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玉城的風終於鬆了一點。
各個路口不再擠著家長和警戒線,喇叭也收了聲,像整座城終於允許人把肩膀放下來,大多數人開始補覺,補飯,補那些被倒計時擠沒的呼吸。
江楓卻沒他說的那樣清閒。
他回到房間,先把窗簾拉上半截,避免螢幕反光,然後開啟電腦,插電源,甚至洗完澡後連身上的浴巾都沒脫。
桌面很快堆出一小片江楓式的準備,寫滿時間的紙,護照,列印出來的天氣圖,那幾樣看起來像零件的東西,如今正整整齊齊碼在桌角。
他沒在搜極光好不好看。
他在算。
算雲,算風,算夜色最乾淨的那段,算租下來的那片地會不會突然來人,算甚麼時候小鈺抬頭看天。
算到時候不會被任何光汙染搶走眼睛裡那點亮。
螢幕上重新整理著一條條數字和曲線,江楓坐在椅子上盯的很認真,像在盯Epoch馬上要上線的新版本。
也不對,總覺得在江楓眼裡貌似眼前的事情要比Epoch重要的多。
1:海邊空地,視野開闊。
2:往外十幾分鍾,風會更小,雲也會更容易散。
雲壓死就換點位,不硬扛。
風太冷就縮短停留時間,不讓她凍著。
這些字寫得乾淨,沒有一句情話。
可每一筆都在說,我會把你接住。
門沒關。
小鈺抱著電腦走進來,腳步很輕,像怕打斷他的計算,她看了眼桌上的紙,又看了眼螢幕,停了兩秒才問:“你在做甚麼?”
江楓沒抬頭只應了一聲:“準備。”
小鈺眨了眨眼,像還在等江楓準備甚麼的定義。
而江楓這才側過臉看她一眼:“極光。”
那兩個字落下去,小鈺沒像別人那樣直接哇出來,她只是把呼吸放輕了點,像怕驚到甚麼,然後才點頭:“好。”
她說的很平,平的像一條結論。
可她的指尖卻下意識在電腦邊緣輕輕釦了一下,又很快停住,那一下很小,像一粒火星落進心口裡。
她沒有讓它燒出聲,只把它藏好。
她不是沒興奮,她只是不太會興奮的像別人那樣明顯。
小鈺走近兩步,視線落到江楓在計劃書裡圈出來的時間上,看了看,又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日期。
她當然記得自己的生日。
也知道那天之後,她就成年了。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她只是忽然覺得這趟旅行不像禮物,更像安排,像江楓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提前擺好位置,等她走過去。
她也想走過去。
但她不催。
她一直都不催江楓。
她相信江楓一定會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所以她把興奮壓住,只問了一個最像小鈺的問題:“需要我做甚麼嗎?”
“......”江楓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小鈺會主動參與。
他本能的想說不用,但很快又硬生生把那句吞回去,換成更實在的:“你把行程資訊存一下,別丟。”
“嗯。”
小鈺點頭,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坐在電腦前把所有資訊按分類存好,命名也規規矩矩,像在整理一個專案資料夾。
她甚至順手把6月16那一行單獨標了一個顏色。
標完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握著滑鼠的手停了半秒,又把螢幕切走,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把那點小心思藏得很好。
藏的像在心裡揣了一顆糖,舍不的太快咬碎。
……
出發那天很早。
機場比平時空,廣播反覆提醒戴口罩和保持距離,地面貼著一條條間隔線,連腳步聲都被壓得更輕。
江楓揹著包走在前面,步子並不快,像在給小鈺留出剛好並肩的位置。
小鈺跟著他,眼睛裡沒有不安,只有一種很固定的信任。
她一直都這樣。
她不需要被哄,她只需要確認他在。
登機前,江楓回頭看她,想說點甚麼但最後卻只是抬手,把她肩上的揹帶往上提了提,讓它更舒服。
動作很小。
小鈺抬眼看他,也沒說謝謝,只把腳步跟得更近一點點。
她把登機牌收進夾層裡,夾得很平整。
又把那隻一直不怎麼離身的小發圈套在手腕上。
她告訴自己這是實用。
可她心裡知道,這更像一種準備,像她也在為過兩天的那件“重要的事”做準備,只是她不說。
……
飛機起飛時雲層像一張被撕開的白紙。
江楓靠窗坐著,沒睡。
從來都不會忘記任何事情的他開啟手機上的備忘錄把今晚的時間又抄了一遍,抄的像怕自己漏掉一分鐘。
小鈺把電腦合上,靠在椅背上,安靜看著窗外。
她本來能繼續工作,繼續寫程式碼,繼續把世界當成一個更簡單的題。
可她這次沒敲鍵盤。
她只是在看。
看雲的形狀,光的方向,像在提前練習抬頭看極光的那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你很緊張嗎?”
江楓一愣,下意識想否認。
可他對小鈺不太會撒謊。
於是他只說:“怕出意外。”
小鈺點頭,貌似是接受這個答案。
“不會,你算過的。”她說的很輕。
江楓聽見這句,喉結動了動。
她的信任總是這樣,一句很簡單的肯定卻能把他心裡那點亂壓平。
而小鈺卻在這句不會之後,悄悄把手指蜷了一下。
她其實也怕。
怕雲太厚,怕風太大,怕看不到極光。
更怕的是,怕江楓把那件重要的事又按回去,按成一句以後再說。
可她沒有把怕說出來。
她把怕也藏好。
她只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看不到也沒關係,只要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