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談結束
趙笙笙沒再繼續看趙旭升,像把剛才針鋒相對的開場白都當成了寒暄,她轉身便往會議區走......
腳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只是胸牌在大衣上輕輕晃了一下。
趙旭升站在原地沒動。
他臉上的那副笑容還在,但那笑給人的感覺總像是貼上去的。
貼得越久越顯得僵。
他最討厭的不是她回來了,他最討厭的是她回來以後不吵不鬧也不求。
她就站在流程裡。
而流程這東西,誰都不好直接踩碎。
……
會議室不大。
燈是那種商務酒店標準的白,亮的有些冷但合適,桌上擺著水,紙,筆,還有一疊已經列印好的議程。
門口的簽到臺前排了幾個人
銀行的,審計的,專案方的,還有王詔這邊的執行線。
趙笙笙走過去,抬手簽名。
簽得乾脆,筆畫也乾脆。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只把資料袋遞給她:“趙老師,您的材料。”
“謝謝。”趙笙笙接過道了聲謝。
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她沒急著落座,而是站在門邊停了一秒,視線掃過會場,打量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
臉熟的人不少。
有些人在看見她的時眼神明顯一頓,可緊接著又迅速移開,像是怕跟她對上就會被捲進甚麼舊賬裡一樣。
也有幾個新人不認識她,只覺得這人氣場有些怪。
不張揚,卻讓人不敢隨便開玩笑。
趙笙笙選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開啟資料袋。
裡面第一張就是會議主題。
【王詔一號工程融資監管條款協調會】
字很規整,像公文。
趙笙笙盯著檔案上的監管條款四個字看了兩秒,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喜歡這四個字。
越是監管,越是要寫清楚。
寫清楚,就會有人躲不開。
……
趙旭升進來時氣場是帶著火的。
身上的外套沒脫,袖口還沾著點融化的雪水,他後面跟著秘書和兩個人,腳步比尋常要快,像趕場。
他一邊走還一邊在跟身旁的秘書低聲交代著甚麼:“記得,紀要別寫太細,重點是寫推進節點。”
秘書連連點頭:“明白。”
趙旭升抬眼就看見趙笙笙坐在那兒。
她沒抬下巴,也沒擺架子,就安靜地翻資料。
可越是這樣,越像一根刺。
趙旭升走到主位邊上,在伸手拉椅子的時候動作停了那麼一下,像是怕發出太大聲會顯的心虛。
他最後還是坐下去了,笑著朝全場點了點頭:“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開始吧。”
主持會議的是酒店方的會務經理,按流程讀開場:“本次會議圍繞融資監管條款,以及相關責任鏈條確認。”
趙旭升立刻接話,語速稍微有些:“關於條款我們今天就定個方向,主要是別耽誤專案整體推進。”
他把推進兩個字咬得很重,像在提醒所有人別給他添堵一般。
銀行那邊的人翻著手頭上的檔案,沒接他的情緒,只說:“趙總,我們需要明確簽字責任人和監管觸發條件。”
“不然放款節點無法進入下一步。”
趙旭升笑得客氣:“當然,責任人我們這邊寫得很清楚。”
審計那邊也跟著補上了一句:“還有歷史檔案的權利義務繼承關係,也請提供確認材料,避免後續爭議。”
趙旭升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很輕。
但他眼皮跳了。
歷史檔案這四個字.....
像根針。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反而是把臉上的笑更往上抬:“歷史檔案我們會整理,但現在先把監管條款過一遍。”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條款:“這條資金監管比例,我建議......”
“趙總。”
就在趙旭升還想含糊其辭的繼續把流程推進時,一道聲音突然插進來,那聲音不算高,卻異常的穩。
趙旭升的手停在半空。
全場順著聲音看過去。
坐在角落的趙笙笙把資料合上,抬眼看向趙旭升,語氣仍舊禮貌:“我想確認一個很基礎的問題。”
趙旭升盯著她:“你說。”
“這場會的紀要,王詔內部是你籤,還是誰籤?”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這種問題太規矩了,規矩到像在問身份證號碼,但就是這種規矩,最容易把人逼到必須露出真實位置。
趙旭升笑了一下:“當然我籤。”
趙笙笙點頭,像收下了這句話:“好。”
她沒繼續乘勝追擊,反而把下一句話放的更慢:“那請把剛才審計提到的‘歷史檔案權利義務關係確認’寫進議程。”
“並寫進紀要。”
趙旭升眉心一跳,按著桌子的手不自覺用力了些,他盯著趙笙笙:“這跟今天的監管條款沒關係。”
“有關係。”
趙笙笙同樣看著他,眼神不躲不閃。
“監管條款的觸發條件,取決於誰是權利義務人。”
“權利義務人不清,責任鏈條就不清。”
“責任鏈條不清,銀行不會放款。”
她說的每一句都不重。
但每一句都像把門一層層關上。
銀行的人抬頭看趙笙笙,沒表態,但手裡的筆已經停在需補充材料那一欄。
審計的人也點了點頭:“是的,這部分必須確認。”
“......”
趙旭升沉默了下,臉上的笑容沒掉,可那笑開始發冷:“趙笙笙,你現在是以甚麼身份要求寫進紀要?”
這句話終於露出獠牙。
他想把她從流程裡拎出去。
趙笙笙沒被嚇到,她甚至還把胸牌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故意在給趙旭升看一樣。
她語氣還是平的:“以歷史檔案中出現過名字的人的身份。”
趙旭升眼皮猛地一跳。
趙笙笙繼續開口,像在把刀柄遞到桌面上讓所有人看見:“有些歷史檔案裡,我的名字還沒被抹乾淨。”
她停了一秒。
不是停給趙旭升喘氣,是停給會務經理拿筆。
“我不說是哪份檔案。”
“也不需要在這裡掰扯家事。”
“我只要求一件事,把歷史檔案清單及權利義務確認材料列為本專案必要附件,納入紀要下次會議前提交。”
會務經理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趙旭升。
趙旭升盯著趙笙笙,嘴角還在笑,牙卻像咬著:“你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趙笙笙也跟著笑了一下,淡得幾乎看不見。
“專案越大,越怕確認不了。”
“如果確認不了....那最後就只能停在你的名字上。”
她把你的名字這四個字說的很輕。
輕的像隨口。
但卻像把一張紙拍在趙旭升臉上。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銀行那邊的人把筆帽拔開,準備記。
審計那邊的人翻開了附件清單模板。
會務經理也把紀要頁翻到下一行,手懸在紙上,等一個最終確認。
趙旭升的笑終於僵住。
他看著趙笙笙,臉色愈發陰沉,他終於真正意識到,趙笙笙她不是來搶王詔的,她是來搶書面的。
而書面這東西,一旦寫進紀要,就會跟著專案跑到所有視窗面前。
跑到他再也捂不住的地方。
趙旭升聲音壓得更低,像在提醒她也像在提醒自己:“你確定要把我釘在紙上?”
趙笙笙點頭:“我只認紙。”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把最後那根針紮下去:“請記,歷史檔案清單裡,涉及趙笙笙姓名的條目,須逐項說明處理方式。”
會務經理的筆,終於落下去了。
趙旭升盯著那支筆尖在紙上劃出的第一道黑線,臉上的笑一點點退掉。
退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回來了。
而且她不是回來吵。
她是回來讓所有人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