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
日子不再像日曆那樣翻,而像一條被擰緊的皮筋,啪地一下,所有人都被彈到同一個方向。
教室裡最先變的是聲音。
早自習開始前走廊還會吵兩句,可等到鈴一響,就像是有人把整個年級的音量鍵往下按了一格一樣。
翻書聲變得整齊,筆尖劃紙的聲音密密麻麻,偶爾有人咳一聲都會顯得很突兀。
空氣裡面長期飄著一種味道,紙張,墨水,風,還有一點點不肯散的咖啡渣,以及何氏薄荷糖的清涼。
黑板上倒計時的數字換得越來越快,老師寫上去的時候手都不怎麼停頓了,像怕多寫一秒時間就真被浪費掉。
班主任講話也變得很短,夏雨不再用道理鋪滿,更像指令一句一句落下去:“錯題別搬家。”
“節奏別亂。”
“睡覺比多做兩道題更值錢。”
說完她自己也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些話有沒有扎到人心裡。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五月不是努力,是撐住,撐住作息,撐住情緒,撐住那一點點不讓自己崩的體面。
有人把書包揹帶勒得更緊,像這樣就能把心也勒穩。
有人開始帶兩三支一樣的筆,明明從來沒斷過墨,卻還是覺得有備無患。
有人不再對答案,怕對出一個不吉利的數字就影響一整天。
也有人反過來,考完就拉著人問你最後一題選啥,不是想抄,是想從別人嘴裡聽一句我也一樣,好讓自己喘口氣。
而還有的人……
......
正趁著週末躺在床上放空自己。
“5月15號......”
“還有32天......”
臥室門沒關,或者說是江楓習慣性的特意為誰留著,小鈺捧著膝上型電腦直接走了進來:“還有32天甚麼?”
“......”
江楓知道是小鈺進來了,但還是沒忍住抬頭看了一眼,不過只看了一眼後又癱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瞄了一眼枕邊那個名為小小鈺的玩偶後搖了搖頭:“沒甚麼,在算高考的日期。”
“看看當天會不會降雨啥的。”
小鈺點點頭,走近些把電腦放在了臥室裡的桌子上,隨後很自然的坐在了江楓工作的的位置上。
高三的學生很忙,因為擔心成績,怕考不上想考的學校,不過他們六個不需要擔心成績的小傢伙也不輕鬆。
特別是江楓跟小鈺,Epoch的影響力要比想象中還要大,毫不誇張的說,楓鈺琦跡現在絕對是世界上最有潛力的公司。
他們走在人工智慧的最前沿。
兩個人每天都要忙很多事情,只不過今天江楓想偷偷懶,而小鈺她也在敲了會兒鍵盤後突然開口:
“高考是7號開始,還有23天。”
“如果從今天往後數32天的話.…..那好像是我的生日。”
說完這句話時,臥室裡敲擊鍵盤的聲音突然停了,小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身望向了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的江楓。
大多數人都會記得自己的生日,但很少有人會去特意去記從現在距離自己的生日還有多長時間。
除非時間很近。
但很明顯,以小鈺的性格來說,她不太可能會無緣無故的去記那種事情。
除非....
是在期待著甚麼。
“......”
江楓愣了下,沒吭聲。
只是微微側頭,把原本對著天花板發呆的視線落到了小鈺身上。
他知道小鈺是甚麼意思,可現在還不能給予回應,她在等,他也在等,而就在江楓神遊想著該如何作答的時候......
竟是下意識的跟小鈺問了一句話:“那你想要甚麼生日禮物?”
“......”
小鈺沉默了會兒,隨後輕聲回應:“我想去看極光。”
“好。”
江楓下意識的答應。
小鈺的要求,他總會答應。
而且,早在2018年的時候,在那次比試贏過小鈺之後,他就想帶小鈺去看極光了,只是近些年發生了很多事兒。
一直沒有機會。
......
那句“我想去看極光”落下來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
更像是兩個人都突然意識到,自己把一件很遠很大的事,說成了很具體的願望,於是都不敢亂動,怕一動就把它碰碎。
小鈺的手指重新落回鍵盤上,敲擊聲又恢復了。
只是比剛才慢一點。
她敲兩行就會停一下,像在確認江楓剛才那聲好還在不在。
江楓沒再躺回去。
他坐在床沿,背有點僵,視線飄著,最後落在窗戶上。
五月的天亮的很早,光線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像一條細細的白線,把高考生日還有極光,這三個詞硬生生綁到同一根繩子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答應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他。
可那又確實是他。
小鈺想要的,他從來就不擅長拒絕。
“你….不問我去哪兒看嗎?”小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試探。
江楓回過神,喉結動了一下,想裝得隨意一點:“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小鈺眨了眨眼,像認真思考了一下想去哪兒這個問題,然後她很誠實地說:“我不知道哪裡最好看。”
“嗯。”江楓嗯了一聲,像在心裡把這句話接過去。
他站起來,順手把床頭那隻小小鈺玩偶往枕邊靠了靠,像是在給它也安排個能看見的位置:“我去弄點吃的。”
小鈺點頭,繼續敲鍵盤。
江楓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小鈺一眼。
她的側臉乾淨的像一張沒折過的紙,可偏偏這張紙上寫的東西,全是他不敢亂讀的答案。
他把那口氣吞回去,轉身出了門。
……
廚房裡水壺咕嘟咕嘟響。
江楓站在灶臺前,腦子裡此刻卻全在跑別的程式。
極光。
疫情。
高考。
還有小鈺的那句:“如果從今天往後數32天。”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搜尋框上面停了一秒,本能想打“極光 甚麼時候最強”,結果剛輸兩個字就刪了。
不是怕查不到,是怕查到了也去不了。
他盯著空白的輸入框,半天,乾脆開啟備忘錄,敲了一行字:
【極光,等高考結束。】
寫完他又覺得太像工作計劃,於是又補了一行,像給自己留個不那麼冷的理由:
【她想看,就帶她去。】
這兩行字躺在螢幕上,很普通。
卻把他心裡那點一直繞著的東西,給壓實了。
……
五月的日子繼續往前擰。
學校的衝刺節奏越來越固定,像有人把整座校園調成了同一個頻率。
白天刷題講評,晚自習改錯背誦,連下課十分鐘都像被掐著表分配好了用途。
但六個小傢伙的緊和別人不太一樣。
別人是怕。
他們是忙。
忙著把該交的卷子交完,忙著把公司那邊的事情壓到能喘氣的程度,忙著把那些剛落地的關係放進日常裡。
霍笑笑跟竹君衍開始更自然了。
不刻意黏,但總能在走廊的拐角碰上。
他們不說。
可全世界都看得出來。
江楓看得出來。
所以他更煩自己。
煩的不是別人甜。
是他明明最擅長做決定,偏偏在小鈺這兒,每一步都像在走雷區,動不動就怕把她嚇到,怕把她的信任用錯方式回應。
可小鈺從來不怕他。
她只是在等,等他像答應極光那樣,答應一件更近的事。
……
到了月末,倒計時數字已經換得讓人眼睛發疼。
江楓把備忘錄又翻出來看了一次。
【極光,等高考結束。】
他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這不是禮物。
這更像一個藉口。
一個等那天之後,我就可以把話說完的藉口,而小鈺的生日,就像被放在那條藉口的盡頭。
不催他。
但一直亮著,像一盞燈。
......
夜裡,江楓做完最後一場線上會議,合上電腦,走到陽臺。
玉城的燈光鋪在遠處,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氣,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甚麼都沒有,沒有極光,只有普通的夜色。
江楓把手插進兜裡,指尖在兜裡輕輕收緊隨後又鬆開。
他一直很清楚一件事。
高考當然重要。
但對他來說,真正讓他數日子的,從來不是分數。
是小鈺。
是她的生日。
是他欠她的一句,不該再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