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一班的節奏很快就被開學這兩個字掰正了。
高中的課業很緊，剛升學的大家第一週還算新鮮，第二週開始就不新鮮了，早上進校門測溫，進樓再測一次。
手上酒精一噴，口罩一勒，耳朵疼不疼全靠運氣。
同學們也都熟練了。
熟練到有人忘戴口罩時，自己都不敢進教室，站門口翻書包翻的像在搶救命根子。
夏雨從講臺上往外掃了一眼，沒罵，也沒笑，就一句：“找不到就去門衛領，別站著擋路。”
那同學連忙點頭跑了。
江楓坐在座位上把筆轉的飛快，嘴上沒欠，偏頭看了小鈺一眼：“你看，雨姐今天心情不錯。”
小鈺沒抬頭，手裡那道題寫到一半，停了停才說：“她每天都這樣。”
“每天都這樣也算不錯。”
江楓一本正經。
兩人到目前為止還是同桌，其他四個小傢伙也是一樣。
……
九月的玉城看著很正常。
街上人多了，車也多了，學校門口沒再貼的滿滿當當的紅字提醒，老師講話也不再一句一句強調別亂跑。
甚至連班級群裡那些家長們的語氣都變輕了，有人轉發新聞，然後再跟一句：“疫苗出來了，應該快結束了吧。”
有人回：“等過年就好了。”
還有人問得更現實：“那開家長會是不是能恢復線下？”
大家都在往前看。
像終於可以把明天當成明天，而不是當成風險。
只有老江和老喬那邊一直沒松。
雲墨的會議沒斷過，只是頻率跟比之前比少了些，但每次開完，書房門一關，聲音還是壓得很低，很快，很短。
像有人在暗處把弦一直繃著。
沒讓它彈。
江楓其實也知道。
他不說。
他只是照常上學，照常欠兩句，高中的課業變的更難更復雜，但對他們這幾個在小鈺補課班學習過的傢伙不算甚麼。
……
十二月末的時候，玉城已經成了白色。
雪很大，貌似比往年更大。
學校供暖開得很足。
教室裡不冷，甚至有點悶，窗子只開一條縫透氣，風一鑽進來帶著一點乾燥的土味兒，把人腦子吹得更清醒。
夏雨站講臺上寫著板書，寫到一半忽然停下，粉筆在黑板邊輕輕敲了敲：“別裹著犯困，熱了就把外套拉鍊松一點。”
“別趴桌子。”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老師你這管得也太細了。”
夏雨沒接話，翻了翻名冊：“細不細都一樣，卷子得做，今天把這套卷子做完，誰都別跟我講差不多。”
“高中沒有差不多。”
江楓抬頭想嘴欠一句，但最後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
他今天不想挨眼刀。
倒是橙子在旁邊壓著嗓子來了一句：“高一就這樣，那高三咋活？天天在這裝認真聽課有點累啊。”
霍笑笑回他：“你別活，躺平吧。”
竹君衍沒說話，手裡筆沒停。
何以安也沒吵，寫字寫的很穩。
……
到了一月。
年味剛起一點點。
學校的公告欄貼了寒假安排，同學們嘴上不敢太囂張，但眼睛都亮。
那天早上高一一班門口卻不太對勁。
走廊裡老師多了，而且不止一個年級組的老師，連校領導還有扉建華都在，口罩戴得很嚴，眼神卻很急。
班裡同學進門的時候都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
霍笑笑剛想跟橙子拌兩句嘴，何以安便對兩人抬手做了個噓的動作：“別鬧。”
江楓也察覺到了。
他進教室後沒回座位，站在門口往外掃了一眼，看到隔壁班門口有人被叫出去，跟著老師往樓下走。
走的很快。
那種快，不是上課遲到了的快，是不想讓別人看清的快。
江楓把視線收回來，手插兜坐下，偏頭看小鈺，小鈺已經把口罩往上提了一點，鼻樑壓的很嚴。
像在把所有可能性都擋在外面。
“今天不太對。”她很輕地說。
“嗯。”江楓也很輕：“別亂動。”
小鈺點頭。
她沒問為甚麼。
……
第一節課沒講新內容。
夏雨進門時手裡拿著手機，腳步很穩，但她沒像平時那樣先寫題號，她站在講臺上掃了一圈，聲音不高：“先自習。”
“誰也別出教室亂竄，去廁所按順序，走廊別停。”
底下有人想問，但剛抬手就又把手給放下了。
因為夏雨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十分鐘後，年級群開始動。
訊息一條一條跳。
“聽說同校有人發燒？”
“哪個班的？”
“老師帶走複測了。”
“真的假的？”
有人在桌底下刷手機，刷到一半，臉色就變一下，又立刻把手機扣回去。
好像扣回去，事就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江楓沒刷。
他手機倒是震了兩下。
一條是雲墨群裡老江發的：“按預案。”
另一條是楓鈺琦跡那邊李月琦發的：“我這邊機房我盯著，別慌。”
欠欠的語氣，字卻很短。
江楓回了一個字：“嗯。”
他回完把手機扣在桌上，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
敲的很輕。
像給自己一個節拍。
……
午後第二節課。
夏雨又進門。
這次她沒把手機收起來，直接放在講臺上。
她看著全班，停了一秒。
在那一秒裡，教室裡連翻卷子的聲音都沒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然後抬眼，語氣乾脆到沒有餘地：“接學校通知。”
“從明天開始，轉線上。”
“網課安排今晚發群裡，你們回去把裝置準備好。”
“一會兒直接放學，按班級分批走，別扎堆，別停留。”
話落下去
教室裡沒有哀嚎，也沒有起鬨。
像大家早就知道這句話會來，只是一直在等它甚麼時候砸下來。
江楓抬手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動作很小。
但像把情緒也提回去了。
小鈺偏頭看他，沒說話，只把那隻備用口罩又往書包側袋裡壓緊了一點。
六個人隔著距離坐著。
卻在那一刻同時明白了一件事。
又要回到螢幕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