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戰事未歇,這一場冊封儀式,只按正常儀程走的,並未刻意鋪張加大聲勢。
帝王親自加冕,百官命婦觀禮,完成了帝國權柄的初步交替。
觀禮隊伍中,有人唇瓣未動的小聲討論:“陛下立儲,冊立太孫就是,還是頭次有將女眷一併帶出來冊封的。”
歷來女子出嫁從夫,嫁人後就會被冠以夫姓。
冊立儲君的儀典,只為冊立太子,至於太子後院的女人,東宮私下請旨,明確了各自名分即可。
這是頭一次,皇帝旨意欽點,要將太孫妃一併加冕的。
旁邊官員目不斜視,腰板兒筆直:“這有甚麼奇怪?”
“宣寧侯的大女婿身受重傷,他本人還在南境戰場死守,再加上他那大女婿又是趙青霄一手培養提拔,交情匪淺……”
“陛下正仰仗他家呢,自然要抬舉他家的姑娘。”
“這事情做得漂亮,對南境軍心也是一重激勵。”
在外人眼中,虞珂這個小病秧子,完全就是撞大運,陰差陽錯被送去皇家聯姻的一件擺設。
即使今日,她與秦淵並肩而行,接受百官朝拜,眾人眼中……
她也只是秦淵身邊錦上添花的一個物件。
卻也恰是因為人人都沒將她看在眼裡,對她能得如此造化便格外眼紅豔羨。
眾人心中,多有唏噓,目光追隨她和秦淵夫妻二人走向皇帝。
人群裡,突然有人又是感慨著一嘆:“要說慧眼識珠,老謀深算還要屬令國公。”
此言一出,周遭數道目光就都不約而同往隊伍裡搜尋。
景少瀾雖然得皇帝欽點,破格在戶部領了個正六品主事的官職,但因他已經被冊封為令國公世子,故而今日赫然在列,且位置還相當靠前。
當然,令國公退隱多年,今日這樣的場合,他便沒有出現。
否則——
他家和宣寧侯府的親事也屬板上釘釘,今日他一把老骨頭還巴巴湊上來,多少有攀附之嫌,對名聲不好。
眾人瞧著官員隊伍裡容貌扎眼,意氣風發的景少瀾,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有人實在忍不住,酸溜溜道:“這也就是遇上清明盛世,英明君主了,但凡不是今上當政,他們這幾家結親,就是自尋死路。”
換在別的皇帝治下,單是一個手握重兵的宣寧侯府就足夠惹人猜疑忌憚了。
現在倒好,一家領兵的權臣,和滿朝獨一份的國公府,再加上一位皇孫,因為姻親關係全部綁在一起了……
想想就叫人頭皮麻的情況,也就他們這位陛下的胸襟才能容得下。
景少嶽被處死,禮部尚書之位暫時空缺,這場冊封大典由兩位侍郎操辦主持,兩人為了角逐尚書之位,那是鉚足了力氣表現,事無鉅細,全都安排的妥妥帖帖,沒有絲毫差池。
皇帝親手將儲君金印和寶冊交予秦淵,給虞珂的,除了象徵太孫妃身份的寶冊外,另外給她的卻是後宮鳳印。
虞珂伸出去的手,一時有些遲疑,沒敢接。
她本是低斂眉目,恭順垂著腦袋的,此時便忍不住抬頭朝皇帝投去疑惑一瞥。
可是——
鳳印和太孫妃的印信,皇帝不可能弄錯,這是何意?
皇帝對上她疑惑雙眸,神色泰然:“朕上了年紀,儲君卻是初立,你們夫妻這便搬進宮中,朕在有生之年,要多教導他一些。”
“皇后故去後,朕的後宮後位空懸,近年來宮務交在貴妃和賢妃手中。”
“今日你接了鳳印,後面也多向她二人請教,儘早將宮務接過去。”
之前,他多年沒再冊立儲君,有對枉死的長子的不捨和緬懷之意,但最主要的原因是——
趙王和楚王那幾個兒子,在他心目中都算不上合格的繼承人人選。
他一拖再拖,是因為心中一直覺得遺憾,才猶豫不決。
而如今,既然定了心思,那自然是毫無保留的全面培養、託付。
這位皇帝陛下,無論在哪一方面,都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方針貫徹徹底。
秦淵和皇帝也不親近,聽到他要求自己立刻搬進宮裡,心中其實有一瞬間本能的排斥和抗拒。
隨後,他想到的——
卻是虞珂初次去他府上說的話。
這才後知後覺,小丫頭當真目光長遠,一切應驗。
他這一晃神的功夫,就聽旁邊虞珂已經率先脆聲謝恩:“是!孫媳承蒙皇祖父信任,定當盡力而為,不負君恩。”
秦淵回神,立刻陪她一起磕頭領旨:“孫兒領旨謝恩。”
這場儀典,從祭天到祭祖,再到這最後的加冕儀式,十分冗長,文武百官都是半夜便起身進宮,一路陪同。
事後,皇帝並沒有設宴慶祝,眾人也是又困又累,儀式結束後便各回各家。
秦淵的郡王府前不久才剛被搬空,他和虞珂的家當不多,當日就收拾收拾搬進了宮裡。
加冕儀式中,燃放了禮炮祭天。
這等聲勢,只在冊立儲君和天子登基時才有。
在皇宮一隅的宮殿裡已經被軟禁多時的趙王聽到動靜,細細數著禮炮的響聲,本已如死灰般喪氣的心底,久違的又起漣漪。
那個儲君之位,畢竟是他機關算盡,畢生所求。
即使他早就一敗塗地,與大位無緣……
今日那個位置終於有了主宰,他還是想知道他心心念唸的位子,究竟落入誰手。
他倒還顧忌自己的身份,沒有立刻大喊大叫去找看守大門的侍衛,而是一直等到給他送飯的老太監前來。
“父皇終於捨得冊立儲君了?是誰?陳王嗎?”他情緒也沒太激動,端著飯碗,狀似隨意問了句。
負責給他送一日三餐的,是他小時候在宮裡服侍過他的一位舊僕。
那老太監對他格外耐心和氣一些,並沒有裝聽不見,而是搖頭道:“冊立的不是太子,是太孫。”
趙王剛拿到手中的筷子頓住,明顯大出所料。
他抬起頭。
這幾個月軟禁下來,皇帝雖然沒有在飲食上苛待他,他依舊身形消瘦,面容枯槁,鬢邊髮絲白了一半,以前的衣袍鬆鬆垮垮套在身上,再加上半張被火燒燬容的臉孔……
因為體內有餘毒,還要時時受毒發煎熬,他脊背也已佝僂。
現在將他扔進人堆裡,哪怕是以前熟識的人,也絕不會有人再認出,他是曾經那個溫潤儒雅的尊貴趙王殿下。
趙王自知楚王手上不比自己乾淨,以皇帝的性格,即使他失勢時,楚王還好好的,皇帝也絕不會將皇位交到對方手上。
他滿以為是鷸蚌相爭,叫那個總是悶聲不響的陳王撿了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