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號的傍晚
玉城像剛跑完一段長路。
考點門口的人潮散的很慢，口罩把笑聲擋住一半，剩下那一半從眼睛裡漏出來。
有人抱著書包不肯鬆手，像怕一鬆手三年的緊繃就會反彈回來，也有人當場把准考證塞進兜裡，動作利落得像在宣佈解放。
江楓他們沒湊熱鬧。
車門一關，外面的喧鬧就被徹底隔在玻璃外，車裡反而更安靜，像大家都在用同一種方式消化結束這兩個字。
老江握著方向盤開得很穩，蘇雲跟林夕蘭看兩個小傢伙句眼，嘴裡問的還是那幾句餓不餓熱不熱，可語氣明顯鬆了。
“行了媽，還有林阿姨，這套嗑從昨天開始你倆都說了無數次了。”江楓把口罩扯下來看著兩個媽媽沒忍住吐槽了句。
“嘖......”
蘇雲白了江楓一眼，想伸手揍江楓兩下結果卻發現夠不到。
“我剛高考完！媽！你揍我影響我分數倒是我最後考不上大學那咋整！你能負起這麼大的責任嗎！”
“放屁！你都考完了我還不能揍你？”
小鈺在江楓旁邊坐著，看著家裡這出鬧劇沒忍住笑了笑。
李月琦在後排終於憋不住，他替一直夠不著江楓的蘇雲揍了江楓一下，隨後揉著江楓的頭髮開口：“這兩個小的考完了咱們是不是得慶祝一下？”
江楓抬眼：“慶祝啥？慶祝我們又成功寫完一套卷子？”
李月琦嘖了一聲：“哪有高考完不慶祝慶祝的？你們兩個小的就不能主動跟我們張嘴要點禮物？”
“那人家的家長都又送手機又送平板電腦啥的，我們幾個大的還是啥也不送讓人家怎麼想？那都漾銀笑幻。”
“......”
江楓沒接這個茬，他只是拿起手機解鎖又看了眼日曆：“等著吧，需要你們慶祝的還在後面呢。”
他的腦海裡記的住日期，可就還是忍不住想拿起手機再看看。
竹君衍那邊的車停在路邊。
來接他們的司機主動下車為兩個小傢伙拉開車門，竹君衍讓霍笑笑先上，霍笑笑坐進去的時候還不忘偏頭逗一句：“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順陪我放鬆了？”
竹君衍看她一眼，極輕地應：“嗯。”
霍笑笑嘴角想翹又忍住x低頭摸了摸無名指。
竹君衍坐在她旁邊，沒說太多話，只在車子啟動那一下，手背輕輕貼了貼她手背。
一下。
就夠了。
......
魔都也剛收工。
橙子發了個很簡單的表情包，像終於活過來：“活了。”
何以安跟著回：“橙子說準備回玉城。”
霍笑笑看完笑出聲，她拿著手機手指飛快回了一句：“我們玉城的四個也活了，你倆甚麼時候回來？”
橙子秒回：“得過兩天吧，你們四個老老實實等著，等我跟以安回去了之後再開慶功宴知道不。”
……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江楓才發現自己現在已經不會再想些有的沒的了，他現在只是很期待，期待那天到來。
他站在鏡子前發了會兒呆，鏡子裡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不一樣了，像是一條路終於走到最後要有結果了。
小鈺在他房間裡沒走。
她把電腦合上，安安靜靜坐著，像在等他把那口氣吐完，江楓出來時，她抬眼看他很輕地說：“我們現在可以休息了。”
江楓愣了半拍，突然笑了：“當然，這段時間甚麼都不去想，我們就只度過屬於我們的假期。”
小鈺認真點頭：“嗯。”
……
晚上九點多，群裡影片接通。
螢幕一分兩半，一邊是玉城的燈，一邊是魔都的燈。
橙子那邊背景很熟悉，像他家客廳，何以安靠在一旁，穿著寬鬆的居家服，頭髮沒怎麼打理，卻比任何時候都鬆弛。
橙子手裡端著一杯奶茶，開口第一句就是：“哎？玉城考點怎麼樣？我這邊考點門口還有人賣狀元水。”
霍笑笑立刻接：“那你買了沒？”
橙子理直氣壯：“我買了啊，給柚子跟以安一人一瓶。”
“那你自己呢？”
“我喝飲料。”
霍笑笑笑的更開心了：“以安呢？以安喝了沒？”
何以安抬眼，聲音很輕：“喝了，是有點甜的那種。”
霍笑笑一聽就滿足：“行，那就當我們一起喝過了。”
竹君衍坐在鏡頭邊緣，沒搶鏡，但霍笑笑每說一句話，他都會在旁邊很輕地嗯一下，像在給她撐場子。
橙子忽然問：
“你們那邊今晚怎麼安排？”
霍笑笑想都沒想：“睡覺。”
橙子不信：“你？你能睡？”
霍笑笑挑眉：“能啊，江叔特意給我放了一個月的假，我要睡到世界末日。”
橙子笑了一聲，眼神卻往江楓那邊飄了一下：“江楓呢？”
江楓靠著沙發，沒接梗，只回：“我準備先睡，等醒了再說。”
橙子沒追問，像懂這句再說指的不是睡覺，何以安也沒出聲，她只是看了眼江楓，又看了眼小鈺，眼神很安靜。
像在祝他們好運.....
……
玉城的夜風不熱了，吹進來有點潮，卻很清醒。
霍笑笑趴在窗邊吹風，忽然開口：“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去吃點宵夜，紀念一下我們活著寫完了高考？”
竹君衍看她，停了兩秒後開口：“你想吃甚麼？”
霍笑笑想了想：“隨便，別太遠。”
竹君衍點頭：“好。”
江楓收到通知後本來想說不去，結果小鈺突然站出來，像很自然地說了句：“我也想出去走走。”
江楓到嘴邊的拒絕直接咽回去：“行。”
四個人戴著口罩下樓，江楓開了輛四座的車接上霍笑笑跟竹君衍才算匯合，街上人不多，店也沒開得太晚。
最後在路邊找了家還亮著燈的小店，四個小傢伙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一碗熱的，喝一口甜的，像把三年的緊繃用最普通的方式慢慢放下來。
霍笑笑吃到一半，抬手摸了摸戒指，故意用筷子敲碗沿：“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順當一個月廢物？”
竹君衍看了她一眼，聲音很淡，卻很縱容：“可以。”
霍笑笑滿意的不行，扭頭又去調侃了一下江楓：“你呢？小江總，高考結束你要不要開個會慶祝一下？”
江楓白她一眼：“你閉嘴。”
霍笑笑笑的肩膀一抖，沒再逼他。
小鈺一直很安靜，吃的也不急。她忽然抬眼看江楓，像想說些甚麼，但又把話壓了回去，只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江楓看見了，但他沒問，伸手接過來喝了一口。
那口甜下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緊張有點可笑。
不是因為不重要。
是因為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答案在哪裡。
走回去的路上，霍笑笑跟竹君衍走在前面，距離不近不遠，卻總能對上步子。
江楓跟小鈺落在後面，小鈺的影子被路燈拉的很長，江楓看了一眼，忽然把腳步放慢一點，讓他們並排。
小鈺沒有說話，只把手輕輕放在他袖口邊緣，像抓住一小截很穩的東西。
江楓喉結動了動，想開口，最後卻只說了句很輕的：“過幾天跟我去塔斯馬尼亞，怎麼樣？”
小鈺抬眼看他，回答得一如既往簡單：“我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