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場內，死寂一片。
觀察室內，同樣死寂。
赫婭呆呆地站在玻璃前，看著那灘黑色的膿血，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沮喪和挫敗。
又失敗了。
雖然是第九個實驗體中存活最久、表現最好的一個，但最終還是難逃基因崩潰的命運。那短暫的生命，如同一朵絢爛的煙花，綻放過後便是永恆的黑暗。
“赫婭博士……”助手小心翼翼地開口，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赫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轉過身，準備分析九號最後的生理資料，尋找基因崩潰的原因——
然後，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因為她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黑袍，黑髮，面容平靜，氣息內斂。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赫婭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天爐星主·方昊。
“星……星主大人！”赫婭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因為緊張和沮喪而微微發顫，“您……您甚麼時候來的？”
方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光越過赫婭，透過玻璃看向實驗場內那灘黑色的殘骸。
“不錯。”他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認可，“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好了。”
赫婭一怔，隨即低下頭，聲音裡滿是自責：“可是星主大人，實驗體九號最終還是基因崩潰了……它的存活時間只有不到四天，戰鬥持續能力也遠未達到設計標準……”
“你是在跟我訴苦，還是在跟我彙報失敗？”方昊打斷了她。
赫婭一凜，連忙道：“屬下不敢！屬下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說的‘不錯’，就是不錯。”方昊轉過身，看向赫婭，那深邃的眼眸中沒有責備，只有平靜，“前八個實驗體，連站都站不起來。第九個，已經能擊敗第三境的戰鬥機器人。這不是進步是甚麼？”
赫婭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方昊繼續說道：“科學研究，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無到有，將一個只在基因圖譜中存在的生物，在現實中復原到這種程度，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
他頓了頓：“至於壽命短暫、基因不穩——那是精度和計算力的問題。你負責最佳化設計方案，我負責提升造物之力的操控精度。一步一步來，總能解決。”
赫婭聽著，心中的沮喪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的溫暖。她原以為星主大人會因為她連續失敗而失望，會質疑她的能力，甚至撤掉她的研究所。
但方昊沒有。
他不僅沒有責備，反而給予了肯定。
“多謝星主大人。”赫婭再次躬身，這次聲音裡多了一份堅定，“屬下會繼續最佳化設計方案，爭取讓第十號實驗體擁有更長的存活時間和更穩定的基因結構。”
“嗯。”方昊點了點頭，“另外，關於蟲族母蟲的基因圖譜，你不必侷限於完全復刻。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進行適當的簡化和調整。我們要的是能打仗的軍隊，不是完美的藝術品。”
赫婭眼前一亮：“星主大人的意思是……可以犧牲部分特性，換取穩定性和可量產性？”
“你是專家，你自己判斷。”方昊淡淡道，“我只關心結果。”
他轉身，邁步向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說道：“對了，關於你母星的庇護令，我已經讓霜林去辦了。從今天起，那顆星球納入天爐星附屬勢力範圍，任何外部勢力不得侵擾。”
赫婭心頭一震，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多謝星主大人！”她深深鞠躬，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感激。
方昊沒有回頭，身形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迴盪：
“繼續努力。我等著看你的第十號實驗體。”
觀察室內，赫婭直起身，擦去眼角的水光，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到控制檯前。
九號的失敗資料在光幕上跳動，她不再沮喪，而是專注地分析著每一條曲線、每一個峰值、每一次崩潰前的徵兆。
“第十號……”她喃喃自語，眼中重新燃起科學家特有的狂熱光芒，“一定會更好。”
實驗場內，冰藍星的清潔機器人已經開始清理那灘黑色的殘骸。而在培養區，第十號實驗體的胚胎，已經在營養液中開始了它的生長。
……………………
從生物研究所出來，方昊沒有立刻撕裂虛空返回永恆神殿，而是負手漫步在天爐星鋼鐵鑄就的街道上。
周圍來往的冰藍星人看到他，紛紛恭敬地讓到路邊，躬身行禮。方昊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目光卻有些悠遠，顯然心思並不在此。
去生物研究所，本只是一時興起。
最近這段時間，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獨立時空中打磨造物之力，對造物之力之間聯絡的探索上。赫婭那邊的研究雖然是他親自部署的，但具體進展他並未時時過問——術業有專攻，他相信那個銀髮紫瞳的科學家，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今天不知怎的，修煉間隙中忽然想起那邊已經執行了一段時間，便心血來潮去看了一眼。
沒想到，赫婭給了他一個不小的驚喜。
第九號實驗體。
雖然最後基因崩潰了，但在崩潰之前，它展現出的戰鬥力確實可圈可點。速度、力量、反應、戰鬥本能——每一項都達到了甚至超過了第三境超凡者的水準。
更難得的是，那種生物似乎天生就是為了戰鬥而生，不知疲倦，不知恐懼，面對火力更強的戰鬥機器人毫無退縮之意，反而越戰越勇。
“如果能大量量產的話……”方昊心中盤算著，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第三境超凡者，在混亂星域的頂級戰力面前確實不算甚麼。但任何力量，一旦達到足夠的數量，都會產生質變。一萬個第三境，十萬個第三境，百萬個第三境——當它們如同潮水般湧來時，即便是領域之主，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量儲備夠不夠殺穿這無邊無際的“蟲海”。
更何況，赫婭研究的還遠不止這一種生物。
那份蟲族母蟲的基因圖譜，方昊雖然沒有完全參透，但大概知道蟲族的標準配置：基礎炮灰跳蟲、遠端攻擊的刺蛇、空中單位飛龍、重型攻堅的雷獸……每一種都有其獨特的定位和戰術價值。如果赫婭能夠將這些生物的基因模板一一攻克，那麼天爐星將擁有一個完整的、成體系的生物兵器軍團。
這才是方昊真正的野心。
焚日尊者的炎陽軍團、劫星尊者的肅正機甲洪流——那兩位老牌造物之主，都是利用自己的造物之力，以物質修改的權柄大規模生產戰爭機械。這條路，方昊當然也能走，天爐星的工業基礎加上他的造物之力，量產戰鬥機器人並不難。
但方昊不想走別人的老路。
他有自己的優勢——蟲族基因圖譜，以及赫婭這樣頂尖的基因學者。別人造鋼鐵洪流，他就造生物潮汐。別人用機械，他就用血肉。
鋼鐵會生鏽，機械會故障，但生物會進化，會適應，會越戰越強。
這才是蟲族最可怕的地方。
“跳蟲。”方昊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這是他對那種基礎戰鬥生物的命名。形象貼切——體型如狼，身披甲殼，彈跳力驚人，利爪獠牙，如同從陰影中躍出的死神。
“等赫婭研發出完美的基因模板，我就能立即量產。”方昊心中已有計劃。
量產的方式，當然不是像傳統生物科技那樣慢慢培育。他可是造物之主——下位造物主雖然不能憑空創造生命，但他可以利用造物之力的物質修改權柄，在擁有完整基因模板的前提下，將普通物質直接“轉化”為活的生物體。
原理和將石頭變成老鼠一樣，只不過複雜度天差地別。老鼠的基因結構相對簡單，而跳蟲的基因圖譜複雜了何止百倍。但只要赫婭能提供穩定、完整、可複製的基因模板，方昊就能以此為“藍本”，透過造物之力進行大規模的物質重構。
一塊岩石，可以變成一隻跳蟲。
一堆廢鐵，可以變成一群跳蟲。
甚至，一顆小行星，可以變成一支跳蟲軍團。
當然，這需要他消耗大量的造物之力。但隨著他境界的穩固和對造物之力運用的熟練，這種消耗會逐漸降低。而且，跳蟲的生產也可以與天爐星的工業體系結合——先由工廠生產出“生物基質”（一種富含有機物的基礎材料），再由方昊進行最後的“啟用”和“塑形”，這樣能大幅降低他的能量消耗，提高量產效率。
“這條路如果走通了……”方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天爐星將擁有混亂星域最獨特的軍事力量。”
不過，他也清楚，這還只是第一步。
跳蟲只是基礎炮灰，是蟲族大軍的“消耗品”。真正決定戰場走向的，是更高階的生物——刺蛇的遠端火力、飛龍的空中壓制、雷獸的攻堅破陣……還有那最終的終極單位，母蟲。
每一種生物，都需要赫婭逐個攻克。
任務繁重，但方昊並不著急。他有的是耐心，赫婭也足夠年輕，天爐星的資源足夠豐厚。這件事可以慢慢來，急不得。
“回去之後，讓霜林再給生物研究所增加一批資源。”方昊心中想著，“赫婭需要甚麼，就給甚麼。只要她能拿出成果，付出多少代價都值得。”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爐星的天空。模擬的日光灑落，照耀著這座鋼鐵與生命交織的星球。
“混亂星域的三足鼎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方昊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星球，看到了更遠的星空深處，“焚日、劫星、還有那些外來的變數……早晚有一天，會有人打破平衡。”
“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必須擁有足夠的底牌。”
他收回目光，一步踏出，身形消散在街道盡頭。
永恆神殿的獨立時空中，方昊的身影重新浮現。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繼續那日復一日的修煉與參悟。
而在他的意識深處，一幅更加宏大的藍圖，正在緩緩展開。
跳蟲、刺蛇、飛龍、雷獸……一支完全由生物兵器構成的軍團，正在圖紙上、在培養皿中、在一次次失敗與成功的實驗中，悄然成型。
……………………
天爐星，永恆神殿的獨立時空內。
方昊剛盤膝坐下，準備繼續沉浸到造物之力的精微操控與法則感悟之中，眉心的感知卻驟然一跳——
一股浩瀚、熾熱、如同恆星核心般磅礴的力量，正從天爐星系的外緣逼近。那力量沒有絲毫掩飾，堂堂正正，帶著一種“我來了，你自當知曉”的坦然與威嚴。
造物之主。
而且是本體親臨。
方昊睜開眼，眸光微閃。這股力量的特徵他並不陌生——混亂星域三位造物之主中，焚日尊者的氣息如同其名，熾烈而張揚。
“他來做甚麼？”
方昊心中念頭一轉，身形已從神殿中消散。
下一瞬，天爐星外的冰冷星空中，空間如同水波般盪漾，一道黑袍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方昊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投向虛空深處。
在那裡，一道暗金色的身影正緩緩走來。他身披環繞著永不熄滅太陽真火的戰袍，面容古樸威嚴，每一步踏在虛空，都彷彿有一顆無形的恆星在腳下脈動。正是焚日尊者。
兩位造物之主，在這片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範圍的中立星空，遙遙相對。
“天爐星主。”焚日尊者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這片真空迴盪，帶著一種平等的、對同階強者應有的尊重。
“焚日尊者。”方昊同樣點頭致意，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尊者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焚日尊者目光掃過方昊身後那顆逐漸復甦的鋼鐵星球，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收回，正色道：“本尊前來，是想問你一件事——月龍聯邦的人潛入混亂星域，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