頭,忽然覺得胡老太爺的話,經這麼一解釋,倒比刻在木頭上還讓人記牢。
“大哥!你還記得不?”莫小揚了揚手裡的冊子:“太姥爺那會兒總說,咱這‘惠民樓’就像是‘中軍帳’,得窗明几淨,不然客人來了像進了亂營盤,下次指定繞著走。”
莫大柱正用袖子擦冊子上的灰,聞言直點頭:“咋不記得!他老人家每天天不亮就拄著柺杖去擦門臉,說‘中軍帳得亮堂,軍心才齊整’。有回我起晚了沒掃臺階,他硬是讓我捧著掃帚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說這是‘罰站崗’。”
莫大柱忙活完蹲在地上,手指頭摳著地磚縫裡的泥,回憶起往事甕聲甕氣接了句:“當時還有咱‘惠民樓’裡的醬菜罈子,太姥爺都讓按高矮排得跟列兵似的,說‘糧草得歸置明白,打仗才不慌’。上次我貪省事把新醃的黃瓜罈子隨便塞在角落裡,被他用菸袋鍋敲了腦袋,說我這是‘亂放軍械’,得軍法處置,罰我和罈子們站了兩個時辰。”
莫小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夾著張泛黃的藥方子,邊角都捲成了波浪,上面是太姥爺那筆龍飛鳳舞的字:“生薑三片,紅糖一勺,治風寒;鹼面半兩,熱水一盆,擦糊鍋。”旁邊還畫了個咧嘴笑的小人,舉著個寫著“便民”倆字的小旗子。
“大哥,你看太姥爺寫的這個!”莫小把藥方子抽出來:“太姥爺這哪是記藥方啊!這是教咱‘擁軍愛民’。前兒個巷子西頭的劉奶奶說她家糊鍋底了,我照著這法子給送去半袋鹼面,老人家樂呵得給咱‘惠民樓’送了把自個兒種的小蔥,這不就是太姥爺說的‘軍民魚水情’?”
莫大柱撓著後腦勺嘿嘿笑:“那我今兒去後廚,不光瞅面發得咋樣,再問問廚房師傅,中午能不能多蒸兩屜菜餑餑,給街口茶攤的陳大爺送倆去。他之前經常幫咱們打聽小道訊息,昨兒個還說想吃咱樓裡的玉米麵餑餑呢,這就是‘慰問友軍’了。”
一起商量事的管事兒也“噌~”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找老張叔‘查崗’回來,順便把咱樓裡醃的糖蒜給衚衕口的孩子們分點,孫老爺子不是說‘優待小兵,才能長士氣’嘛。”
莫小看著大家夥兒又一陣風似的往外跑,莫大柱出門時走的急,差點被門檻絆著,嘴裡還嚷嚷著:“哎哎,慢點跑,別跟散兵遊勇似的!”,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她把那本“兵法”小心翼翼地放進樟木箱裡,十分寶貴他們。
窗外的日頭慢慢往西邊挪,把‘惠民樓’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穩穩當當的大靠山。門口傳來莫大柱跟賣包子的街坊打招呼的聲音,熱熱鬧鬧的,混著蒸籠裡飄出來的面香,讓人心裡踏實得很。
莫小摸了摸樟木箱蓋,想著:太姥爺這“兵法”哪是講打仗啊,分明是教他們咋把日子越過越好,心裡頭暖乎乎、實打實的,比啥都強。
莫小發現一檔子超級有趣的事兒,是在月初盤點庫房的時候。
莫小正蹲在地上數醬菜罈子,就見後廚幫工的莫五顏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葉子往外走,路過牆角那棵老榆樹時,腳步頓了頓,樹後影影綽綽站著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背對著她,手裡攥著個油紙包,遞過去時胳膊都在抖。
莫五顏接過來,紅著臉往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跑的時候,辮子梢都帶著雀躍。
那漢子莫小不僅認得,還熟悉的很,是跟著自己來掖州府的暗衛之一,平時總縮在後面,臉跟塊鐵板似的,今兒個卻像被太陽曬化了,嘴角咧得能塞個包子,簡直就是一個憨憨的傻大塊,誰能想到這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安慰呢?
“他們倆有貓膩。”莫小心裡嘀咕,剛直起身,又瞅見管賬房先生家沒了丈夫的小兒媳婦,也就是管著前廳灑掃的六李嫂子,正站在井邊打水。井臺對面的牆根下,有個暗衛裝作鞋子裡有沙子,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六李嫂子挽袖子的動作,那眼神熱彷彿能把井臺的石頭焐化。等六李嫂子提著水桶轉身,他趕緊摸出塊帕子擦了擦額頭,好像剛才那點熱不是太陽曬的,是從心裡冒出來的。
連著幾天,莫小特意留了心,觀察這些暗衛們的動向。功夫不怕有心人,莫小終於發現後廚切菜的六王大姐身邊,總有人“恰巧”路過廚房門口,手裡的刀鞘碰著門框“哐當~”響,其實就是那人是想瞅她繫著藍布圍裙、揮著菜刀的樣子,乾淨利落和自己很配,睡覺都能夢到那乾脆利落的樣子;連燒火的武張嬸家那姑娘,都被個年輕暗衛堵在柴火垛後,塞了個紅綢子扎的香囊,說是“我買的,辟邪!”,氣得五張嬸拿著燒火棍追了半條街,罵罵咧咧的,嘴角卻藏著笑,姑娘大了,都有人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