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子僵硬,第一時間就想回頭確認,卻不知怎的,竟像是完全動不了。
他回不了頭,害怕看到甚麼不該出現的人出現。
整個人群,也都騷動起來,卻是齊齊回頭,讓出路來。
秦淵閒庭信步,面上帶著如沐春風的喜慶笑容,擠進最裡邊,邊走邊說:“方才我回宴席上,發現人少了好些,還當是你們提前散席了。”
景少嶽聽出他的聲音,頭皮發麻,卻自欺欺人的始終沒動。
看見秦淵容光煥發的出現,幫忙拉住景少瀾的幾個人都訕訕鬆了手。
景少瀾這才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半乾涸的血跡,往地上呸了一口血沫。
秦淵徑自繞過背對他的景少嶽,站到翼郡王面前。
翼郡王臉色一如方才,沉聲喝問:“大喜的日子,你裝醉不在席上好好宴客,躲懶就算了,方才跑哪裡去了?”
秦淵臉上依舊帶笑,只是笑容略顯羞澀。
他摸了摸鼻子:“侄兒我那王妃身子嬌弱了些,總不好迎她入府第一日就叫她受委屈,這不……我去給她送了些吃食。”
大婚當日,因為新娘獨自在新房要等好幾個時辰,為了不叫她頻繁如廁出醜,很多人家都刻意不叫她吃東西。
體貼些的人家,則會差人送一點東西進去,給她墊肚子。
總之,一個姑娘在她大婚這日,是吃不上熱乎飽飯的。
秦淵特意親自溜過去,雖然足夠細心體貼,但……
這事兒傳出來,也是笑談一件,不怎麼合規矩。
所以,他藏著掖著,佯裝腹痛離席,溜過去給媳婦兒送飯,也就合情合理了。
秦淵面色紅潤,甚至因為辦喜事而滿面榮光,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景少嶽整張臉上的表情鐵青,腦中更是一片空白,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他不僅一番謀算成空,好像——
還收不了場了!
不出所料,聽了秦淵的解釋,眾人視線已經微妙落回他身上,肆無忌憚的打量起來。
只有秦淵,還一副全然在狀況外的模樣,四下觀望:“不過……諸位到底是因何聚於此處啊?”
景少瀾方才吃了悶虧,這時候當仁不讓站出來,毫不客氣冷睨景少嶽:“他方才說我下毒,把你毒死了。”
秦淵疑惑。
景少瀾擼起自己左邊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有些深的劃傷。
他沒好氣問秦淵:“你是翻窗戶從這院裡出去的吧?”
秦淵面上適時浮現一絲羞赧,沒有否認。
景少瀾怒道:“我來尋你,沒找見人,發現窗戶虛掩,就去檢視,不小心被窗戶上的木刺劃傷。”
“又因為身上穿的累贅,轉身時帶翻了你桌上墨硯。”
“那方端硯,我記得價值不菲。”
“你也知道,我最近手頭緊,我不過想賴個賬,出來就被這些人堵住。”
“然後,我這好兄長就跳出來,斬釘截鐵斷言你被我毒害了,還嚷嚷著他要大義滅親。”
他這番邏輯清晰,眾人順著他的思路,清晰發現景少嶽自出現後,種種自說自話的想當然舉動。
官場上打滾的人,就沒有徹頭徹尾的傻子,眾人當即意識到這其中的貓膩。
景少嶽此時,後背幾層衣物都已經被冷汗浸溼,他硬著頭皮擠出笑容:“我只是關心則亂,太過擔心安郡王殿下的安危。”
“不盡然吧!”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翼郡王妃站出來,冷笑招手。
她身後,同樣混在角落裡不起眼的兩個女官,端著托盤上來。
景少嶽看清托盤裡東西,瞳孔驟縮,心臟止不住的發緊,剎那間就絕望的近乎不能呼吸。
其他人,視線也都聚集在托盤上。
翼郡王妃道:“新人飲合巹酒的匏,今日因故被臨時替換了。”
“本來是扔在一邊的,結果有下人疏忽,不慎落了糕點渣在裡面,後面有老鼠爬過去偷吃,暴斃當場。”
“這東西,是你禮部準備的,禮部尚書景世子,你該當何罪?”
翼郡王妃聲色俱厲,是真的惱怒。
景少嶽竟然膝蓋一軟,被她喝問的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下一刻,等他回神,想爬起來已經有些晚了。
翼郡王妃又指著另一個托盤上的一個完整一個破損的酒杯:“本王妃已經核實過,方才宴上,有婢女上菜時撞了淵哥兒,叫他碎了手中酒杯。”
“之後,下人去你們禮部看管酒器的人那裡取要新的。”
“禮部給出的這個杯子,內壁又被塗毒,且和匏杯上面的毒是同一種,你又要作何解釋?”
翼郡王妃完全不給景少嶽開口的機會,目光凌厲,命令方才的太醫:“李太醫,過來查驗一下,這毒藥是否和你手中紙包裡是同一種。”
李太醫恭敬上前,查驗過後,點頭:“確實。”
翼郡王妃是將秦淵當親兒子看的,知道有人要置他於死地,一整個怒不可遏。
景少嶽開口就辯:“今日人多眼雜,微臣……”
翼郡王妃隨手抓過一個托盤,劈頭砸在他頭頂。
景少嶽生生忍著,沒敢躲。
實木托盤的邊角,將他額頭砸破,血水湧出來。
“閉嘴吧你!”翼郡王妃怒斥:“你是不是要說,這些都是你手底下其他官員所為,你並不知情,只願承擔管束不嚴之罪?”
“淵哥兒要入口的連續兩件器物都出了問題,偏生毒藥還是從你不喜歡的親弟弟身上搜出來的。”
“方才誰都沒有親眼目睹淵哥中毒,你就第一個跳出來,斬釘截鐵認定他是已經被你弟弟毒害致死。”
“你還要狡辯,是將在場的諸位都當傻子糊弄嗎?”
“這明擺著就是你們兄弟鬩牆內鬥,景少嶽,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為一己私利,謀害皇嗣性命!”
她雖然盛怒,但是言語有條不紊,分析的異常清晰。
景少嶽雖然沒被抓住手腕,但這些所謂的巧合湊在一起……
他已經是百口莫辯。
血水糊住他的視線,疼痛之餘,他額頭更是冷汗直冒。
他有殺人條件,殺人動機還是被他自己暴露的,即使他狡辯,到最後,這也一定是個死局。
景少嶽自知死路一條,他甚至後知後覺意識到——
景少瀾絕不會是巧合劃傷右臂又撞翻硯臺,他一定是專門弄了一身黑色血汙,用來誤導眾人,又請他入甕的!
秦淵在配合他,翼郡王夫婦也在配合他,這說明了甚麼?
這說明,他的全套計劃,他們一早就有所察覺,並且防範了。
同時,不動聲色的將計就計!
如此,他的一舉一動就一定是在安郡王府和景少瀾等人的監視中。
他像是個小丑一樣,鬧了一場天大的笑話,親手把自己送上絕路。
既然必死無疑了……
景少嶽心底浮現狠厲,不再試圖辯解,他大聲道:“是陳王指使我的,他怕安郡王與他爭搶皇位,許我高位,叫我替他剷除異己。”
景少嶽唯恐陳王的人混在人群裡會滅口,邊說邊脫下靴子,掏出藏在腳下的帛書,甩開。
然後——
再度傻眼。
那本來寫有手書的絲帛之上,字跡竟然憑空消失,只餘一方最普通不過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