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木南完全沒反應過來,斜刺裡,有人扯住他被射中的胳膊。
寒芒閃過視線,橫空劈下。
半截手臂飛離他的身體,凌木南是親眼看著手臂落地,才後知後覺,感受到尖銳的劇痛自手臂直刺心臟。
下一刻,他就被人順勢大力扯了一把。
凌致遠甩開對戰中的兩個晟國士兵,一把扶住他,將他帶到石堆後面,二話不說,撕下一塊布條,倒上整瓶金瘡藥,替他利落將傷口裹住。
凌木南已經意識到發生了甚麼,劇痛刺激,他並沒有暈厥,也只咬牙忍著,等凌致遠給他包紮完,他才壓著聲音裡的顫抖快速說道:“禁軍大統領封尉帶隊,他至少有三千禁軍和石城一萬兵馬在手。”
“宣睦攻破秀城之後,南下攻取晟國帝都了。”
“若他行動順利,現在至少已經兵臨城下,將蕭氏皇族困死城中了。”
“封尉沒有回去救駕,想必是發了狠,要不惜一切爭個魚死網破。”
話沒說完,冷汗已經浸透他全身。
炸燬蓄水大壩,江水倒灌兩側,造成附近村鎮百姓家園被毀不說,人也淹死好多。
這般行事,只能說明封尉確實已經不管不顧,只想在臨死前儘可能收割胤國軍隊的人頭。
否則——
毒藥不是那麼好配製提煉的,他不會下血本,將其用在這種場合。
“好!為父知曉了。”凌致遠甚至來不及心痛,將他交給一個士兵看護,自己拎起大刀,又衝回戰圈廝殺。
凌木南也不自不量力,再去添亂。
他跟著士兵,沿外圍後撤,視線往戰圈裡去看,搜尋方才行事果斷,救下他一命的人。
對方斬下他手臂的那一瞬,他不確定是否自己眼花,依稀看見另一隻毒箭擦著對方手背,帶出一小串細碎的黑色血珠。
救他的人還是很好辨認,一身重甲,矯健悍勇,正是趙青。
他當時親眼所見,他的斷臂落地,整條手臂都已經呈現紫黑色,可見箭上毒藥有多毒,但見趙青絲毫不受影響,還在身先士卒,悍勇殺敵。
凌木南著重去看她那隻手,她手背上傷口不止一處,顏色也不怎麼好看,但——
並不像中毒的樣子。
所以,果然是他驚恐之下看花了眼?
士兵將他帶著,退出戰圈,往山谷另一側退去。
趙青料到這山谷中必定有埋伏,卻事先並不知曉對方的具體兵力底細,和這一戰究竟由何人主導。
她只是不能被困在這裡乾等,必須儘快突破,趕去支援宣睦。
這一戰的場地對他們就先天不利,她便沒帶著虞瓔在身邊,虞瓔跟隨大部隊,還等在山谷入口處。
遠遠瞧見他,虞瓔甚是意外。
等他走近細看,再看到他少了一邊的衣袖,表情一瞬間變了幾變。
最後,只側身讓了一下。
他們行軍,軍醫是跟隊轉移的,但醫者稀缺,不能有所閃失,所以出來打仗時,一般不會隨身帶著軍醫冒險,這會兒軍醫都被安置在安全處,保護起來了。
傷兵,是由一些士兵代為先行幫忙包紮處理的。
虞瓔略遲疑了下,還是摸出兩瓶傷藥丟給扶著凌木南計程車兵:“務必先把血止住,血流多了也要命。”
然後,她便移開視線。
看到又有傷員從峽谷裡出來,立刻快跑迎上去,幫忙攙扶並且檢視傷口。
她平時都是被當成趙青的親兵用,但她多少懂一些醫理,加上女兒家天生比男人更心靈手巧,給傷員簡單包紮救治做的也是遊刃有餘。
凌木南被扶坐到一邊的角落,將內服的傷藥吞下,又往傷口處換了一次金瘡藥,目光仍緊緊盯著峽谷那邊動靜。
待到虞瓔忙碌中偶然經過他身畔,將另一名受傷計程車兵扶著在旁坐下,他便鄭重道了句:“謝謝你的藥。”
虞瓔側目看了他一眼,如是看一個再尋常不過計程車兵一般。
沒多言語,也沒有特別的甚麼情緒浮動。
但對方這句“謝謝”,她也問心無愧的坦然受了。
這,是她應得的。
這邊,他們剛將傷員都做了簡單包紮,山谷裡,胤國軍隊且戰且退,慢慢撤了出來。
虞瓔跑上前,遠遠檢視一番,然後轉頭邊往回跑邊大聲道:“快,撤退。”
他們帶著傷兵,走得慢,趕著先行一步。
趙青那邊,得了凌致遠通風報信,瞭解到對方的具體目的和確切兵力,就根據實際情況迅速制定了後續策略,佯裝不敵,持續後撤。
因為封尉搶佔先機,設伏還用了毒,就造成一種胤國軍隊被他嚇破膽,壓著打的假象。
此等情況,他自然乘勝追擊。
趙青本可以叫人直接將這峽谷兩側峭壁全部炸燬,埋葬他們,但這樣一來,南下的路沒幾個月清不出來。
她只能佯裝不敵,將人引過峽谷。
等封尉帶著大隊人馬追出峽谷,就有事先埋伏暗處斷後的胤國士兵包抄上來,截斷他們去路。
山石崩裂,趙青事先計算好火藥用量,只炸落約莫兩人高的一小堆碎石。
足以將峽谷入口堵住,一時半會兒人為搬不開,卻又不會真將這條路徹底堵死。
封尉發現中計,也不甚在意了。
橫豎他是抱著殉國的必死之心,他並不十分在意生死,只悍不畏死的帶手底下人血戰。
他帶出來的那批禁軍,是他特殊訓練出來的心腹,戰力和戰意遠超了晟國任何一支軍隊。
而被他一併帶來的石城軍,自知無路可退,也只能殊死一搏。
雙方打了自邊城被破後,最是艱難又血腥的一場仗。
鏖戰一整個日夜,胤國軍隊以人數鎮壓,消耗掉了晟國現存的最強戰力。
事後巡視戰場,救治傷員時,虞瓔偶然看到趙青手背上傷口的顏色不對,臉色刷的一白:“青姨……”
她低低喚了聲,眼淚迅速凝滿眼眶,捧著趙青那隻傷痕累累的手。
趙青衝她短促的露出一個微笑,如往常般很柔和的摸摸她凌亂沾染了血汙的發頂:“無妨。”
她的確被毒箭劃傷了,但因體內那幾只蠱蟲,陰差陽錯化解了大部分毒素,沒叫她命喪當場。
但,二次中毒,那幾只蠱蟲吸食過量毒素,必定會加快它們爆體而亡的速度。
趙青攔著身邊唯一的知情人虞瓔和常懷濟,沒叫他們聲張。
收拾了這邊的戰場後,帶人搬開擋路的碎石,繼續率軍南下。
後面的城池,幾乎都是不攻自破。
半月後,恰是在小年這天,凌致遠率領的大部隊和宣睦帶領的收編軍,順利在中途會師。
至此,苟延殘喘數十年之久的晟國小朝廷,宣告覆滅。
“朝廷派遣官員南下需要時間,年後再逐一派人接管這邊的城池,我們出來也有些時日了,先返回大澤城過了新年再說。”宣睦一錘定音。
這一仗打下來,相對於收歸囊中的晟國三十四座大小城池,胤國付出的代價相對並不算大。
這卻又是一場速度戰,自正式開戰後,連續兩月馬不停蹄的行軍打仗……
從上到下,眾人雖然精神不錯,卻人人都肉眼可見的熬瘦一大圈,不過都是靠著意志力強撐。
凌致遠也著急回去。
凌木南受傷後,被先行送回大澤城休養,那是他的嫡長子,他凌家的繼承人,出事時只忙著打仗,他都無暇傷感,這會兒後知後覺想起來,心裡才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好!”凌致遠佯裝避風,側頭掩去眼眶泛上來的溼意。
凱旋迴程的路上,整支隊伍並不見多興高采烈,反而透著難掩的肅穆和哀慟。
取道淮水,乘船北上。
抵達對岸,已經是大年初三。
宣睦站在甲板上,寒風獵獵,捲起他黑色大氅翻飛如墨羽。
隔著老遠的距離,就瞧見岸上渡口,與他相輝映的一抹白。
宣睦定定望著,看那條人影的輪廓逐漸清晰明瞭,呈現他熟悉的模樣,思念的面孔,唇角很輕的往上揚了揚。
戰船靠岸,他大步正往下走,冷不丁背後有人擠上來,將他往旁邊推了一把。
然後,虞瓔搶先跳下甲板,一頭撞進虞瑾懷裡,哇的一聲哭出來:“大姐姐……”
趙青死時,他們正在南下攻城的途中,她沒敢哭,一直忍到這會兒,悲傷和哀慟如山呼海嘯般,瞬間沖垮了整道心防。
虞瑾抬手接住她,將她抱在自己懷中,一下下拍撫她的背。
雖然生離死別都是人生常態,可等到真正經歷時,心裡的傷感不捨和沉痛都是真的。
虞瓔在軍中時,並不敢當自己是個女子,唯恐扯了身邊人後腿,唯有這一刻,藉著姊妹情深做遮掩,才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她是真的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
宣睦是能對她此刻心情感同身受的,若論和趙青之間的感情,他只會比虞瓔更沉痛更不捨。
可——
眼淚,並不是他可以用來宣洩和緬懷的方式。
他走上前,也順勢拍了拍虞瓔哭到顫抖的肩膀,面容平靜對虞瑾道:“你來了正好,以我們夫妻的名義為她立碑建冢,送她最後一程。”
虞瑾點點頭,等虞瓔自行冷靜了,宣睦親自扶棺進城。
邊城士兵,見多了生死,悼念死者並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只停靈三日,接受三軍祭奠,便按趙青遺願,將她的棺槨送去萬人冢下葬。
當年宣崎的屍身隨大澤城裡慘死的那些人被潦草埋了,沒有單獨的墳塋,只不過,後來趙青為他立了塊碑。
如今,她的棺槨,就葬在宣崎的墓碑旁邊,於此長眠。
下葬這天,大澤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武將都來了。
事後,因為虞瓔還戀戀不捨跪在墳前燒紙,宣睦便叫凌致遠帶他們先走,他和虞瑾留下陪著。
虞瓔將帶上來的所有紙錢都燒完,方才灰頭土臉,撐著痠疼的膝蓋爬起來。
這幾日,她一直跪在靈堂上哭,這會兒一雙眼睛早就腫成了核桃。
虞瑾抽出帕子,去擦她臉上紙灰:“不要總是在青姨面前哭,哭多了她都該煩你了。”
“我不難過,真的。我……我只是捨不得。”虞瓔吸了吸鼻子,一開腔,又哽咽起來。
她拿袖子抹了把眼,袖口上沾染的紙灰又抹了滿臉。
回頭,看向兩塊並排的墓碑:“青姨私下與我說,其實她覺得宣崎將軍死得太窩囊,太不值得了,所以這麼多年,她一直都在耿耿於懷。”
“她說,馬革裹屍,才是他們這種人最好的結局。”
“她說她不需要體面安詳的壽終正寢,身為武將,死在戰場上,她算死得其所,叫我們都勿須難過。”
趙青死後這段時間,周圍一直圍滿了人,導致她的遺言虞瓔一直沒找到機會轉告。
強撐著一口氣說完,她又一頭栽進虞瑾懷裡,抱著她泣不成聲:“可是……我還是好難過,好捨不得啊……”
虞瑾只得抱著她,撐住她的身體,任由她放肆大哭。
磨磨蹭蹭,等三人自山上下來,已經是日暮時分。
其他人都回去了,凌致遠還立在山下殘陽裡。
宣睦鬆開牽著的虞瑾的手,快走幾步迎上去,見他面色遲疑猶豫,沒等他開口就主動道:“不日我便要返回南邊,重新整頓各處城防,並且搜剿晟國餘孽,陛下那邊,需要有人回京當面稟報這場戰事詳情,侯爺儘早啟程回去吧。”
實則,凌致遠是真心著急帶凌木南迴京養傷。
他也知,宣睦這般安排,是體諒自己,於是感激拱手:“多謝。那我回去收拾一下,這兩天就走。”
凌致遠父子三人,次日便啟程北上。
凌木東並沒有受太重的傷,但凌木南斷了一條手臂,等於廢了,按理來說,他這樣是不太適合再做侯府繼承人,他們家應該是得聚在一起商量後續安排。
也正好,他能護送自己的父親和兄長。
虞瑾沒走,之前宣睦南下打仗,戰場兇險,她不能跟著添亂,戰後重建的相應事宜,她跟隨陪同,就不礙事了。
夫妻倆在南邊一呆大半年,朝廷派遣的官員相繼過來,接管從晟國朝廷繳獲回來的城池,一切步入正軌。
七月底,宣睦將軍中事務暫交副將代管,帶虞瑾姐妹乘船離開大澤城。
沒有直接北上回京,而是打算順道先去建州城和老丈人見一面。
“大澤城和建州城現在都不算邊城了,後續戍邊的駐軍要往南遷,是該兌現你當初承諾,由我去換岳丈大人回京頤養天年了。”甲板上,宣睦半開玩笑提起當初舊事。
虞瑾唇角牽起一個弧度:“還去戍邊?你真就半點不留戀帝京繁華?”
宣睦手臂攬住她肩:“暫時……其實不太想回去。”
虞瑾側目看他,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怎麼?京城裡好像沒甚麼你不願意見的人吧?”
宣睦目視前方,悵惘一聲嘆息:“轉眼間你四妹成婚都馬上滿一年了,現在回去,不會正趕上你陪她坐月子吧?”
虞瑾:……
說白了,這是怕在生孩子這方面,虞小四他們兩口子後來者居上?
虞瑾忍俊不禁,也目視前方:“那倒不至於,他倆現在還沒圓房呢。”
宣睦:……
遠在皇都兢兢業業批奏摺的秦淵:鼻子突然好癢,誰在背後蛐蛐我?!
後宮安穩,無所事事虞小四:想打噴嚏,一定是大姐姐在想我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