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要寫完的當天晚上趙旭升沒回公司。
他在車裡接連不停的打了三個電話,每通電話聲音都壓的很低,像怕隔著玻璃都能被人聽見。
“紀要先給我看一遍。”
“酒店那邊誰對接?換個口子,別讓亂七八糟的人拿到原件。”
“下次開會不在錦瀾,換到王詔總部,我們自己會務。”
“明白,趙總。”秘書在旁邊點頭點的脖子都有些酸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趙旭升把手機扣在腿上,臉上沒表情,今天最讓他難受的不是銀行嚴也不是審計刁。
因為那都是正常的事情。
最讓難受的......
是趙笙笙那句:“我只認紙。”
他太懂這句話的重量了。
紙面一旦立住,後面的每一步就不再是我說了算了,而是你寫沒寫清楚,他可以把人換掉,把嘴堵上。
甚至把會議室改成自己的地盤。
但他沒法讓銀行和審計忘記今天紀要上多出來的那一行字。
更沒法讓視窗忘。
趙旭升盯著車窗外的雪渣子,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行。”
“你要紙是吧?”
“那就給你紙。”
隔空鎖敵完之後他抬眼看秘書:“把專案節點再提一輪,材料補不齊就先走臨時。”
秘書聽到這話遲疑了一下:“趙總….銀行說不接受......”
“我讓你解決問題。”趙旭升打斷,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耐。
而這句話一落.....
車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
秘書不敢再多嘴,只能把那句收到吞回肚子裡。
趙旭升重新靠回座椅,手指敲了敲手機邊緣,似乎是想用這些小動作來提醒自己這都不是甚麼大事兒。
他已經想好了。
只要錢先下來就行。
錢一下來.....
所有流程都能被事後補齊。
事後,誰還會翻舊賬?
但他沒意識到,他這一套先下水再補救生衣的邏輯,馬上就會遇到一件完全不講人情的事。
......
第二天一早,趙笙笙沒有繼續去找人。
她今天要出門。
但不是去王詔。
是去見沈律,補一個很簡單但很要命的附件,紀要留檔與抄送範圍。
她在電梯裡收到了一條訊息,依舊是沒有稱呼,只有一句:“(趙總讓會務改紀要措辭,刪掉歷史檔案清單那一行。)”
趙笙笙看完,回了四個字:
“按流程走。”
訊息那頭隔了幾秒回:“他們說紀要只是內部。”
趙笙笙手指停了一下,敲了八個字:“內部也要蓋章歸檔。”
她不急。
趙旭升越急,越會去碰這些看起來無所謂的小字。
而小字,最容易割手。
......
真正的變化,是從那天中午開始的。
趙笙笙從律所出來,路過街邊一家便利店時,聽見收銀員在跟顧客聊天:“你聽說了嗎?南邊那邊有個不明原因的肺炎。”
“真的假的?”
“群裡都在轉,說醫院收了好多人。”
“哎喲,別嚇人……”
當時誰都沒太當回事。
京都這種城市,訊息每天都多,謠言也每天都多。
趙笙笙也沒停腳。
她只是順手多買了兩包口罩,也不是怕感染,只是她習慣給自己留一個有備無患的安全感。
口罩意外的便宜,但質量不錯,而且上面的logo格外眼熟。
是O&A。
趙笙笙在看到那個熟悉的品牌名時還愣了一下,這世界說大其實很大,但如果說小的話也蠻小的。
她在走出便利店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舊班底,也不是沈律,是銀行對接人的群訊息。
格式很官方:
【風險提示:近期公共衛生事件資訊增多,相關行業專案審批節奏可能調整,請各方提前預案。】
趙笙笙盯著那行字兩秒,沒回。
她把手機鎖屏,抬頭看天。
天灰得很乾淨。
風也硬。
這種硬,不是雪。
是規矩要收緊之前的那種硬。
......
趙旭升是在三天後真正感覺到不對的。
那天晚上他又開動員會,照例喊著甚麼視窗期,不允許慢,等會議散了時秘書追上來遞給他一份列印件,臉色發白:
“趙總….銀行那邊來函。”
趙旭升掃了一眼標題,臉上笑意還沒來得及掛上去就僵住了。
【關於階段性審慎放款及補充材料要求的通知】
他翻到第二頁,看見一行最刺眼的字:
“放款節點暫緩,待監管條款及權利義務關係確認材料齊備後再議。”
暫緩。
再議。
這兩個詞比拒絕更噁心。
拒絕你還能拍桌子吵,暫緩你只能等。
趙旭升把紙拍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甚麼意思?”
秘書嘴唇發乾:“他們說….上面要求....近期可能會統一核查一些東西,尤其是權利義務不清的專案。”
趙旭升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權利義務不清....
這不就是趙笙笙才剛寫進紀要的那一刀嗎?
趙旭升喉結滾了滾,硬是把那心頭口火壓回去,冷笑:“行,那就補材料。”
“今晚就補。”
秘書有些猶豫:“趙總....很多歷史檔案都要調,法務那邊說需要時間……”
趙旭升抬眼看他,眼神像刀:“時間是你們的命,不是我的。”
秘書背後一涼:“明白。”
趙旭升轉身走向窗邊。
樓下車流照常,燈照常亮。
可他突然覺得......
這座城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閘,正在慢慢落下來......
他不知道那閘叫甚麼。
但他本能的知道,在閘落下之後,誰跑的慢,誰就會被壓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