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在縣招待所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
日頭都升得老高了,他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門外傳來一陣規律的敲門聲。
“李同志,您起了嗎?蘇縣長派我來接您去商業局開會。”
李建業應了一聲,翻身下床,套上衣服,昨晚那條褲子皮帶扣被硬生生扯壞了,他從隨身空間裡重新翻出一條新褲子換上。
洗漱完出門,坐上縣裡派來的吉普車,直奔商業局。
商業局的大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李建業被安排在旁聽席的角落,他不抽菸,被這滿屋子的劣質旱菸味嗆得直皺眉頭,只能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透氣。
臺上,蘇雪正襟危坐。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份講稿。
“昨天我親自去下面看了看。”蘇雪拍了拍桌子,清脆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咱們國營飯店和供銷社的服務態度,一點沒有好轉,簡直差到了極點!”
下面坐著的幾十個頭頭腦腦,一個個低著頭,裝模作樣地拿著筆在紙上畫圈圈。
“顧客是來買東西的,是來吃飯的,咱們是給人民服務的!”蘇雪越說越氣憤,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從今天起,誰要是再對顧客甩臉子,再讓顧客受氣,我絕對不輕饒!”
她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通牒,“如果今天開始服務態度還是沒有改善,各個單位的營業額還是上不去,別怪我採取強硬措施!”
這話一出,下面的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坐在前排的一個胖子甚至偷偷捂著嘴打了個哈欠,滿臉的不以為然。
李建業靠在椅背上,差點笑出聲。
強硬措施?
在這些老油條眼裡,這四個字連個屁都算不上。
大家端的是鐵飯碗,只要不犯原則性的大錯誤,誰敢隨便開除他們?
就算蘇雪是商業局副局長,就算她爹是縣長,也不能說砸人飯碗就砸人飯碗,這牽扯的利益關係太複雜了。
這些底層員工和單位領導心裡門清著呢,頂多就是挨頓批,寫份檢查,還能怎麼著?
想要徹底改變這種風氣,只有一條路走得通,那就是把這幫大爺全開了,換一批真正想幹活、想賺錢的人上來。
可惜,蘇雪現在還沒這個魄力,也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會議只開了半個多小時就草草結束。
頭頭腦腦們夾著筆記本,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嘴裡還討論著中午去哪喝兩盅,根本沒人把蘇雪剛才的話放在心上。
李建業拍了拍身上的菸灰,站起身準備離開。
“李建業,你等一下。”
蘇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李建業停下腳步,轉頭看過去,“蘇局長,有何指示?”
會議室裡的人已經走光了,只剩下他們兩個。
蘇雪站在辦公桌後頭,手足無措地捏著鋼筆的筆帽,她張了張嘴,臉頰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陣紅暈,連帶著耳朵尖都紅透了。
“那個……”她支吾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沒事。”
李建業覺得莫名其妙,搖搖頭,轉身繼續往外走。
剛邁出兩步。
“你先別走!”蘇雪又急切地喊了一聲。
李建業這回乾脆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一臉玩味地打量著她。
“蘇局長,你這叫我又不說話,到底唱的哪一齣?”李建業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難道說,蘇局長是想為昨晚的事情,給我道個歉?”
聽到“昨晚”兩個字,蘇雪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她猛地把手裡的鋼筆拍在桌子上,拔高了音量,連聲音都有些發顫,“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昨晚甚麼事?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
她強裝鎮定,胸口卻劇烈地起伏著,兩隻手死死地按在桌沿上。
李建業看著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
這女人裝糊塗的本事還真不怎麼樣,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了,還在這硬撐。
“行,既然蘇局長貴人多忘事,不記得就算了。”李建業擺擺手,懶得跟她扯皮,“這屋裡煙味太重,我先出去透透氣,你有正事再叫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剛走到走廊上,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雪快步跟了出來,停在李建業身側兩步遠的地方。
“李建業。”
李建業轉頭,“又怎麼了?”
蘇雪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情緒。
“昨天咱們只視察了兩個鋪子,實在太少了。”蘇雪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口吻,沒有了之前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勢,“今天時間還早,要不咱們再去下面詳細視察一下?”
李建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再去視察?”李建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昨天在飯店裡鬧成那樣,你就不怕今天再去,又碰到甚麼刺頭,再鬧出笑話來?到時候你這蘇大局長的面子往哪擱?”
蘇雪搖了搖頭。
“面子值幾個錢。”她嘆了口氣,語氣十分認真,“不親自下去多看看,怎麼能知道咱們商業局的短板到底在哪,我總不能一直坐在辦公室裡聽他們彙報,那些彙報全是挑好聽的說。”
李建業聽完,對蘇雪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這女人雖然生在官宦人家,性格也軸,但至少幹實事的心是真的,比裡面那幫光拿錢不幹活的老油條強多了。
“行啊,既然蘇局長不怕丟人,我一個平頭老百姓有甚麼好怕的,陪你走一趟就是了。”李建業爽快地答應下來。
蘇雪聽他答應,表情明顯放鬆了許多。
“那我們走吧。”
兩人並肩往樓下走。
走著走著,李建業突然感覺到有點不太對勁。
他敏銳的感知力讓他察覺到,旁邊總有一道視線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
李建業轉頭看向蘇雪。
蘇雪立刻把頭偏向一邊,裝作看樓梯的扶手,連脖子都僵住了。
等李建業回過頭,那道視線又落了回來。
而且,這視線根本不在他的臉上。
李建業故意放慢了腳步,用餘光偷偷觀察。
蘇雪走在他側後方,低著頭,視線直勾勾地往下瞄。
李建業心裡“咯噔”一下。
這娘們在看甚麼啊!
他今天可是換了一條新褲子,皮帶也系得緊緊的,絕對不可能再掉下來。
可蘇雪那直勾勾的盯法,簡直要把他的褲子看出個洞來。
李建業頭皮一陣發麻。
昨晚的事情,這女人嘴上說著不記得了,身體倒是誠實得很,這大白天的,她到底想看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