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郡王夫妻被驚動。
回頭,瞧見景少瀾一身髒汙狼狽,不禁低喝一聲:“出甚麼事了?你這怎麼弄的?”
前路被堵,後有人追,景少瀾又並非甚麼窮兇極惡之徒,甚至遲疑沒敢衝撞翼郡王夫妻突圍。
於是,順理成章,被後面的人追上來堵住。
其中有人和令國公府不對付,也有人單純只是熱心腸,指著景少瀾道:“你身上這是血汙吧?”
夜裡本該光線昏暗,但今夜安郡王府辦喜宴的排場盛大,整座府邸之內燈火通明,沿路都掛了貼著喜字的紅燈籠。
光影晃動間,景少瀾身上髒汙,隱隱透著血腥味,而且似乎還是黑血。
翼郡王反應很快,伸手捻了一下他衣袖上的髒汙。
血跡新鮮未乾,他湊近鼻下一聞,不知想到了甚麼,勃然變色:“你方才不是進屋去尋淵哥兒去了?”
言罷,沒給景少瀾解釋的機會,一撩袍角就大步往院裡走。
景少瀾驚慌失措,本能就試圖阻攔。
眾人見狀,有反應快的已經隱約有所聯想,二話不說,就有幾人自發上前將景少瀾拿住。
“郡王爺,您別……”景少瀾還不死心,衝著翼郡王背影喊。
這舉動,落在外人眼中,更是心裡有鬼的表現。
有些人,一顆心高高提起,擔心秦淵出事,還有些人,隱隱興奮,等著看戲。
翼郡王進屋好一會兒,才又面沉如水的大步走出,質問景少瀾:“你剛才在裡面都幹甚麼了?”
景少瀾目光閃爍,卻抵賴不言。
這裡一群人堵著院門鬧哄哄的,陸續又有人被吸引過來。
就在這時,景少嶽才混在人群裡湊近。
看翼郡王滿面怒容,咄咄逼人在盤問景少瀾,而景少瀾一身噴濺出來的黑紅色血汙,神情慌亂無話可說模樣,他心裡的大石終於重重落地。
私底下,他和景少瀾是生死仇敵,可對外,沒人知道他們兄弟間的齟齬,他們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
景少嶽當仁不讓,擠進人群最裡面,擺出未來家主和一位兄長的姿態,態度不卑不亢衝翼郡王拱手一揖:“郡王爺,舍弟素來頑劣,但性情純善,不知這裡發生了何事?”
“他若有錯,衝撞了您,臣代他向您先賠個不是。”
“今日是安郡王殿下的大喜之日,事情若不緊急……”
“能否容後再議?”
這番話,擺足了一位進退有度,維護自家血脈的主事人態度,即使有人知道他不可能全然真心維護景少瀾,但也都一致認為他是在外人面前盡心盡力維護家族顏面。
如此,更顯出了他遇到大事時候的胸襟和格局。
翼郡王正在氣頭上,卻是不依不饒:“這事兒怕是必須當場查問清楚。”
他再度質問景少瀾:“你身上血汙哪裡來的?”
“淵哥兒本來在裡頭休息的好好的,你方才進去對他做了甚麼?”
“今天這樣的日子,你是存心要我們皇家下不來臺?”
“一五一十把話給我說清楚了,否則……”
他似乎怒極,沒給景少嶽面子,直接逼視景少瀾面孔,一字一句警告:“即使令國公出面也保不住你!”
“我……我甚麼也沒做,不……是我甚麼也不知道。”景少瀾咬死了不認,卻明顯底氣不足,語氣很虛,同時還目光閃爍。
“好好好!”翼郡王怒極反笑,一把揪住他衣領,“本王治不了你這小王八蛋了是吧?跟我進宮面聖。”
一邊拉扯景少瀾,一邊遷怒景少嶽:“令國公教子無方,縱容這小混蛋闖下大禍,本王念及你們一家當初輔佐陛下的功勳,不對他動私刑,你回去叫上令國公,咱們一起去陛下跟前申辯。”
這明顯是氣得狠了,堂堂郡王爺,竟是不顧身份的罵了髒話,還直接罵到老令國公頭上。
景少瀾則是慌不擇路,病急亂投醫,竟然一把牢牢抓住景少嶽,大聲道:“我沒對安郡王做甚麼,跟我沒關係啊,大哥你快幫我說說話!”
翼郡王盯著他一身的血,冷笑,意思不言而喻。
景少瀾死也不走,一手拉扯景少嶽,一手死扒著院門。
景少嶽有先入為主的印象,再加上被兵行險著的緊迫感和即將心願達成的喜悅衝昏了頭腦,全然沒有細究這兩人對話之間模稜兩可的地方。
他其實,不想進宮面聖去說。
皇帝對秦淵,似乎也沒太深的感情,若是自家老頭子哭天搶地去跟皇帝鬧,沒準皇帝會網開一面。
而他要做的,則是將景少瀾的罪行先公之於眾,以輿情壓迫,叫令國公和皇帝沒法暗箱操作。
是以,他抬手就給了景少瀾一記耳光。
這一把掌,積怨已久,直打得景少瀾嘴角滲出鮮血。
“混賬東西!竟敢毒害安郡王?”
“即使你們私下有甚麼誤會齟齬,說開就是,沒想到你心思竟是這般歹毒不容人的。”
“父親他老人家一世英名,忠君愛國,你這是要連累他晚節不保,擔上個教子不嚴的罪名!”
謀害皇族,是大不敬,嚴重了是會被判抄家滅族的。
景少嶽之所以敢用這種罪名來給景少瀾設局,是因為前面有過呂呈的前車之鑑,忠勇侯的資歷和同皇帝的交情都遠遠不如令國公,當初呂呈追隨趙王犯下逼宮謀逆的大罪,皇帝還且看忠勇侯的面子,網開一面。
他只要將景少瀾釘死在恥辱柱上,逼著皇帝必須處置他,至於他們景氏滿門——
自會有令國公拼盡全力去保!
所以,此時的景少嶽並不知道,自家已經後院著火,他那長姐喪心病狂,已經早他一步去對他那被他視作免死金牌的老父親下手了。
景少瀾被他一掌打蒙了,卻依舊嘴硬,激動大吼掙扎起來:“甚麼毒殺?我沒有!景少嶽,你血口噴人。”
他這反應,在外人看來就是被戳破真相後的惱羞成怒。
人群裡,倒抽氣的聲音,和各種匪夷所思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並且,因為這裡動靜越鬧越大,人也越積越多。
後面來的人,沒聽見前面雙方爭執,只聽見景少嶽的斥責,便認定安郡王遇害,還是被令國公府的紈絝五公子所殺。
整個場面,一片混亂。
“你還狡辯?是要連累全家才肯罷休嗎?”景少嶽盡心盡力,扮演著一個因幼弟犯錯而痛心疾首形象。
說話間,他還佯裝公正,裝模作樣就近叫了兩位官員:“麻煩兩位,幫忙搜一下這混賬身上,他若當真作孽,我令國公府絕不包庇,我親自帶他去陛下跟前請罪。”
在場的人,看熱鬧正興起,自是樂意配合。
當眾被搜身,對體面的世家子弟來說,也算奇恥大辱。
景少瀾掙扎不肯,但是被人死死壓制。
那兩人也沒費多大力氣,竟是從他隨身佩戴的荷包裡摸出一個藥包。
景少瀾一臉見鬼表情,瞪大了眼睛。
今日過府赴宴的客人裡就有太醫,正好這會兒人群裡也有,太醫主動上前幫忙檢視,之後便大驚失色:“這是劇毒之物,若是不慎服用,只需手指甲這麼一點,就神仙難救。”
景少瀾和在場的其他人一樣,俱都目瞪口呆。
但他此時反應很快,當即矢口否認:“這不是我的東西,我壓根不知道。”
生死關頭,他求生欲爆棚,眼珠亂轉,思緒翻飛,很快摸索出端倪,大聲替自己辯駁:“今天我一直湊熱鬧擠在人群裡,荷包又不貼身,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趁人多時偷偷塞進我荷包裡的。”
然後,他用驚恐和更加難以置信的表情,目光鎖定景少嶽:“是你!因為父親寵愛我,你早就看我不順眼,所以你設計誣陷我!”
這話,多少有點像是走投無路之下的亂咬人了。
可——
世家大族之間的世子之爭,家產之間爭,兄弟相殘本就是常態,景少瀾這話……還真是有道理的。
景少嶽認定他已經背上了皇族的人命官司,只當他是捶死掙扎,依舊錶現痛心:“安郡王貴為皇族,為了構陷你而謀害他,你當我是不想活了嗎?”
用身家性命和滿門榮辱做籌碼,到時候怕是整座國公府都沒了,家產和爵位都得被收回去……
一瞬間,景少瀾的話就站不住腳了。
眾人視線,隨著兩人言語,不斷在兩兄弟間來回。
景少瀾梗著脖子:“若不是構陷,你為甚麼憑空就說我毒害了安郡王?”
“甚麼?”景少嶽一時沒太聽明白這紈絝的邏輯。
在場其他人卻還沉浸在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情緒裡,並未發現異常。
只有翼郡王,正以一種審視的眼神盯著景少嶽。
這時候,慢條斯理開口:“誰告訴你安郡王遭人毒害了?”
此言一出,整個場面霎時一寂。
景少嶽反應最甚,眼神迷茫了一瞬,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當時因為知道內情,剛趕過來時候的那番言語急功近利,是漏出些許破綻了的。
這翼郡王,平時不聲不響,心思卻異常深沉敏銳。
他暗中咬牙,心中認定秦淵已經毒發身亡,這事必定要給個說法,所以並不慌亂:“這孽障身上藏著毒藥,進去看過安郡王殿下後,就沾了一身黑血出來。即使沒人目睹他毒殺郡王爺的現場,安郡王之死難道不是他所為?這……還能找到第二個疑兇嗎?”
他目光狐疑,掃過在場其他人。
眾人心中警鈴大作,齊齊不動聲色小小後退一步,表明立場。
翼郡王面色不改,依舊執著,重複問了一遍:“究竟是誰告訴你安郡王遭人毒害了?”
直至此時,景少嶽才終於意識到不對。
翼郡王這問題,似乎並不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
他以為,翼郡王要找秦淵被毒殺的線索,實則——
他是在質疑秦淵被毒害這件事本身?
也就是——
秦淵其實沒有被毒害?
這……怎麼可能?
景少嶽不確定翼郡王是否還揪著他身上的疑點,故意詐他,咬著牙,心中飛快思忖對策。
這時候,人群外圍有人聲音含笑傳來:“咦?大家夥兒都聚在這裡作甚?”
景少嶽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