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王渾身血管肌肉緊繃,戒備等著皇帝推門而入,承受雷霆之怒。
可是,屋外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虞珂依舊靜坐不動。
許久,陳王才豎起耳朵四下傾聽,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他難以置信:“你沒請陛下過來?”
虞珂想翻白眼,懷疑陳王別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腦子也離家出走了。
她耐著性子重複:“我說過,我有證據。如果想要告發,我早直接進宮了。”
的確。
虞珂現在是安郡王妃,想要面聖,她隨時都可以。
稍稍冷靜之後,陳王頹然一聲苦笑。
他眼中,也終於不再掩藏情緒,流露出濃濃的不甘、迷茫和恨意。
“那你去告發我吧!”他說:“這一切,都是父皇的錯!”
“他若是早早立下儲君,我也就定了心思,不會生出非分之想。”
“你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都跳出來替秦淵爭了,本王這個做叔叔的,憑甚麼不能為自己爭一爭?”
“老五和老六在時,我要避其鋒芒,陰差陽錯沒有他倆擋路了,我還要給當侄子的讓路?這公平嗎?憑甚麼?”
他年少時候,就見到過韓王覬覦皇位的下場,並不想步後塵。
楚王和趙王明爭暗鬥那些年裡,他也一直保持平常心,從沒想過要加入他們。
可是——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找趙王和楚王相繼出局時,叫他看到一步登天的希望。
就在那某個瞬間,他對那至尊之位的野心突然滋生,且無限瘋長。
但長久以來的習慣使然,他還是謹慎剋制的。
想著……
就試一次,爭取那麼一次,如果甚麼都不做,他怕自己會遺憾。
鎮國寺一箭雙鵰的計劃失敗後,他雖不甘心,內心的躁動不安又幾度蠢蠢欲動,他最終也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忍著沒再出手。
可偏偏——
楚王妃又找上門來。
事實上,楚王妃第一次找他時,他就幾乎打定了主意要利用景家兄妹再試一次,只是他不能叫楚王妃拿到他迫切參與進去的把柄。
一直以來的習慣使然,他向來不是個做事不留後路和不計後果的人。
同時……
也如虞珂猜想的那樣,他需要時間,去完善這個借刀殺人的計劃。
結果,二度失敗!
難道——
當真是他和皇位天生無緣嗎?
陳王滿臉都是頹廢和苦澀,還有……一絲認命後的釋然。
到了這會兒,他依稀知道虞珂為甚麼沒有直接找皇帝,而是故弄玄虛偷偷摸摸約見自己……
到底還是小姑娘,想法天真了些。
她約莫是不想叫秦淵手上沾染至親之人的血,也另有一些對陳王府婦孺的不忍。
說的直白些——
就是有些想當然的婦人之仁了。
陳王的動機和不甘心,虞珂也都能理解。
但凡有些權利慾望的人,處於他這種境地,怕是都很難保持平常心。
可她理解歸理解,並不代表她能摒棄自己的立場,並且代替亡者寬恕陳王的所作所為。
陳王這態度,就是不肯表態。
但凡還有一絲一毫的活路,應該沒有人會甘心赴死。
虞珂沒有點破陳王心思。
靜默片刻,她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想到甚麼,腳步又再頓住,猝然發問:“年初你帶著妻子兒女躲在淮陽避禍時,趙王曾派遣殺手去滅你滿門,你知道嗎?”
“甚麼?”陳王明顯迷茫,抬起視線。
虞珂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平靜陳述:“當時,趙王逼宮,為了叫陛下別無退路和選擇,他同時派了一批殺手去殺你。”
“你之所以沒用直接和他們對上,是長公主的先見之明,提前就派了親衛蟄伏在你岳家附近。”
“是她的人,在暗中護了你一家老小周全。”
“她事後,之所以沒有聲張,我想——她認為那只是她身為長輩的本分。”
“她以長輩至親的身份,護了你一家老小。”
可是最後,她卻喪命在自家晚輩的私心算計之下。
沒有理會陳王錯愕震驚的表情,虞珂嘲諷:“所以,被你算計致死,就是她護下你一家人應得的報應是嗎?”
說完,她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石燕斷後,跟著出來,又順手替陳王合上了門。
她追上虞珂,卻心有疑慮,拽了拽虞珂衣袖:“他……”
“他會!”虞珂微笑點頭,十分篤定,但同時,清澈眼眸深處又閃過一絲莫名的複雜情緒。
她忍不住回頭,又看了眼身後緊閉的房門:“他與趙、楚那兩位,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趙王和楚王,都是利慾薰心的亡命之徒,而陳王,卻只能算成是個誤入歧途的賭徒。
他雖垂涎皇位,但在過往的三十幾年裡,他為人的本色,一直都是個有良知有底線、認真生活的人。
虞珂最後那幾句話,就是用來激他的誅心之言!
主僕兩個,沒有在此地滯留,重新戴上幕籬又折回前面樓裡,回樓上就將未動的飯菜裝入食盒,帶著離開。
主僕二人走後,秦淵帶著田闊也從那間屋子的屋頂背陰面悄無聲息下來,翻後牆閃進後巷。
田闊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半天沒回過神。
秦淵亦是神色凝重複雜。
他雖早猜到長公主之死可能是和陳王有關,如今被當面證實,他又是另一番心情。
主僕兩個,各懷心思,卻一時沒著急離開。
直至跟著過來的另一名親衛從前街繞回來稟報:“郡王爺,王妃已經啟程回去了。”
秦淵思緒被打斷,當即收攝心神:“哦!那走吧。”
他們三人騎馬,抄近路,先一步返回侯府。
秦淵是偷偷跟著虞珂出府的,沒有驚動其他人,回去又翻牆進院,潛回皓月閣,繼續裝醉。
田闊忍了一路,到底忍無可忍發問:“這麼大件事兒,郡王妃瞞著您去辦了,您這是打算裝不知道?”
找上門去要求人家自裁這事兒,先不說它合理和不合理,靠譜不靠譜,單就他家女主子這敢想敢做的膽量……
郡王爺方才在外不好發作,回來再不攤牌,她以後怕不是得上天?
想想都刺激!
秦淵正且心緒複雜,雙手枕在腦後,躺在床上斜睨他一眼:“她能兵不血刃逼死陳王叔,你覺得最後好處是誰得?”
田闊:……
倆人關注的重點,根本不一樣好麼!
田闊一心沉浸在自家女主子膽大包天的震驚和恐慌當中,潛意識裡,他根本沒有認真思考,只當虞珂是孩子氣無法無天的瞎胡鬧。
此時靜心一想,不由的勃然變色:“陳王他真的會……”
“嗯!”秦淵點頭,閉上眼,情緒不高,“他若死在我手,無論直接還是間接,說出去都不好聽。”
所以,虞珂瞞著他,去辦了這件事。
另一邊,虞珂回府後,叫等在門房的程影把食盒拎回皓月閣,她自己則是直奔暄風齋找虞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