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今日特意沒有歇午覺,手中拿了本雜記在翻。
虞珂進門便不由加快步子,跑到她身邊,歡快喊:“大姐姐!”
虞瑾任由她抱著撒嬌,隨手將書冊推到一邊。
她先瞧了眼外面,和石燕對上視線,石燕微微點頭。
虞瑾示意她退下休息,又拉虞珂坐在自己身邊:“都還順利?”
虞珂抿了抿唇,倒是難得謹慎,斟酌了下才輕輕點頭:“應該……問題不大。”
虞瑾略微遲疑,還是如實相告:“你出門之後,安郡王也跟出去了。”
這段時間,為防有關宣睦的訊息走漏,宣寧侯府守衛極嚴,府裡任何風吹草動虞瑾都能第一時間知曉。
這事兒,不算秘密,她想秦淵是知道自己行蹤在她監視之內的。
虞珂略感意外,面上卻未見太多別的情緒“哦”了一聲。
虞瑾摸摸她的腦袋:“陳王的事,你出面雖是替他解決的難題,單從這一點來說,以安郡王的心胸和人品,他不至於誤會你的用心。”
“只不過如今你二人是夫妻,夫妻之間相處,與一般的人際關係不同。”
“你自己考慮下,是否還要和他當面說一下。”
虞珂想也不想就否決她的提議:“不要。”
虞瑾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虞珂端過桌上她未動的茶盞,喝了口茶,神態散漫,語氣漫不經心:“只要他腦子清楚,這件事我倆心照不宣就好。”
“以他的身份和立場,對陳王只做到這個地步,壓根不算對長公主有所交代。”
“可是律法之外,還有人情,要叫他為了給長公主殿下一個交代,就屠戮陳王滿門……”
“陳王府中那幾個年幼的孩子,與他亦是血親。”
“事後,他心裡多少也會有所介懷。”
長公主是秦淵最近的一個親人,她為人所害,秦淵為她報仇,是該不留餘地,屠盡兇手滿門,方能顯得不算辜負。
少做一點,都會叫人覺得他是做做樣子的敷衍。
但是虞珂不然。
她和長公主之間,不是血親,也沒有深厚的情誼,她出面——
無論說她是婦人之仁也好,說她是權衡利弊也罷,做到這個份上就已經無可指摘。
虞瑾聽她有理有據的分析,欣慰之餘,也頗有幾分感慨和驕傲。
“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她說,“安郡王本身,並非嗜殺之人。”
“有些口子,還是一開始就不要開的好。”
“尤其——是對身在高位,掌握生殺重權之人,弒殺弒親的名聲,能不叫他擔,那便不要擔。”
“自己心上的汙點,也是汙點。”
“陳王,就是前車之鑑。”
每個人這一生,總難免遇到幾個需要做出艱難抉擇的岔路口,人性掙扎中,也難免會有動搖的時候。
這時候,底線就是天然的枷鎖,能束縛住人心中潛藏的野獸。
一旦破例一次,這道無形的枷鎖,就會順勢打破桎梏。
而一旦底線失守……
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他們會不遺餘力,儘量將秦淵的名聲保護好,不到萬不得已,他最好不要背上任何不好的名聲。
當然,這次放過陳王妃和陳王府的下一代,那是因為他們確實沒有參與陳王的行事,網開一面處置的話,他們罪不至死。
還有一點就是,陳王妃本身不是胡攪蠻纏和偏激的人。
否則——
即使她無辜,也不能留,省得她給陳王的孩子們灌輸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將來惹禍。
虞珂乖乖點頭,表示受教,這個話題就暫時揭過。
虞珂眸光閃爍,又試探著問虞瑾:“大姐姐,姐夫那邊最近甚麼情況?”
虞瑾表情略微僵硬了一瞬,又快速恢復:“他的傷應該差不多痊癒了,至於別的……我也不知道。”
他們之間,這兩個月都沒有任何聯絡。
主要是謹慎起見,一旦有訊息傳遞,中途就有洩露的風險。
宣睦正在籌謀要做的事,不能有任何閃失。
虞瑾不說,虞珂也知道她肯定憂心。
她也不知如何安慰長姐,想了想,只緊緊握住虞瑾的手,語氣俏皮,半開玩笑道:“相信南邊很快就有好訊息了,否則……他們也對不起大姐姐你殫精竭慮為他們所做的謀劃!”
虞瑾的心情,並不是一兩句開解的話就能平復。
但她並不欲拉著全家人陪她一起憂心,只笑著應和:“嗯!”
她不清楚前世宣睦在戰前都做了何種準備,但是這輩子,她是給出了幾個臨時起意的損招的,戰局應當至少不比前世開戰時更差。
虞珂在這邊又膩歪了一陣,才回的皓月閣。
秦淵雖然沒有真的醉死過去,但午宴上確實喝的不少,當真一覺睡過去,直到傍晚被虞珂叫醒。
新婦回門有個規矩,要趕在天黑前回去,兩人就沒有繼續留下用晚膳。
而景少瀾——
他是真醉的不省人事,晚膳時間也沒醒,一覺直接睡到次日清晨去了。
自這日起,虞瑾和秦淵雙方都安排人暗中盯著陳王的一舉一動。
當天,陳王在瓊筵樓待到半夜才回。
他卻並沒有如虞珂要求那般自裁謝罪,接下來幾天,依舊按部就班,該幹甚麼幹甚麼。
虞珂等了幾天都不見他動作,特意回侯府尋了虞瑾一趟:“陳王那邊他甚麼意思?會不會是我沒能鎮住他,他當我是虛張聲勢,不會動他妻子兒女?這般拖延……是鋌而走險在試探嗎?”
那天她在陳王面前的表現,自認為無懈可擊。
如果陳王不肯就範,那就只能是瞧不起她年紀小了!
虞珂有點氣惱,臉上老大不高興。
虞瑾摸摸她腦袋,給她順毛:“不至於。”
“他當是知道,那日雖然出面的是你,但那其實是咱們宣寧侯府和安郡王府的意思。”
“陳王手上並沒有殊死一搏的資本,他或者……只是需要時間安排後事。”
虞珂到底不如她沉穩,將信將疑:“真的?”
虞瑾點頭,囑咐她稍安勿躁。
幾日後,兵部批覆的又一筆軍資到賬,要安排人北上,儘可能多的籌備糧草。
向來不怎麼主動參與政事的陳王,居然主動請纓:“父皇,這趟差事,叫兒臣去吧。南方戰事吃緊,兒臣閒居京城,甚是慚愧,想多少做點甚麼,為朝廷盡綿薄之力。”
以前,皇帝也偶爾會派他一兩件差事。
但是主動請纓,這卻是第一次。
皇帝眸光深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陳王態度恭敬規矩,保持躬身作揖的姿勢,任他打量。
而他的這番舉動,落在朝臣眼中,就是在積極表現,想要爭取儲君之位。
私底下,又有人開始打眉眼官司。
“準!”皇帝並沒有駁斥,當場允了他的請求。
“謝父皇。”陳王跪地謝恩,重重磕頭,姿態比任何時候都更鄭重誠懇。
當天晚上,虞常河就將訊息帶回侯府。
“他不會是狗急跳牆,趁機想使甚麼壞吧?”
“南方戰事焦灼,不容絲毫閃失,要麼……我去請求陛下換掉他?”
“或者私下使點手段,叫他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