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下雨,別硬扛著搶修,手下一堆人呢!先顧著自己。這水渠修得再急,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況且下雨了,應該沒有那麼旱了!”廖綺歡聲音輕輕的,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認真。
莫大柱“哎!”了一聲,看著她撐著傘走遠,背影在雨幕裡越來越小,手裡還留著剛才碰過的餘溫。莫大柱摸了摸後腦勺,“嘿嘿~嘿~”笑了兩聲,覺得這雨落在臉上,都帶著點甜絲絲的味。
旁邊的小幫工夥計湊過來,擠眉弄眼地說:“大柱哥,公主對你可是上心得很吶!”他掄起空碗作勢要打,臉上的笑卻藏不住,像雨後初晴的日頭,亮得晃眼。
掖州府水渠最後一方土填完那天,日頭斜斜掛在西邊,把天邊染成了橘子皮色,連空氣裡都飄著點暖烘烘的味。莫大柱直起腰,手掌在褲腰上蹭了蹭泥,指縫裡還嵌著土渣子,望著渠裡緩緩淌開的清水,那水清亮得能照見人影,映著天上的雲彩慢慢遊,他忽然就笑了。
莫大柱轉身往坡上走,腳底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咯吱~咯吱~”響,步子卻走得輕快,跟踩了彈簧似的。
廖綺歡還坐在老樹下的青石頭上,手裡那本書翻了好幾頁,紙角都捲了邊,可眼神壓根沒離開莫大柱的身影。見他過來,廖綺歡趕緊低下頭,指尖在書頁上劃來劃去,跟數螞蟻似的,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三公主,咱們聊聊!”莫大柱蹲在她對面,撿了塊小石子在地上畫圈,畫了擦,擦了又畫,土地上被戳得全是小坑。
“水渠這兒就……算完活了。這陣子,多虧了你天天往我這兒跑,送的熱乎吃食。”
莫大柱抬頭看廖綺歡,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髮梢上,像撒了把金粉:“我這人笨,嘴也拙,不會說啥好聽的。但我心裡頭……門兒清,我的想法。”
廖綺歡翻書的手停了,指尖捏著書頁邊緣,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睫毛顫了顫,像落了只白蝴蝶在上面撲騰。
莫大柱深吸一口氣,胸脯鼓得老高,心裡“突~突~突~”,聲音突然大了點,帶著點豁出去的憨勁兒:“綺歡,我……我稀罕你!不是一天兩天了,打從中秋宴上見著你,我這心就沒踏實過,生怕你喜歡上其他人。”
莫大柱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的泥土裡:“你是金枝玉葉,我就是個初入茅廬才立了,幾個軍功的糙漢子,按說……按說不該有這念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每天夜裡躺窩棚裡,閉著眼全是你,有咱們第一次相遇你俏皮的樣子,有你遞餑餑時,你朝我微笑的樣子,還有……”
莫大柱抓了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露出點不好意思:“三公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還是想跟你說:等我把這邊的收尾活弄利索,就回皇城請媒人去跟爹說親。彩禮我都攢著呢,雖不多,但都是我的月例銀子,是乾淨錢。你……你要是願意,就等我陣子,好不?”
莫大柱說完就慫了起來,真怕聽到廖綺歡拒絕的話語,直挺挺地蹲著,像棵剛栽下去的楊樹苗,腰桿繃得筆直,眼睛瞪得溜圓,既盼著廖綺歡應,又怕廖綺歡搖頭,手心裡全是汗,攥著的小石子都快被捏成粉了。
風從渠那邊吹過來,帶著水的潮氣,掀動廖綺歡的書頁,嘩啦嘩啦響,跟誰在旁邊搭話似的。廖綺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手,把鬢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蹭過耳廓,紅了一片,跟抹了胭脂似的:“你那收尾活兒,可得弄仔細點,別毛躁。”
廖綺歡聲音輕輕的,像落在水面的雨絲;“掖州府到皇城的路遠,不著急,等著大夥兒一起回去,注意安全。”
莫大柱愣了愣,眼珠子轉了兩圈,突然反應過來,廖綺歡是同意了的意思,一拍大腿,差點蹦起來:“哎!哎!我知道了!公主你就瞧好吧!我肯定仔細弄,磚頭縫都給它抹嚴實了!路上也肯定慢著走,天黑了就找地兒歇著,絕不讓你擔心!”
莫大柱笑得露出兩排白牙,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了,伸手想去拉廖綺歡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把手在自己褲腿上使勁擦了擦,最後還是沒忍住,虛虛地碰了下廖綺歡的袖口,跟碰著塊剛出鍋的糖糕似的,燙得趕緊縮回來。
“那……那我這就去弄收尾的活?”他傻愣愣地問,腳底下卻像生了根,挪不動步。
廖綺歡被他逗笑了,眉眼彎彎的,跟月牙似的:“去吧,我等你弄完,今兒個給你帶了綠豆湯,留了一碗放在外面,其他的冰在井裡呢,你先去忙吧!回來正好喝。”
“哎!好!那我先去忙了,一會兒見!”莫大柱應著,跟個得到糖的孩子似的,喝了幾口綠豆湯,轉身就往水渠那邊跑,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瞅了眼,見廖綺歡還在自己棚子看著自己,趕緊又跑,慌得差點被石頭絆倒,差點摔個屁股墩,引得旁邊的人直樂。
旁邊的幫工夥計湊過來打趣:“大柱哥,這就成了?看你美的,嘴都合不攏了!”
“去去去,幹活去!”莫大柱笑著推了他一把,臉上的紅勁兒卻半天沒下去,連脖子根都透著紅。
莫大柱掄起鐵鍬,繼續和大家夥兒把最後一點土拍實,鐵鍁碰撞石頭的聲音都帶著喜氣,心裡頭甜滋滋的,比揣了罐蜜還稠。莫大柱已經開始幻想:等回了皇城,請媒人,八抬大轎把綺歡娶進門,他就得更賣力拿功勳,練兵、修水渠、種莊稼……啥苦活累活都包了,絕不能讓廖綺歡跟著自己受委屈。
莫大柱正琢磨著,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只見廖綺歡和婢女侍衛拎著食盒走過來,裙角掃過青草,帶起一陣香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