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管家沒追問為甚麼,也沒說甚麼少爺您終於開竅了之類的欣慰的話,他只是把笑意收得更穩一點,像把這件事當成一件必須做好的正事。
“明白了,那就別讓霍小姐猜。”
竹君衍垂著眼,指尖在掌心裡輕輕收緊後又鬆開,像在練習一種新的用力方式。
“別太吵。”他又補了一句,像怕自己太隆重會把人嚇退。
王管家應的很快:“不吵,但要讓霍小姐一眼就懂。”
竹君衍抬眼:“我該怎麼做。”
王管家想了想,沒有給花和燭光那種常規答案,反而又問了回去:“霍小姐記的最清楚的,是甚麼?”
竹君衍幾乎沒猶豫:“時間。”
他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最近他和笑笑之間很多東西好像都發生在等一等裡,等下課,等鈴聲,等幫她擰開瓶蓋,等明天......
等零點。
他最會等,也最怕等不夠。
於是那天晚上家裡的露臺花園連帶著整個樓層都被清了出來。
燈沒有被換成耀眼的那種,還是原本那種暖黃,像家裡一直開的那盞夜燈,只是在露臺花園盡頭多了一面牆。
一面時間牆。
不是一排嶄新的鐘表裝飾,那種太假。
竹君衍要的不是那面牆有多漂亮,是每一隻都像他們。
王管家照著自家少爺的要求把能找到的鐘都搬來,有一隻舊得發暗的黃銅座鐘,擺在最左邊,走針停在8:45。
那是他們初中時因為一桌子刀片去找到二班後他第一次遇見霍笑笑的時間,他手上還戴著那天收到的平安結。
旁邊是一隻藍白色塑膠殼的鬧鐘,邊角磕過,停在。
那是一次逃課,他們請假在水庫旁釣魚野營,他幫霍笑笑抓住魚竿,那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心動。
再往右,是一隻小小的電子錶,螢幕裂過一條細紋,停在7:22
那是2018年的冬天,是竹君衍的生日。
他走下樓時正好看見忙了一早上只為了堆雪雕給自己製造驚喜的她,她臉凍的通紅卻還看著自己傻笑......
還有一隻旅行鍾,錶盤上貼著一張很小的紙條,字寫得端正:“一模,走廊”。
停在他第一次沒敲桌沿的那天,他不想把自己數日子的樣子露出來,就把那一下敲擊藏進了表裡。
每一隻鐘下面都有一行極短的標記。
不寫情話。
只寫時間,地點,像他一貫的冷靜。
而在正中間,有一隻鍾是新的。
錶盤格外乾淨,秒針走的很輕,像不敢吵醒人。
它只負責一件事,走到零點。
......
第二天,竹君衍照常去學校。
國際班和文科班的距離並不算近,但他還是像順路一樣,站在那條他們最常碰見的樓梯口。
霍笑笑上來時手裡捧著一個肉包子,看到他的時候腳步沒停,只抬眼看了一下,那一眼裡沒有質問。
更像在問你今天又要躲到甚麼時候。
竹君衍把視線壓低,耳尖微熱,開口卻很穩:“今晚。”
霍笑笑愣了半拍:“今晚甚麼。”
竹君衍把手插進兜裡,指尖在兜裡攥住,像把那點緊張按住不讓亂跑。
“今晚放學後......”
“把時間留給我一些。”竹君衍開口。
霍笑笑的嘴唇動了動,看著自家小豬那紅紅的耳尖就猜出了大概,她把手裡那個不合時宜的大肉包子藏到了身後。
“行。”
她抬頭看著竹君衍:“我今天過生日,把時間都留給你,你要陪我零點慶生,聽到了沒有?小豬。”
這話像是答應,又像是提醒。
竹君衍愣了下,在聽到這彷彿提醒一般的話時那焦躁不安的心跳聲彷彿都在那一瞬間平息了些。
她也在自己。
“嗯。”他停了停,又補一句:“我會陪你等到零點。”
霍笑笑把目光移開一瞬,像在把那句零點在心裡過一遍,確認自己真的聽見了,然後她很輕的應:“好。”
她答應的太快,快的竹君衍反而又緊張了些,他抬眼看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會不會嫌他隆重。
可霍笑笑只是看著前方,耳尖卻紅得很明顯。
她跟他一樣,都期待很久了。
從橙子跟以安官宣那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
她不怕等。
她只怕他一直把喜歡藏在兜裡,藏到自己發熱。
......
-
晚上。
在霍笑笑到竹家的時候,竹家的露臺花園很安靜,安靜的像家裡的人都懂事的退到看不見的位置。
只留風,燈,和那條被照亮的路。
她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手指在外套口袋裡捏了一下,像把心裡那點發燙先揉碎。
她抬眼看見竹君衍站在露臺花園,身上的校服已經換掉了,他沒穿自己常穿的那件白色的範思哲T恤。
反而是換上了一身隆重的西裝。
18歲正意氣風發的年紀,那件西裝穿在他身上倒是也不違和。
竹君衍沒有跑過來迎她。
只是站著。
像是在把等這件事做到最後一秒。
霍笑笑在看到竹君衍時就愣了聲,那身西裝很帥,再加上這隆重的場景讓她幾乎已經能猜到待會兒會發生些甚麼。
她的心臟砰砰的跳個不停,但在走近時聲音卻不大:“你叫我過來應該不會只是讓我看你站崗的吧?”
她打趣了一句,似乎是想讓自己先冷靜下來,她不想哭著接受告白,要哭的話也該在接受告白之後。
竹君衍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得比平時久一點,卻又像不敢太久。
“來。”他只說一個字。
霍笑笑跟著他走進露臺。
時間牆亮在那兒,鐘錶一隻只停著,像一排被定格的呼吸。
霍笑笑看著那些時間標記,沒笑,也沒有鬧。
她的眼神一點點軟下來,軟的很明顯。
“你……”
她開口,聲音卡了一下:“你怎麼把這些都記著?”
竹君衍沒解釋說甚麼我當然記著。
他只是把那隻還在走的鐘指給她看。
“它會走到零點。”他說。
霍笑笑抬眼看他,眼神很認真,認真到竹君衍喉結滾了一下。
“所以呢?”她問。
竹君衍把手伸進兜裡,摸到了那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在指尖碰到盒角的一瞬,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
他沒立刻拿出來。
先抬頭看了看天。
下一秒,夜空亮了。
無人機燈陣鋪開,先是幾筆線條,像一幅很快成型的草圖。
然後燈點落滿,畫面定住。
一隻在泥潭裡打滾的小豬。
不誇張的花裡胡哨,反而很乾淨。
霍笑笑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只是看著那隻打滾的小豬,眼眶一點點熱起來,嘴角卻抬的很輕:“那是你嘛?”
竹君衍耳尖燙得厲害,卻仍舊很穩,他像在交一份必須滿分的答卷:
“是我們。”
霍笑笑沒接話,她抬眼看他,眼神裡全是我早就想站在你身邊的篤定,但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她只是強忍著點了點頭,因為至少現在她不想讓自己落淚。
竹君衍終於把小盒子拿出來。
他沒說情話,也沒鋪墊。
他只是往前一步,然後單膝跪地。
草葉被壓出一點聲音,很輕。
他抬頭看她,眼神像被四月的風吹的更清晰。
盒子開啟。
戒指在燈下閃了一下。
竹君衍舉著它,喉結滾動,聲音有些啞卻很實:
“霍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