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表格江楓直到最後也沒改。
在表格被收上去的時候，這小子甚至連猶豫一下都沒有，緊急聯絡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喬念鈺。
小鈺看見了，也沒再提醒。
她只是把自己的表格遞上去時，順手把筆帽扣緊，像是確認了一件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
......
夏雨是在中午翻看錶格存電話號的時候才注意到那一行字的。
她一張一張翻的很快，姓名，住址，電話，家長資訊，基本一掃而過，當翻到江楓那張時，她手指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名字。
是因為那一欄太乾淨了。
跟其他人都不同，沒寫父親母親，也沒有監護人備註。
就一個名字。
喬念鈺。
以及一串電話號碼。
夏雨抬眼，看向螢幕上教室的監控。
江楓正靠在椅背上轉筆，姿態鬆散，像是已經適應了高中生這個身份，小鈺坐在他旁邊忙著自己的事情，很安靜。
兩個人都很安靜。
安靜的不像是會在表格上搞事的人。
夏雨沒當場說甚麼，只是在那一頁上輕輕點了一下，把表格合上，繼續往下翻。
她當了這麼多年的老師，也知道甚麼時候該問甚麼時候不該問，有些違規，不是為了挑戰規則。
是為了確認依靠。
江楓那小子今天很給她面子，那她也不介意給江楓點面子。
......
下午沒正式上課，或者說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講東西，第一天更多是流程，發書，領校服，熟悉路線，講規矩。
教室裡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撥人，負責不同事情的老師輪番出現，說的話也基本都差不多，除了自我介紹之外就是：
“別亂跑。”
“別扎堆。”
“有事找班主任。”
到了後面，同學們已經能熟練地在這些話裡抓重點了。
夏老師沒正式點班長，但人一多，江楓就自然站到了前面，有些事不需要任命，大家自己就會往那兒靠。
江楓就這樣幫著忙了很多事情，以代理班長的身份，後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煩了，回座位的時候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怎麼感覺我比老師還忙？”
橙子立刻隔著過道接話：“你這是提前體驗社會生活。”
霍笑笑補刀：“打工人預備役。”
江楓：“滾。”
小鈺沒有接話，只把水杯往江楓那邊推了推。
江楓看了一眼，還是拿起來喝了。
......
傍晚放學前，夏雨讓大家把書包收好，坐回座位。
“今天就到這。”她站在講臺上，語氣比早上鬆了一點：“回去注意安全，明天開始正式上課。”
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江楓，喬念鈺，放學後來一下。”
教室裡一陣極輕的騷動。
“哇哦……”
“完了。”
“第一天就被點名？”
“厲害啊江哥。”
江楓站起來的時候倒是很自然，還回頭安慰了一句：“起啥哄呢孩子們？我倆一個第一名一個第二名。”
“雨姐誇我倆兩句不很正常嗎？”
後面的李子木立刻接：“拉倒吧江哥，要是誇你的話早上就誇了，這現在都放學還誇你？做夢呢啊？”
李子木也被塞到一班，他看到自己跟江楓同班的時候還挺高興的，第一節課下課就趕忙跑過去打了招呼。
就是......
這小子上網課這些日子，怎麼又胖回來了呢？
“呵呵....誰揍這小胖子一頓的話可以來找我來兌換獎勵。”江楓回頭看著李子木冷笑了一下，帶完節奏後就走出了教室。
小鈺也站起來，背好書包，沒問原因。
她對被叫走這件事沒有太多情緒。
只要江楓在，她就不覺得是壞事。
......
辦公室不大。
夏雨讓他們坐下，沒急著說事，先把那摞表格放到一邊，又倒了兩杯水。
“喝點。”她把水推過去：“今天挺熱。”
江楓接過來：“謝謝老師。”
小鈺也道了謝，雙手捧著杯子，坐姿很端正。
夏雨看了他們兩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們倆，關係很好？”
這是共識，現在基本上也沒人不知道這兩個青梅竹馬，夏雨的年齡不大，也就不到二十幾歲。
她肯定不是不上網，問這話也就是比較官方的習慣。
江楓想都沒想：“是。”
小鈺點頭：“嗯。”
倒是這兩個小傢伙回答的太一致，反倒讓人沒法繼續追問。
夏雨也沒繞彎子，直接把江楓那張表抽出來，指了指那表上面緊急聯絡人一欄：“這個，我看見了。”
江楓神色沒變。
小鈺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一下。
“緊急聯絡人。”夏雨語氣很平；“按規定的話，應該是家長。”
“是嗎？沒說啊也。”
江楓攤手：“也沒關係吧老師，反正緊急情況下，小鈺肯定能第一時間找到我。”
夏雨看向小鈺。
小鈺抬頭，目光很穩：“我會接電話，也會處理。”
這不是孩子式的保證。
是陳述。
夏雨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說改。
她只是又問了句：“如果真有事，你家裡知道嗎？”
“知道。”
江楓回答得很快：“我爸媽都知道。”
這句話說出來，小鈺明顯鬆了一口氣。
夏雨把表格放回去，語氣變得很平常：“那我不改了。”
“但我會在系統裡備註一條，家長資訊另外留存。”
“可以嗎？”
江楓點頭：“可以。”
小鈺也點頭：“謝謝老師。”
夏雨看著他們，忽然有點明白為甚麼這兩個孩子在一個班裡會讓人放心。
不是因為成績。
是因為他們對彼此的確認，比很多成年人都清楚。
“行。”夏雨站起身：“回去吧。明天早上別遲到。”
“好的老師。”
......
兩個小傢伙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一點。
走廊裡人並不算多，窗外的光被教學樓擋住，只剩下一點餘亮。
江楓伸了個懶腰：“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要我改表。”
“我也以為。”小鈺如實說。
“那你怕嗎？”
小鈺想了想：“剛剛有一點。”
“現在呢？”
“現在沒有了。”
江楓偏頭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我就說吧，高中第一天，問題不大。”
小鈺點頭，又補一句：“因為解決了。”
一直等著兩人出來的四個小傢伙突然從角落裡竄出來，橙子一臉戲謔的開口：“解決甚麼？夏老師找你倆幹啥？”
霍笑笑也壞壞的開口問：“你這惡趣味的傢伙偷偷領著我們小鈺幹甚麼了？”
江楓勾了勾嘴角：“真想知道？”
“嘖....有屁快放。”橙子白了他一眼。
“那我可說了啊......”
“趕緊——”
霍笑笑催促，但江楓的答案已經說了出來：“上午填的那張表，我緊急聯絡人那一欄寫的是小鈺。”
“.......”
“.......”
“.......”
“.......”
這話一說出來四個小傢伙都沉默了。
是那種懊悔的沉默。
橙子：“不是？甚麼玩意？我當時怎麼沒想到能這樣？”
霍笑笑：“雨姐讓你改回來了？”
何以安：“可以這樣寫嗎？”
竹君衍：“嘖......”
江楓：“可以啊，雨姐同意了，就是現在估計改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