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剛敖跟上。迷霧天使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葵沒進,靠在門框外面,金色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鐵皮屋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白熾燈。燈泡老化了,光線發黃發暗,像蒙了一層油。
邱剛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單手翻開螢幕,調出那份血脈譜系圖。
凌霄站在桌前,低頭看。
第一代:凌天佑——編號“初”。
第二代:凌世恆——編號“壹”。
第三代至第六代,名字被塗掉了。
第七代,編號“終局”,名字欄空白。
這些他已經知道了。
“翻到後面。”邱剛敖說。
凌霄用拇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
頁面滾動。譜系圖的右側出現了一個分支。從第二代“凌世恆”的位置分叉出去,單獨拉了一條線,上面標註著“旁系”二字。
旁系的傳承只有三代人。
第一個名字:凌世恆之弟,凌世安。
第二個名字:凌世安之子,凌照華。
第三個名字——
凌霄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三個字,瞳孔急速收縮。
鐵皮屋裡的白熾燈“嗡”地閃了一下。
“張清風。”凌霄的聲音極輕。
邱剛敖點頭。
“龍虎山張氏,原姓凌。光緒十九年改姓張,避禍。”邱剛敖的聲音冷到了零下,“譜系圖上寫得清清楚楚——張清風的祖父,是凌天佑的親侄孫。”
鐵皮屋裡安靜了四秒。
迷霧天使靠在牆上,紫羅蘭色的瞳孔沉了下去。
“他知道。”凌霄開口了,語氣不是疑問。
“他不可能不知道。”邱剛敖用左手拍了一下螢幕邊緣,“龍虎山的譜牒傳承比甚麼都嚴格。他祖父那一輩改姓的事,族譜裡一定有記載。他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跟你同源。”
凌霄閉了一下眼。
G-004修復的情感迴路讓他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一種東西——
背後發涼。
不是恐懼。是被人看穿了底牌卻渾然不知的那種涼。
張清風給他做法印,幫他延長倒計時,告訴他剝離黑盒的方案,甚至把鍾小艾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老老實實回答了。
但他一個字都沒提過——自己姓凌。
“他幫我,是因為甚麼?”凌霄問。
邱剛敖沒回答。
迷霧天使開口了:“有兩種可能。第一,他確實想幫你,但隱瞞身份是因為不想讓你產生戒備,影響法印治療的程序。”
“第二?”
迷霧天使的聲音緩了半拍。
“第二,他需要你活著走到那扇門前面。因為譜系圖上寫得很清楚——旁系沒有資格開門。只有嫡系第七代才行。”
凌霄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在養我。”
迷霧天使沒有否認。
門框外面,葵的聲音飄進來,冷得像刀片刮鐵皮。
“要不要我現在飛回龍虎山,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不動他。”凌霄的聲音嘎巴一下硬了,“現在動他,我身體裡的法則緩衝就沒人維護了。一百四十四小時的倒計時是他的法印撐著的。殺他等於殺我自己。”
葵沒再說話。但她的手已經按在了短刀柄上。
凌霄盯著螢幕上“張清風”三個字,拇指在觸控板邊緣磨了三秒。
“這份檔案還有誰看過?”
“只有我和迷霧。”邱剛敖說。
“不許外傳。尤其是鍾小艾那邊——她跟張清風單線聯絡過鑰匙的事。在搞清楚張清風的真正目的之前,不能讓她知道這層關係。”
邱剛敖點頭,合上了筆記本。
凌霄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你的手,截了沒有?”
“還沒。”邱剛敖晃了晃那隻裹著夾板的右手,嘴角扯了一下,“等打完這仗再說。左手還能開槍。”
凌霄沒再說甚麼,掀開鐵皮門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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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帳篷。
鍾小艾坐在帳篷角落的彈藥箱上,通訊器貼著耳朵,聲音壓得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張道長,那枚圓片我拿在手裡的時候,它的溫度會變。”
電話那頭,張清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變熱還是變冷?”
“不固定。有時候像冰,有時候像捂了很久的暖手寶。但每次溫度變化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一種節奏。”
“甚麼節奏?”
“心跳。”鍾小艾的聲音頓了一下,“不是我的心跳。頻率不一樣。比我的慢。”
張清風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是黑盒的節律。”他終於開口,“鑰匙在跟凌霄體內的黑盒共振。你離他越近,共振越強。”
“三秒的視窗期——我需要在那三秒裡做甚麼?具體的,一步一步告訴我。”
“鍾組長——”
“張道長,我沒有時間跟你打太極。”
張清風深吸了一口氣。
“第四十八小時的全面掃描啟動時,凌霄的心臟會暫停。在那三秒裡,你需要把圓片貼在他胸口黑盒符文的正中央。圓片會自動嵌入。然後——”
“然後甚麼?”
“然後你需要保持接觸。整整三秒。手不能離開圓片。”
“三秒而已——”
“法則能量會沿著圓片反向灌入你的身體。”張清風的語速突然變快了,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不敢說了,“你不是法則使用者,你的身體沒有任何防護機制。三秒的反向灌注……相當於把一個七級雷擊的能量灌進一個普通人的神經系統。”
帳篷裡安靜得只剩輸液管滴答的聲音。
“會死?”鍾小艾問。
“不一定。但——”
“給我一個數字。”
“……六成。”
鍾小艾的手指攥緊了那枚灰色圓片。掌心被硌得生疼。
“六成死,四成活。”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平得像在核對審計報表。
“如果成功了,凌霄的黑盒會被改寫。他的覺醒協議會停止。他不用再當甚麼鑰匙、甚麼容器。他會——”
“活下來。”
“對。”
鍾小艾閉了一下眼。
“謝謝張道長。”
她結束通話通訊的時候,一隻手從帳篷簾子的縫隙裡伸進來,直接按住了她的通訊器。
鍾小艾猛地轉頭。
芽子靠在行軍床的邊緣,半個身子探了出來,臉上沒有血色,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六成。”芽子的聲音啞得像在嗓子裡過了一遍砂輪,“你剛才說六成。”
鍾小艾沒有說話。
“你偷聽多久了?”
“從你說開始。”芽子的手還按在她通訊器上,力道大得指節發白,“鍾小艾,你瘋了?”
“我沒瘋。”
“六成機率死,你管這叫沒瘋?”芽子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牽到了肋骨的傷口,她的眉頭猛抽了一下,但一個字都沒縮回去,“你一個普通人,扛不住那三秒的!”
“那誰扛?”鍾小艾盯著她,“你?你現在肋骨斷了兩根,右肺塌了一半。你扛?”
芽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就算死在那三秒裡,至少還有四成的機率能換他一條命。”鍾小艾的聲音沒有升高,每個字都壓得穩穩的,“而你現在去,不是四成,是零。你連站起來都——”
“我站給你看。”
芽子撐著行軍床的鐵架子,一點一點往起掙。繃帶上的血跡又滲了一層,她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牙齒咬得咯吱響。
鍾小艾衝上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躺下!”
“你別碰我。”芽子甩開她的手,但力氣不夠,只甩開了一半,“鍾小艾,你聽好——你死了,凌霄會怎麼樣?”
鍾小艾的手僵在半空。
“他剛能感覺到疼。剛能感覺到怕。你現在死在他面前,你知道他的黑盒會怎麼計算這件事嗎?”芽子的眼眶紅了,聲音卻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它會把你的死歸類成。然後他的人性會退回去。你救了他的命,毀了他的心。”
帳篷裡的空氣凍住了。
輸液管裡的液滴從芽子的吊瓶裡落下來,砸在塑膠管壁上,聲音大得像敲鼓。
鍾小艾站在那裡,攥著那枚灰色圓片的手在發抖。
“那你告訴我。”她的聲音終於裂了一個口子,“你告訴我還有別的辦法。”
芽子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
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說不出來。
帳篷外面,通訊器炸響了。
駱天虹的聲音從城寨主巷方向滾過來,帶著金屬碰撞的迴音和一嗓子破鑼般的吼——
“全體注意——城寨外圍東北方向發現大規模人員移動!四百以上!灰衣兵!距離一公里!”
帳篷簾子被風掀了起來。
外面天已經亮了。城寨上空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鍋蓋。
遠處的巷口方向,奧摩的戰術靴踩在石板路上的齊整腳步聲已經響了起來。
鍾小艾把圓片塞進了內衣口袋的最深處。
芽子盯著她的動作,躺回了行軍床上,閉上了眼。
她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頭。
指甲陷進了肉裡。
九龍城寨,主巷路口,清晨五點三十九分。
四百灰衣兵沒有進來。
駱天虹站在城寨東北角的天台上,拿著一副被摔裂了一邊鏡片的望遠鏡,盯著外圍那些灰白色的身影。
他們不像普通的僱傭兵。沒有散兵線,沒有火力偵察,甚至沒有架設重武器。四百個人分成三組,均勻地鋪在城寨外圍一公里的弧線上,站定了就不動了。
像一圈灰色的籬笆。
“不對勁。”駱天虹咬著一根沒點著的煙,通訊器貼在耳邊,“他們不打。”
凌霄站在主巷的鐵皮屋前面,抬頭看著天台方向。
“排了甚麼陣型?”
“半月形包圍,間距兩米左右。中間有三個人跟其他的不一樣——穿的不是灰白色,是灰黑色。站在陣型的三個弧頂位置。”
灰黑色。
凌霄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零。”
【在。】
“那三個灰黑色的,你能掃到面板資料嗎?”
零沉默了兩秒。
【掃描受阻。距離太遠且目標身上有法則能量場干擾。但從體型和站姿的生物力學分析來看——其中兩個的肌肉密度遠超普通人。第三個……掃不到。像是不存在一樣。】
掃不到。
跟城寨地下第七層那扇門一樣——不是“沒有東西”,是“檢測不到”。
“天虹,所有人不許主動出擊。他們不進來,我們就不出去。”
“憋著?”
“憋著。誰先動誰吃虧。”
駱天虹嘁了一聲,但沒廢話,把望遠鏡塞進口袋,轉身下了樓梯。大金鍊子在胸口晃盪,發出金屬碰撞的鈍響。
凌霄轉身走回鐵皮屋,從桌上拿起通訊器。
他翻到了張清風的頻道。
手指停了三秒。
G-004修復了他的情感迴路,但也讓他的每一個決策變得更慢了。以前他會直接打過去問,不會有多餘的情緒損耗。現在他的胃在攪。
他按下了撥號鍵。
兩聲後接通。
“凌先生。”張清風的聲音還是那股子不緊不慢的味道,但底下有一層沒藏住的虛,“法印的維持沒有問題,你那邊——”
“張道長。”凌霄打斷了他。
“在。”
“龍虎堂的老堂主,你聽說過嗎?”
通訊器裡安靜了整整一秒。
張清風的呼吸聲沒有變。但那一秒本身就是答案。
一個真的不知道的人,會直接問“哪個龍虎堂”。只有知道的人,才需要那一秒來決定——承認還是不承認。
“你說的是哪位?”張清風開口了,語氣依然平穩。
“光緒十一年。粵省。”凌霄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間距拉得很開,“姓凌。”
這次沉默更長了。
三秒。
“你查到了。”張清風沒有否認。
“是。”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不是那種被戳穿後的慌張,更像是一個扛了很久的人終於放下了幾斤重量。
“我沒有騙你。”張清風說。
“你也沒有告訴我。”
“告訴你甚麼?告訴你我祖上也姓凌?然後呢?你會怎麼想?你會想——幫你做法印的人跟造那扇門的人是一家子,那他到底是在救你,還是在把你往門前推。”
凌霄沒說話。
因為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凌先生,你體內的法則緩衝是我的法印在撐。一百四十四小時的倒計時,少了我那套五雷天罡印,十二小時內就會退回七十二小時。”張清風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用我。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凌霄攥著通訊器,拇指在螢幕邊緣磨了兩圈。
“你知道那扇門後面是甚麼?”