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來臨,島上的淡水供應終於寬裕了些。
甲叮叮把海水過濾器仔細擦乾淨,收進了屋裡,準備留到旱季再用。
她煩隔壁,再說了,每天下雨外加供水,可以的話,一天五十升水隨便收集。
只要把家裡的鍋碗瓢盆放到院子裡,再把這些倒入水缸就行。
可隔壁趙家媳婦王秀芬卻不這麼想。
"叮叮啊,過濾器再借我用用唄?"王秀芬又來了,手裡端著個盆,臉上堆著笑,眼睛卻直往屋裡瞟。
甲叮叮頭也不抬,繼續整理曬好的海帶:"不借,收起來了。"
王秀芬笑容一僵,隨即又湊近一步:"哎呀,就借半小時!隊裡不是說了嘛,家屬可以輪流用......"
甲叮叮冷笑一聲,直起身看她:"隊裡說的是'旱季應急借用',現在雨季了,你還想佔著用?"
王秀芬被噎住,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放著也是放著,借我用用怎麼了?"
甲叮叮懶得跟她廢話,轉身就往屋裡走:"我的東西,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
王秀芬見她油鹽不進,終於撕破臉,站在院子裡罵罵咧咧:"裝甚麼裝!不就是有個破機器嗎?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隊裡的東西,大家都有份用!"
甲叮叮腳步一頓,回頭冷冷瞥了她一眼,隨即"砰"地一聲關上了院門。
王秀芬氣得跳腳,站在門外又嚷了幾句,見沒人搭理,這才悻悻地走了。
晚上,周瑾回來時,甲叮叮正坐在桌前記賬。
"聽說你今天把王秀芬懟出去了?"周瑾笑著問。
甲叮叮哼了一聲:"她是不是又跑去跟人告狀了?"
周瑾倒了杯水,慢悠悠道:"可不,跑去後勤部鬧,說你不遵守隊裡規定,私佔公共資源。"
甲叮叮筆尖一頓,抬頭看他:"後勤部怎麼說?"
周瑾嗤笑一聲:"王幹事直接回了她一句——'海水過濾器是周瑾自主研發的,師部特批給他們家優先使用,人家在旱季捨不得家屬缺水,拿出給大家用,甚麼時候成公共資源了?'"
甲叮叮忍不住笑出聲:"活該!"
周瑾走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以後她再來煩你,直接叫我。"
甲叮叮挑眉:"叫你幹嘛?打女人啊?"
周瑾一本正經:"哪能啊?打他老公?'"
甲叮叮"噗嗤"笑出聲,心裡的悶氣頓時散了。
第二天,甲叮叮在院子裡曬魚乾,隱約聽見隔壁傳來王秀芬和她男人的爭吵聲。
"你丟不丟人?!天天去蹭人家的水,老子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我這不是為了省點水錢嗎......"
"省個屁!後勤部都找我談話了!再讓我聽說你去騷擾周副營長家,看我不收拾你!"
甲叮叮勾了勾嘴角,繼續慢悠悠地翻著魚乾。
有些人啊,就是欠收拾。
甲叮叮的錢過了明路後,用起來更加‘肆無顧忌’,畢竟他們沒有甚麼負擔。
婆婆來了三個月,真心對她好,就連家務都捨不得讓她做。
其實大家都有錢有票,但是誰也捨不得花錢,不像她,每月買白糖,供銷社有肉買肉,有菜買菜,一點也不心疼。
每兩個月,周副營長還帶著她去縣裡買東西,大包小包回來。
甲叮叮站在院子裡,冷眼看著前排新搬來的那戶人家熱火朝天地砌圍牆。
那家男人姓孫,是剛調來的技術員,媳婦姓劉,瘦高個,嗓門大,一上島就顯出一副精明相。他們帶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剛來沒幾天,就開始折騰院子。
最讓甲叮叮無語的是,他們不光圍了前院,連後院都給圈了起來——要知道,家屬院的後院本來就不讓圍,一是颱風天容易倒塌砸到自家房子,二是會讓後排住戶的採光和通風變差。
"叮叮,你看他們這圍牆……"許花湊過來,小聲嘀咕,"這也太霸道了,後院一圍,你們後排的院子不就窄了一半?"
甲叮叮冷笑一聲:"隨他們去,颱風來了有他們受的。"
更過分的是,孫家還把院前的公共道路佔了一米多,原本三米寬的路,硬生生被他們圈進自家院子,只剩不到兩米,推個板車都得側著走。
家屬院幾個嫂子看不過去,去找後勤部反映,結果劉嫂子叉著腰在門口嚷嚷:"誰家院子不佔點路?再說了,我們家人多,孩子跑跑跳跳的,沒個圍牆怎麼行?"
後勤部的人來調解,孫技術員賠著笑臉遞煙,說自家孩子調皮,怕跑出去危險,圍起來也是為大家好。後勤部的人也不好說甚麼,只能含糊地提醒他們注意安全,別影響別人。
甲叮叮全程沒吭聲,只是冷眼旁觀。
晚上,周瑾回來時,甲叮叮正坐在桌前畫圖紙。
"畫甚麼呢?"周瑾湊過來看。
甲叮叮筆尖點了點紙面:"孫家不是把路佔了嗎?我算了下,咱們院門往左挪半米,照樣能走車,不跟他們計較。還是等到颱風天看她們熱鬧。"
周瑾挑眉:"就這麼算了?別移動,忍一下,看熱鬧。"
甲叮叮哼了一聲:"颱風季快到了,他們家那後院圍牆,我賭它撐不過一場大風。"
周瑾低笑:"你倒是沉得住氣。"
甲叮叮合上本子,懶洋洋道:"跟這種人較勁,掉價。唉~我們這一排有空出兩間,希望他們能好相處,我隔壁不管給她多少臉色,居然三天兩頭來借東西,不是大蒜頭,就是幾根蔥,不是看到這個女人不重男輕女,只是借不是進來偷拿,我才不理她。"
果然,半個月後,颱風來了。
狂風呼嘯,暴雨傾盆,家屬院各家各戶都忙著加固門窗。甲叮叮早就把院子裡的東西收好,和周瑾坐在屋裡喝茶,聽著外面風雨大作。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緊接著就是一陣稀里嘩啦的坍塌聲,還夾雜著小孩的哭喊。
甲叮叮和周瑾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出門檢視。
只見孫家後院那堵牆已經塌了大半,磚塊砸進了他們自家後屋,窗戶玻璃碎了一地,屋裡一片狼藉。劉嫂子站在雨裡,抱著孩子哭天喊地,孫技術員灰頭土臉地從廢墟里爬出來,狼狽不堪。
家屬院的人聽到動靜,紛紛出來看熱鬧,卻沒一個人上前幫忙。
許花撐著傘,站在甲叮叮旁邊,小聲嘀咕:"活該!早跟他們說了後院不能砌牆,非不聽!"
甲叮叮搖搖頭,轉身回屋。
周瑾跟進來,笑著問:"不出去'關心關心'鄰居?"
甲叮叮倒了杯熱茶,慢悠悠道:"等雨停了再說吧,現在出去,我怕忍不住笑出聲。"
周瑾哈哈大笑。
第二天,颱風過境,天氣放晴。
孫家一片愁雲慘淡,後院牆塌了,屋子也損毀嚴重,只能暫時搬到臨時宿舍去住。
後勤部的人來檢查,當場就批評了他們:"早就說過後院不準砌牆!你們這是自作自受!"
劉嫂子還想狡辯:"那我們家孩子……"
"孩子怎麼了?"後勤部的人不耐煩地打斷,"家屬院這麼多孩子,就你們家金貴?"
孫技術員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甲叮叮路過時,劉嫂子突然衝過來,紅著眼睛問:"叮叮,你們家還有空房間嗎?能不能……"
甲叮叮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們家地方小,堆滿了東西,實在騰不出空。"
說完,她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劉嫂子氣急敗壞的罵聲。
甲叮叮頭也不回,心裡冷笑,沒當面嘲笑你,已經是她善良了。
————
甲叮叮站在院子裡,看著新搬來的兩家鄰居忙進忙出,心裡默默嘆氣。
第一家是王家的媳婦劉秀英,男人是周瑾的搭檔,性格爽利,做事幹脆。
甲叮叮眼中都帶著眼淚,幾次相處下了,也知道對方是甚麼人,該花花,絕對不會只吃部隊給家屬的糧,會額外買。
她說在陸地上當兵,家屬哪有給糧給肉的,還不是要拿男人的錢和票來買,現在部隊給了大半了,自己只好買小半,還省啥。
甲叮叮之前幫她搬過幾次東西,兩人還算投緣。劉秀英這次回老家接孩子,臨走前還特意給甲叮叮送了一籃子老家曬的柿餅,笑眯眯地說:"叮叮,等我回來,咱們一起醃鹹菜!"
甲叮叮笑著應了,心裡舒坦,至少這家看起來不難相處。
可第二家就沒那麼省心了。
四營長家姓李,媳婦姓張,瘦瘦小小的,說話輕聲細語,可一開口就讓甲叮叮頭疼。
"叮叮啊,聽說你經常去縣裡買東西?"張嫂子第一次上門,就拉著甲叮叮的手,一臉感慨,"你們年輕人就是捨得花錢,我們那會兒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甲叮叮敷衍地笑了笑,沒接話。
張嫂子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苦難歲月"——
"你是不知道,我們剛結婚那會兒,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現在的小年輕啊,動不動就買這買那,哪知道過日子的艱難……"
"我家老李說了,要勤儉持家,不能學那些鋪張浪費的……"
甲叮叮聽得眼皮直跳,終於忍不住打斷她:"張嫂子,您要是缺甚麼,直說就行。"
張嫂子一愣,隨即訕訕地笑了:"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看你年輕,提醒提醒你……"
甲叮叮心裡冷笑——提醒?不就是變相說她敗家嗎? 整個島上的女人有一大半說她敗家。
她懶得再應付,直接站起身:"我還有事,您慢坐。"
張嫂子悻悻地走了,臨走前還意猶未盡地瞥了眼甲叮叮桌上的麥乳精罐子。
甲叮叮黑著臉在廚房剁排骨,菜刀在案板上砸出"咚咚"的悶響,彷彿砧板就是某個多嘴多舌的人。
周瑾一進門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慢悠悠地晃進廚房,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媳婦緊繃的側臉,輕笑一聲:"誰惹你了?"
甲叮叮頭也不抬,刀鋒狠狠劈進骨頭裡:"你們隔壁四營長家的,跑來給我上思想教育課,說我鋪張浪費,不懂艱苦樸素。"
周瑾眼神一冷,但語氣依舊懶散:"哦?張嫂子啊……"
他轉身就走。
甲叮叮這才抬頭:"你幹嘛去?"
周瑾已經拎起軍裝外套,回頭衝她笑了笑:"突然想起有個訓練方案要找隔壁四營長討論。"
甲叮叮挑眉:"現在?"
周瑾慢條斯理地繫上風紀扣:"嗯,現在。"
四營長家。
李營長正坐在桌前寫報告,見周瑾突然登門,有些意外:"老周?有事?"
周瑾往椅子上一坐,隨手拿起桌上的訓練計劃翻了翻:"有個新想法,關於提高射擊訓練效率的。"
兩人聊了半小時戰術,周瑾突然話鋒一轉:"對了,聽說嫂子最近挺關心我家叮叮的?"
李營長一愣:"甚麼?"
周瑾笑得人畜無害:"今天特意上門,教導她該怎麼過日子。"他嘆了口氣,"叮叮回來哭了好久,說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惹嫂子生氣了。"
李營長的臉瞬間黑了。
第二天一大早,張嫂子就白著臉敲響了甲叮叮家的門。
"叮叮啊……"她手裡拎著兩瓶罐頭,聲音發顫,"昨天是我多嘴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甲叮叮莫名其妙地接過罐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張嫂子就匆匆走了,背影簡直像在逃命。
她關上門,轉頭看向躺在床上一臉悠閒的周瑾:"你幹甚麼了?"
周瑾單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翻著書頁,漫不經心道:"沒甚麼,就是告訴老李,我家媳婦因為被人說鋪張浪費,難過得不想給家屬院配藥了。"
甲叮叮瞪大眼睛:"我甚麼時候……"
"哦,還有,"周瑾繼續道,"我說你一傷心就影響我工作狀態,最近那套新裝備的改良方案可能得推遲了。"
甲叮叮:"……"
周瑾合上書,衝她眨眨眼:"怎麼樣,舒服點沒?"
甲叮叮把罐頭往桌上一放,忍不住笑了:"周副營長,你夠陰險的啊?"
周瑾起身摟住她,在她耳邊低語:"這才哪到哪?下次誰再讓你不痛快,我讓他們全家都不痛快。"
當天下午,甲叮叮在院子裡曬魚乾,看見張嫂子低著頭匆匆走過,連招呼都不敢打。
許花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聽說李營長昨晚發了好大的火,把張嫂子罵哭了?"
甲叮叮慢悠悠地翻著魚乾:"是嗎?我不知道啊。"
許花擠眉弄眼:"得了吧,周副營長護你跟護眼珠子似的……"
甲叮叮勾了勾嘴角,沒說話。
有些人啊,就是欠收拾。
而她的周瑾,最擅長收拾這種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