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上小路時,四周黑得很乾淨。
沒有路燈,只有車燈把前方的樹和草割出一條窄窄的亮,江楓開得很穩,方向盤幾乎不帶多餘的修正。
小鈺坐在副駕,手指搭在安全帶上,沒玩手機,也沒亂看導航。
她只偶爾偏頭看他。
看他是不是還在算。
“咳.....”
江楓被她看的有些緊張,於是便裝作隨意但又實在有些刻意的輕咳了一聲,像給自己找回一點正常:“冷不冷?”
小鈺搖頭:“還好。”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像怕他分神:“你開慢點也行。”
江楓嗯了一聲,車速卻沒變慢。
不是他急,是他怕時間亂。
車裡安靜下來。
風聲貼著車窗跑過去,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輕輕刮玻璃。
小鈺的指尖在髮圈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停住,髮圈不是甚麼重要的物件,但此時此刻需要一個這樣的物品來舒緩情緒。
她沒讓自己的興奮和期待太明顯,可心跳一直很精神。
她知道今晚不是隨便看看。
她甚至已經能把日期在腦子裡擺出來。
6月15號,夜裡。
然後,零點。
她把零點記得很清楚,因為到了零點之後很多話就不用藏在心裡了。
……
車最終停在一扇很低調的鐵門前。
門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私人用地。
周圍沒有房子,也沒有人聲,只有海那邊傳來的浪,遠遠的,像一直在呼吸。
江楓下車,上前輸入密碼,門鎖咔的一聲開了,他推開門,讓車慢慢開進去,再把門關回去。
那一下關門聲不大,卻像把世界隔開。
外面的一切都進不來。
小鈺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門,眼睛更亮了點,但她沒說話。
她只是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悄悄把指尖攥緊又鬆開。
江楓從後備箱拎出揹包,順手把她那邊的車門關好:“跟著我走。”
小鈺點頭:“嗯。”
她跟的很近,但不黏。
距離剛好能並肩,也剛好能聽見他呼吸的頻率。
……
空地比白天看起來更空。
黑得乾淨,風也更硬,海的味道變的更明顯,冷意開始從腳底往上爬,像是在提醒兩人此刻正是南半球的冬。
江楓沒急著坐下,他先繞了一圈,拿手電掃地面,確認沒有坑,沒有石頭,沒有會讓人踩空的地方。
動作很細,細得像他在給這片夜色做安全檢查。
小鈺就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忽然很想說一句你不用這麼緊,可她沒說,她知道江楓現在需要這種緊,只有這種緊才能把緊張壓住。
江楓從包裡拿出幾枚反游標記,沿著草地插出一條短短的線。
線不長
夠從停車的位置走到椅子那裡。
他插得很穩,每一下都按到底。
小鈺蹲下來,幫他把其中一枚按得更牢一點,按的時候她很輕,像怕把他心裡那根弦碰響。
江楓看見了沒說甚麼,只把揹包換到另一邊,讓她站到更避風的位置。
動作很小,但很清楚。
接著是燈帶。
江楓把那條暗暖光貼在地面邊緣,亮度壓的很低,低到不會搶走夜空的顏色,只夠讓人看清腳下。
兩把椅子被放好,間距很講究。
不貼得過分,也不疏得生分。
毯子疊在小鈺那邊的椅背上,保溫壺也放在她伸手就夠得到的位置,像是不止極光的軌跡,就連所有照顧他都提前算過。
最後他架起相機,相機對著兩把椅子和天邊那條最乾淨的黑。
他調了兩下引數,試拍了一張,螢幕上是一片黑裡透著一點點淺色的雲邊。
江楓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像在確認這不是夢的角度。
小鈺站在旁邊,沒問拍這個幹嘛。
她只是把髮圈從手腕上拽下來,給自己重新紮了個辮子。
她把興奮藏的很像小鈺。
不鬧,不催。
但每一個小動作都在說......
她已經開始期待。
……
他們終於坐下。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毯子邊緣輕輕抖了兩下。
江楓把保溫壺遞給她:“喝點熱的。”
小鈺接過抿了一口,熱意落進胃裡,她的臉更紅了一點。
不是害羞,是冷被趕走後的那種熱。
她抬頭看天。
雲在動,慢慢的。
像被人推著走。
江楓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她臉上,他看得很短,像怕多看一秒就會露餡。
“白天不累?”他問。
小鈺搖頭:“不累。”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句很實在的話:“海邊走路很舒服。”
江楓嗯了一聲,像終於允許自己放鬆一點點:“你喜歡就行。”
小鈺沒接喜歡這個詞,她只是把那句你喜歡就行收進心裡。
收得很認真。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天邊,裝做很隨意的問了句:“今天雲多嗎?”
江楓看了眼手機又按滅:“還好。”
他說還好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壓了一下,像在把緊張往回摁。
小鈺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
她把眼睛亮一點點給他看。
像在說,我在。
……
時間一點點走。
。
。
。
小鈺每隔一會兒就會抬頭看天,像在等一個訊號,她不會開口問幾點,但她的呼吸越來越輕。
她把時間記在心裡。
江楓也沒再說太多。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句還有一件事要說放到正確的位置。
他算過雲,算過風,算過光汙染。
可他算不出,待會兒小鈺抬眼看他的那一瞬間,他心跳會亂成甚麼樣。
......
海風忽然鬆了一點。
雲像被扯開一角。
天邊那條黑更深了。
小鈺先停住了呼吸。
她沒喊,也沒動,只是眼睛忽然睜大了一點點,像看見了甚麼很淡的光。
那光不是一下子爆出來的。
更像夜空被輕輕擦了一下,擦出一點不屬於黑的顏色。
江楓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下一秒卻又回頭看她。
他看見小鈺的眼睛在亮。
亮得很剋制,很安靜,卻藏不住。
他喉結滾了一下。
。
江楓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尖在空氣裡停著,像想去碰她,又怕太突兀。
小鈺沒有看他,她一直看著天,但她的手慢慢從毯子邊緣滑出來,停在兩人的椅子之間,離他很近。
近到只要他伸手,就能握住。
她沒遞的很明顯。
因為她一直都是這樣,想要的不會說的很響,只會把位置給你留好。
江楓的呼吸亂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
數字跳動。
。
那一瞬間,風聲像也停了一下。
極光的顏色更清楚了,淡綠在黑裡慢慢鋪開,像有人把夜空輕輕推亮。
江楓轉頭看小鈺。
小鈺也在這一刻側過臉。
她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期待,像早就等到這裡。
她沒有催他,也沒有先開口,她只是看著他,安靜得像把答案都交給他。
江楓張了張口。
他準備了太久,算了太久。
可真正到零點,他發現自己所有準備都沒用,他只想把最重要的那兩個字,先落到她耳邊。
於是,他聲音很低,還有些啞,卻很清楚地叫了一聲:
“小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