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他提心吊膽多日,又殫精極慮的一番謀劃,算甚麼?
景少嶽有種自己蓄力已久,賭上身家性命的全力一擊,卻一拳打空的窩囊感。
他臉色沉鬱,死咬牙關。
旁邊的小官也心中忐忑難安,試探道:“也許是天意如此……大人,卑職聽聞,有些有大氣運者,是會得上蒼眷顧的。”
“宣帥他年少從戎,卻能九死一生從屍山血海裡拼殺出來,這份運氣,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會不會是他命不該絕?”
“上蒼既然給了警示,那我們是否就此收手?”
這世上,沒有人不敬畏鬼神。
本來犯上作亂,謀害皇親國戚,就是不義之舉,他即使決心去做了,也一直都是提心吊膽,這會兒心裡更是亂糟糟的。
說實話,景少嶽的第一反應也是懸崖勒馬。
可……
他手指捻了捻袖中藏著的帛書,又不得不再次堅定了神色。
“事到如今,還哪有回頭路?”景少嶽咬著牙,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無論成功與否,我們都已經做了,凡事只要做過,就必會留下痕跡。若我們不能成事,將來萬一有東窗事發的一天,也是萬劫不復。”
他目光幽暗,轉向宴會方向:“事不宜遲,現在還來得及補救,再試一次!”
若是在昨日之前,他的確隨時都能抽身而退。
可自從陳王的這封手書到手,他就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若是此舉不能成事,也不能當成這事沒發生過,以後他和陳王兩個,都會自覺被對方捏住了把柄,從此後時時刻刻都要疑心並且提防對方。
直至……
其中一方忍無可忍,將另一方滅口。
景少嶽的身份,在今日這個場合還是很好用的,隨時隨地出現都能拿出正當理由搪塞。
他找藉口離開,重新去做了安排。
之後,也沒只一味等著後續訊息,他還是要將那兩個有毒的匏瓜瓢尋回,毀屍滅跡。
找去堆放回收器物處,並沒有發現,他便只得找了安郡王府管理相應物件的管事詢問。
“那對兒東西啊,是小的聽福伯命令去撤回來的。”管事還記得這事兒,“只是今日府上人多雜亂,事情又多,那東西拿回來……我也不曉得是隨手塞哪兒去了。那個你們禮部也要收回?那一會兒小的著人找找,肯定還在的。”
不過兩個不值錢的匏瓜瓢,若是金銀器,景少嶽可以寸步不讓,叫他掘地三尺也要馬上給找回來。
兩個只用一次就可廢棄的小東西,他隨口一問算他做事認真,若是不依不饒非要逼著人去給他找……
那便是沒事找事,自己往自己身上堆疑點。
甚至,景少嶽還有點後悔過來問了。
他就怕這管事記在心上,事後真的特意找出來那倆東西要還他,再順勢發現些甚麼……
“不是甚麼要緊東西,只因是我們禮部經手準備的,才隨口一問,不用找了。”景少嶽強裝鎮定,敷衍了兩句就繞去別處。
路上,遇到離席更衣的同僚,對方隨口打趣:“景尚書今日辛苦,不過也不必事事躬親,一起去席上喝兩杯?”
景少嶽客氣與之寒暄:“來都來了,自然是要討杯喜酒喝的,我這手頭還有些事,一會兒就來。”
對方表示理解,兩人錯身而過。
景少嶽這會兒不去宴上,是個逃避心理,也是心虛,他並不像其他的人,做了壞事後要親眼看著對手倒黴,找尋心裡的快意感。
他的的確確是在正經做事,透過這種方式,來壓下心底的不安。
這一次,總歸沒叫他失望,酒過三巡,他的那名心腹下屬又尋來傳信:“大人,成了。”
景少嶽眼中閃過狂喜,又飛快全然壓制情緒。
兩人依舊挪到僻靜處詳說。
那小官眼中也難掩興奮:“方才席上,景五公子等人都在起鬨,輪番給安郡王灌酒。”
“中途安郡王因腹痛離席,便沒再回去。”
“人在外院書房,翼郡王趕過去了,但訊息暫時還捂著……”
他們今日的目的,是一箭雙鵰,將秦淵和景少瀾一道按死。
用的毒藥,雖是劇毒,卻不是當場發作那種,因為如若秦淵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暴斃,屆時必定全場恐慌,場面一亂,就不好鎖定疑兇了。
那小官自覺心願達成,頗有幾分沾沾自喜:“看來老天爺還是站在咱們這邊的,大人您那位幼弟,主動湊到安郡王身邊灌酒,都不需要我們額外安排引他入局。”
景少嶽心臟狂跳,面上卻一派冷靜。
“不要再往前邊湊了,省得沒事惹上一身腥。”景少嶽道,“庫房裡借出來的器具,已經清點出一批了,另有一批,要等今日喜宴結束後才能歸還。你去核實一下冊子,先護送一批送回去。”
“是!”那小官神采奕奕答應。
雖然這人追隨他多年,但景少嶽為了拉攏他,叫他死心塌地幫自己做事,是對他直接亮出底牌,將陳王的那封手書給他看過的。
對比於叫手下幫自己剷除幼弟,協助他爭奪家產和鞏固地位,不如叫對方心甘情願去爭取從龍之功。
前者,是他單方面欠人情,還被人拿住手足相殘的把柄,後者……
大家就是同盟,他不欠人情,他們只利益一致,拼的都是自己的前程,做起事來,不會想著事不關己,時時刻刻想留餘地,留後手。
那小官應諾一聲,強壓下即將飛黃騰達的激動心情,聽吩咐去辦事。
他走的急,絲毫不曾發現,他轉身後景少嶽眼底浮現的冷意和殺機。
景少嶽也沒主動尋去秦淵的外院書房打探訊息,只按捺著心情,在等著塵埃落定後的訊息。
宴席那邊,秦淵如廁久久不歸,一群還等著繼續灌他酒的勳貴子弟起鬨嚷嚷:“郡王爺是不是不願意和我們喝,故意躲起來?這可不地道!大喜的日子,我們都是為他慶賀,一定要陪咱們喝盡興,跑了可不行。”
鬧了一陣,始終不見秦淵回來,就有人慫恿景少瀾:“你們兩個將來是連襟,五公子你去,扛也得把人給扛回來。”
“嘿嘿……要是今天叫他躲了,我們就記賬!”
“回頭等到你成親,兄弟幾個高低將你喝趴下,叫你洞不了房。”
景少瀾今日是真高興,跟著喝了不少酒,已然微醺,臉頰浮現一片紅暈,本就是角色姝麗的一張臉,今日更添幾分豔色。
他確實也想繼續和秦淵喝,再加上這些人都眼巴巴等著他去找人,他也就依言去了。
跟府裡下人打探到秦淵所在,他尋過去時,剛好翼郡王妃聽聞訊息找來,翼郡王怕她情緒激動打擾到秦淵,拉著她到外面說話。
“你怎麼沒看著他,大喜的日子叫他喝醉了,豈不鬧笑話?”翼郡王妃小聲抱怨。
翼郡王神色凝重,哄著她去外面說:“他這情況,不止是醉酒……”
景少瀾沒多想,翼郡王也沒對他設防,示意他可以進去,他便獨自進了屋裡。
沒多久,房門被從裡面撞開,景少瀾臉上酒氣全然褪去,蒼白著一張臉,神色惶恐,跌跌撞撞又跑了出來。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薄藍錦袍,款式上延續以往作風,寬衣大袖,散漫倜儻。
他衝出院子,踉蹌奔走間,廣袖上,衣襟和衣襬上都零星濺上一些暗紅色汙漬,暈染出大片髒汙。
翼郡王夫婦在院門外另一邊低聲交談,景少瀾有些慌不擇路,跑出來沒注意他們,剛好直接從另一邊跑了。
結果,越忙越亂,沒跑幾步,就被結伴離席醒酒,剛好走到附近的一群官員撞了個正著。
“你……這是……”有人眼尖,看見他滿身血汙和慌亂的神情,“出人命了?”
景少瀾許是過於慌亂,聞言,神色倉惶,也不解釋,扭頭就跑。
後面的人見狀,酒都當場醒了,追著他喊:“快!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