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國,皇宮。
昭華已經從偏居一隅的昭華殿搬出,住到了後宮正中心的帝王寢宮。
當然,對外的說法,是小皇帝年幼,她不放心交予旁人之手,要親自照料。
滿朝文武,曾經追隨大行皇帝的,多是貪圖享樂之輩,皇帝一死,他們倒戈的比誰都快。
反而是比較有抱負肯做實事的一些人,早就暗中被昭華籠絡。
宮變之後,整個大局面一片明朗,這些人無需多言,都順理成章成為她的擁躉。
是以,對她全面掌控前朝後宮的事,即使不合規矩,也無人置喙。
而昭華,暗中籌謀多年,也算得上雷厲風行。
藉著宮變的契機,羽林衛被全面清剿,她又直接下令將其廢除。
她和小皇帝身邊親衛,由封尉選一批禁軍直接頂上,封尉由副統領變成大統領,負責皇城內外守衛。
皇宮內外,整座京都快速恢復秩序。
除了宮變那一晚的殺戮外……
政權更替十分順利,不管是否有人心中不忿,但總之整座京城之內快速恢復平靜。
昭華坐鎮朝堂後宮,光明正大可以行使帝王權利,處理政務。
她也再不用藏著掖著,掌權後,除了在追捕大胤使團一事上表現的激進瘋癲,素日裡就是一副勤勉朝政的模樣。
每日,無論是在朝堂還是後宮,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處理政務,几案上的奏摺,堆迭如山。
當然,送到她案頭的,除了層層遞送進宮的奏摺,還有各方密探的訊息。
這日,封尉又帶了最新的一批訊息入宮求見。
昭華在御書房見的他。
她自案後抬起頭,眉宇間都是上位者的冷漠從容:“有事?”
如果只是一般訊息,封尉不會親自求見。
封尉態度恭謹,拱手作揖:“這幾日,陸續收到一些來自胤國方面的訊息,一開始臣以為會有些捕風捉影,所以暫未上表。”
“陸續又積攢了幾天,反覆甄別過後,發現有一樁大訊息,應當屬實。”
“這才進宮,求見大長公主殿下。”
昭華眼底,掩飾不住的閃過煩躁。
穆雲禾一行人,已經平安返回胤國境內的訊息,早幾日她就收到了。
並且,人具體是怎麼跑的,也不難猜。
因為石燕在雲城附近暴露行蹤,雖然當時殺人滅口,暫時迷惑了官府追查,後續綜合各方訊息,昭華不難發現,當時闖關而走的,應當就是穆雲禾和楚煉那些人。
只是,等她發現時,人別說早就上船出海,甚至從時間算,都已經安全抵達胤國境內。
但是保險起見,她當時並未立刻撤回對胤國使團的通緝,只叫潛伏胤國的探子先行確認,發現穆雲禾那一行人的確是安全逃走後,方才不甘心的放棄追捕。
但這件事,還始終橫亙在心裡,叫她想來就不痛快。
“甚麼事?”昭華定了定神,儘量不叫情緒過分外露,“從時間算,胤國使團應該已經回到皇都,是秦煥那老賊又要有別的動作?”
封尉道:“他們的使團,在循州海港上岸,後來又輾轉到大澤城休整。”
“屬下起初也沒多想,但最近這幾天,從大澤城的帥府和軍營內外,都陸續有所傳言。”
“說是宣睦因為協同循州知府剿匪,身受重傷,許多日不曾露面。”
昭華一直捏在手中的硃筆,被她猛地拍在案上。
她猝然起身,雙手撐著桌面,傾身向前,表情急切,又下意識壓住呼吸:“這訊息確認過了?屬實?”
封尉站在大殿中央,其實離她很遠。
他依舊恭敬站著,態度公事公辦:“屬下起初也懷疑,別是胤國方面放出的假訊息,所以才沒第一時間上報殿下。”
“後面陸續派人核實,趙青霄的帥府,守衛森嚴,密不透風,無法混進去當面確認。”
“但是屬下派人去了循州城,抽絲剝繭逐一查證細節,種種訊息都對得上。”
雖然虞瑾當時下令,封鎖了宣睦受傷的具體訊息,但剿匪那夜,海島上情況混亂,不僅有宣睦帶去的手下,還有裘敘的衙門府兵,更有個別死裡逃生的海盜餘黨。
明面上的訊息,是被壓下了,但是經過這幾日的發酵,總有別的渠道陸續有訊息外洩。
封尉辦事嚴謹,經過層層核實,竟是將宣睦和虞瑾前段時間的行蹤拼湊完整了。
宣睦不會無緣無故,親自跑去循州,然如果說是為了接他的新婚夫人,便又合情合理。
然後,他倒黴,臨時答應配合裘敘剿匪,反遭了暗算。
昭華聽著,呼吸逐漸急促起來,眼中隱隱閃爍出野獸一般興奮的光:“所以,宣睦極有可能傷重不治?最起碼,短期內他是無法回軍中領兵了,是吧?”
封尉道:“他身邊都是心腹,沒有外人親眼見過他受傷的具體情況。”
“不過,另外還有幾條訊息,都佐證了這一點。”
“宣睦的夫人,皇都宣寧侯府的虞大小姐,曾經叫軍中信使回侯府,取走大量珍稀藥材。”
“虞家據說和她關係最好的四姑娘,前兩天也秘密出京,趕赴大澤城了。”
“殿下有所不知,虞家這位最小的四姑娘,據說從小就是個病秧子,極易生病,素日裡是連家門都不怎麼出的。”
“要不是虞家大姑娘那邊當真出事,她絕不可能性命都不顧。”
“而且,這個姑娘,極有可能會是要和安郡王府的秦淵結親的。”
“她這樣的身份,這時候出京,冒著雙重風險。”
“不僅如此,胤國皇帝早幾天還以監軍的名義,派了另一名武將永平侯凌致遠去了大澤城。”
“瞧著,像是為了頂宣睦的缺。”
昭華聽著他的話,按在御案上的手指,緩慢蜷縮,握成拳頭。
她眼神中,燃燒著興奮火焰。
因為激動,面色有種不正常的潮紅。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就是咱們反攻北上的天賜良機!”昭華道,一字一句。
下一刻,她又倏忽抬頭,目光灼灼:“傳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安定候和護國公馬上進宮議事。”
封尉追隨她多年,對她心思十分清楚。
只是,卻一時站著沒動。
“殿下……不打算再考慮下嗎?”他遲疑著,注意觀察昭華表情,還是將自己的憂慮說出口,“二公子的生死,尚未確認。”
昭華聞言,臉上興奮的表情,略顯滑稽的僵住,攥著的手指,不禁又緊了緊。
封尉還是體諒她的難處,儘量給她將事情分析透徹:“若那穆氏給出的是假訊息,我們貿然發兵,胤國人惱羞成怒,怕是……二公子就真的要斷送活路了。”
秦漾是確確實實死透了的,眾目睽睽之下毒發身亡,並且公然發喪,很多人都見過他的遺體和棺槨。
但秦涯,至今還是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狀態。
昭華身為母親,在此之前,實則也一直抱著僥倖,覺得穆雲禾有可能是為了刺激她才信口開河,她這小兒子,或者還活著。
現在提起這事,她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昭華咬緊牙關,面色沉鬱,一時沒了聲息。
封尉試著道:“或者,先暫緩幾日,再叫人想想辦法,叫潛伏胤國皇都的探子繼續打聽,爭取確認了小公子的訊息?”
昭華的這兩個孩子,是被她寄予厚望的。
縱使中間分開了幾年,但後面,他們被以求學之名送出皇都後,就一直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
她雖然不愛趙王,甚至十分嫌惡,與之虛與委蛇,但這兩個孩子,不僅是她的血脈,還存在的意義重大,她對他們也是一副慈母心腸。
秦漾死訊傳來,她也曾真的痛徹心扉,一夜白頭。
後來穆雲禾告訴她,秦涯也死了,她更是有種毀天滅地的仇恨……
她愛兩個孩子,可以摒棄他們的父親不提。
可——
在揮軍北上,收復故土的千古大業面前,那兩個孩子的分量……又似乎也沒那麼重了。
昭華並沒有沉默太久,她閉了閉眼,深呼吸。
重新再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這機會,千載難逢,莫要因小失大。”
“趙青霄上了年歲,之前還因病隱退了幾年,戰力和心氣兒都不在鼎盛時期。”
“那個剛被從皇都派出來的監軍,更是毫無實地作戰經驗,不能給他適應的時間。”
宣睦少年英才,有十年軍營歷練,又得趙青霄手把手的培養,很是果決幹練,昭華曾經一度籌謀復國時,想的都是再熬幾年,等虞常山逐漸老邁,力不從心時,從他鎮守的建州城做突破口。
畢竟宣睦正值壯年,甚至可能還沒到最盛年,她都熬不過他。
現在,宣睦突然遭遇意外,這豈不是反撲奪回失地的天賜良機!
昭華的信念被重塑,彷彿只是一瞬間的事。
她目光再度犀利堅定起來:“傳旨!”
馬上召集心腹,準備軍備糧草,再整合兵力,攻打大澤城!
封尉讀懂她眼神中的堅決,便不再試圖勸說,留下收到的那些密信,先行退了出去。
他掌管禁軍,不會上戰場,只負責皇城和昭華的安全,所不參與昭華和兵部戶部的人議事。
走在長長的御道上,四下無人,他的心腹忍不住感慨:“殿下的意思,是要率先發難揮軍北上?小公子的性命……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